第六章 風與水的痕跡 (十九)

一餐飯吃的沉悶。

他和她都不說話。

她崴了一勺子紅燒肉在麵前的盤子裏。

惟仁看了她一眼。

她又崴了一勺。

惟仁眉尖一蹙。

她第三次伸出手,他吃米的動作就停在了那裏。

於是她變了方向,去崴湯。

嘴角露出一絲笑。仍是低著頭,烏木鑲銀的筷子,夾紅燒肉吃。吃了一塊,又吃一塊。一會兒的工夫,麵前的肉都進了她的肚子裏。她正要喝湯,隻見他靜靜的替她又崴了一勺紅燒肉放在碟子裏。

她瞪著他。

他眼睛亮晶晶的,閃著笑意。

她有些氣惱,但還是說了聲“謝謝。”

“不客氣。”他仍低頭吃他的飯。

肉還是被她消滅了。

惟仁早就吃完,在一邊靜靜的坐著。

自端這時候才意識到,那盤子紅燒肉幾乎都被她吃光了。

也許是覺察到她的窘,惟仁小聲的說:“範大廚燒的紅燒肉是京城裏第二好吃的。”

她忍了忍,終究沒忍住,問道:“那第一好吃的是誰燒的?”

“我們學校食堂的大師傅。”

自端自然是不信。軍校夥食雖好,但是,學校裏的食堂,再好吃也有限。範大廚,那祖上可是禦膳房出身。她輕輕的哼了一聲。

“我第一次見女孩子吃肥肉這麽利索。”他說。

她沒出聲。心想你才能見過幾個女孩子。

“雖然我見過的女孩子不多。不過無一例外。”他說。

自端低著頭,將麵前的筷子擺整齊。心想我就是那個特例。

顧惟仁說:“沒想到今天瞧著特例了。”

她有點兒吃驚的抬眼看著他,心想這人會讀心術不成?她眯了眼睛,說:“您這麽說,是不是就想說我吃的多呀?”

顧惟仁被她的一個“您”字給唬的一愣,白皙的臉上頓時一紅,說:“……不是。”

“不是最好。我用好了。您呢?”

“我……也吃飽了。”

自端站起來,將他的碗筷收起來。惟仁又愣了一下。他忙站起來,兩個人開始收拾飯桌。家裏的保姆從窗子外麵看到,很快的走進來,不要他們動手。自端默默的,仍是幫著保姆把桌子收拾了。保姆一頭一臉的汗。自端卻泰然自若。她洗過手,從廚房出來,看到站在廊下的顧惟仁——靠在朱漆的廊柱上,看著她的眼神,有些意味深長。她亦靜靜的回望他。

院子裏的梧桐樹上,忽然傳出了一聲蟬鳴。很短促,卻很尖利。

兩人不約而同的抬頭看過去。其實什麽也看不見。

又一聲。

仿佛是試探。

“吱…………”這下是不間歇的長而高頻的鳴叫了。

兩人似乎都鬆了口氣。

看著對方,微笑了。

夏天,就這樣來了。

……

顧惟仁一進門,便聽到了老式留聲機上傳出的那略帶古舊氣息的歌聲。他定了定神。再沒有別處,隻會是他的房間。他略站了站——是誰呢,在他房裏聽留聲機?如今,除了承敏,再沒其他人會動——就連他自己,也是不碰的。

承敏第一次來,看到那一匣子的黑膠唱片便驚歎。好幾次她都央求他放片聽。他總是推脫。她也不很堅持。大概她是趁他不在家的時候聽過的。這他是知道的。那唱片匣子裏,唱片疊放的順序,再也不會變。她動過,他知道。可是他也不說什麽,隻悄悄的再調整回去——那是他心底裏小小的秘密。他默默的保護著,對誰也不說。

承敏就是這麽玲瓏細致的一個女孩子。跟她永遠不需要很多的話去解釋什麽。她太了解狀況。這隻留聲機在她眼裏,如同烏衣巷的這四合院一樣,被她當作了他生活中不得不接受其別扭,又不得探詢其究竟的一部分。

這會兒,自然不是承敏,那麽,是誰呢?

惟仁眼前浮起一個影子。

他深吸一口氣,立即打消了念頭。那根本是無望的。

他腳下有些遲緩,猶豫間,已經到了房門口,推開房門,兩三步,繞過屏風。

他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