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風與水的痕跡 (十八)

自端回學校開了會。開學前一周例行的工作會議,沒有什麽特別。會後領導同事寒暄一番,分頭忙碌。自端領了自己的課表。新學期她的工作量有些大,本科生的研究生的,本學院的外院的,本校區的,還有分校區的,看上去雜七雜八。

蘇婷拎著自己那張,對她齜牙咧嘴。自端知道她的意思。她比自己也好不到哪裏去。

“連周六都有課!我真是要瘋了……”蘇婷一張嘴巴機關槍一樣,“老杜說這學期兩個在休產假,四個將要休產假,沒人可用了,讓硬著頭皮上。我就說我也要休產假!”

自端白了她一眼,“預支?”蘇婷連個男性朋友都少有,管男人從來論“隻”。休產假?故意氣院長而已。

果然蘇婷氣哼哼的說:“你知道老杜怎麽說?”

“怎麽說?”

“有本事你明兒就休!”

自端笑出來,問道:“載你到哪兒?”

“給我擱中關園那兒得了。我去逛逛。你這就回家?”蘇婷發了一通牢騷,似乎舒服了一點兒。

“不。我還有點兒事。”

“嗯。”蘇婷應著,“瞧著你可見胖了啊。”

“有嗎?”自端摸摸臉。婆婆囑咐陳阿姨天天給她煲湯,也許是有效果的。

“我瞅著是有點兒。長點兒肉好的。我就是幹吃不長肉。但凡是件衣服我穿著就不好看。”蘇婷綽號“蘆柴棒”,瘦的打晃,最恨人家說減肥。

自端笑著點點頭。兩個人說著話,到了地兒,自端將蘇婷放下來。她吐了口氣。變了車道上快速,往城東去。她是要回家一趟。到家才知道,顧阿姨一早便出門去了。自端便有些躊躇。早知道應該打電話過來說一下——昨晚鐵河提了一句,惟仁的結婚禮物還沒送去?她才想起來,那對表,在她手上已經放了很久。

她站在庭院裏,猶豫了片刻,往西廂走來。

院子裏寂靜的很。

陽光真好。

她在西廂的廊下,回頭望了一眼,處處都明亮,好像一切都會在這明亮裏無所遁形。

其實直到她的手去推那扇門,她才意識到,她真的已經走到了他的臥房門前——有許多年不曾來過的他的房間。印象裏,好像也隻有一兩次。即便在他們最親密的時候,她也極少進他的房間的。

她聽到裏麵有細微的響動。她想了想,想到了Cookie。

她輕輕一推,門沒有鎖,“吱呀”一聲向兩邊敞開。Cookie似乎被忽然出現在麵前的她嚇了一跳,往後退了一步,待看清楚來人,又湊過來,尾巴歡快的擺動著。

隔著門檻,自端拍拍Cookie的頭,待它沒有那麽興奮了,她才重新打量著屋內——正間迎麵仍是那件紫檀架白梅雙麵繡屏風。她輕輕的邁步進去,繞過屏風,所有熟悉的擺設和景致,全都向她圍攏過來——沒有變,哪兒都沒有變。北間是他的臥房,南間是他的書房。臥房門上那隻蟈蟈籠還在,盡管蟈蟈是早已經化灰了;而書房案上那毛筆架,甚至連朝向都沒有變化。

正間的一角放著一架老式的留聲機。旁邊零散的擱著幾張黑膠唱片。自端在沙發扶手上坐下來,將唱針扶上去——不出意料,是《軍港的夜》。

海浪的聲音清晰可聞。

自端靜靜的一動也不動。

……

那麽炎熱的天氣,6月裏少見的熱。她從學校回到家裏來。每個月都要回家住一個周末,這是爺爺給定的規矩。她心裏就算再不願意,也得遵守。

那天也像今天一樣,大人們都不在家。

隻有她和他。

她知道他有時候周末會回來。但是也不經常。兩個人似乎都有意避開對方,她還從來沒有在家裏和他一起吃過飯。

距離第一次看到他,已經快一年了。

自端看一眼西廂緊閉的房門。有種說不出的情緒抓住了她的心。她也不知道自己到底是怎麽想的,竟然去敲西廂的門。裏麵有低低的音樂聲,門一響,音樂戛然而止。她聽得到有腳步聲逐漸近了,是拖鞋蹭著石板地麵的聲音。

門一開,顧惟仁靜靜的站在她麵前。

自端看了他一眼。他比她要高出一個頭去,她看的頂多算半個他。雪白的襯衫,襯得他麵龐更加白皙;頭發理的很整齊。幹幹淨淨的,一個漂亮的男生。

似乎是沒有料到她會來敲自己的門,惟仁有點兒發愣。

“該吃飯了。”她說。

“嗯。”

她轉身往餐廳裏走。惟仁愣了一會兒,反手關了房門,跟在她身後。她穿了一條黑色的裙。裙擺及膝,纖細修長的小腿,像小鹿一樣,輕捷而有活力。

惟仁忽然覺得心頭突突的跳的很急。臉上不自覺的熱起來。眼睛想要移開,可是,有忍不住再看一眼……心跳就越發的急了。

短短的一程,他覺得那麽漫長;那麽漫長,卻仍希望,永遠也走不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