倪源率先踏下馬車,倪蝶緊隨其後,東方複跟在她身側。

短短幾日,這位鎮國公次子,已然恢複了世家子弟的氣度。

他身著嶄新的錦緞長衫,頭發梳得一絲不苟,麵色紅潤,眼神恢複了往日的幾分倨傲,若非仔細看,幾乎看不出他是流放至此的囚徒。

或許是為了“以防萬一”,也或許是為了彰顯某種“所有權”,

倪蝶給他戴上一個精巧的皮質黑色項圈,延伸出的細長銀鏈,正繞在倪蝶白皙的手腕上。

她揚著下巴,神采飛揚,顯然將東方複當作了彰顯身份的名貴飾物,而東方複神色淡然,似乎也並無抵觸。

緊接著,倪石徽、倪雲徽兩家的子弟也從後幾輛馬車裏鑽了出來。

個個衣著鮮妍,意氣風發,他們剛落地就互相招呼著,目光卻有意無意地瞟向院門前立著的倪璃與楚辰,說說笑笑地朝二人走來。

倪紅、倪藍是倪石徽的女兒。

鄭佐、鄭佑是倪雲徽的雙子。

四人簇擁著上前,鄭佐率先開口,語氣裏的嘲諷藏都藏不住:“倪璃,好久不見啊!聽說你近來風頭正盛,連我家的貨物都搶了?”

鄭佑跟著上前,眼神陰沉:“你什麽時候還啊?”

倪璃目光平淡地掃過他們:“放心,我既然答應了,自然會還。”

“你若是真有,便趕緊歸還!”鄭佑急聲催道。

“急什麽?”倪璃挑眉,語氣慵懶,“約定的時間還沒到,到點了,自然會給你們。”

鄭佑嗤笑一聲:“行!那就再等你兩天!到時候要是少了半鬥,可別怪我們不講情麵!”

倪紅和倪藍這對姐妹的關注點卻截然不同。

她們的目光直接略過倪璃,牢牢鎖定了她身後沉默的楚辰。

“欸,倪璃,你這身後的仆從生得可真標誌!”倪紅拉著倪藍上前,圍著楚辰上下打量,那眼神直白又灼熱,忍不住要上手撫摸。

楚辰感到不適,迅速躲開她伸來的手,擠出一個微笑,點頭致意。

倪璃看向楚辰,總感覺他似乎很享受被人簇擁的感覺。

“身板兒也結實!正好我房裏最近合心意的男寵。”倪藍越看越滿意,“倪璃,你當初花了多少錢買的?我出雙倍!”

倪璃語氣隨意道:“你喜歡?送你了。”

“真的?”倪藍眼睛瞪得溜圓,滿臉驚喜。

楚辰麵上依舊平靜,眼底卻掠過一絲疑惑,抬眸看向倪璃。

倪璃仿佛沒看見,對倪藍抬了抬下巴:“你問他。他若願意,你現在就能把人帶走。”

倪藍立刻轉向楚辰,臉上堆起自認為嫵媚的笑容,聲音也放軟了:“跟我走吧?我保證不會虧待你。”

楚辰聲音平靜卻字字清晰:“承蒙厚愛,隻是……在下身染惡疾。”

倪藍一愣:“惡疾?什麽病?”

“是惡瘡,這病沾之即染,無藥可醫。”楚辰麵不改色,一本正經。

說著,他抬手解開衣襟,露出裏麵纏滿的白色繃帶,隱約還能看到繃帶下滲出來的淡紅血跡,瞧著觸目驚心。

“算了算了!”倪藍嚇得花容失色,連連後退幾步,臉上的興趣瞬間消失,“你還是好好跟著倪璃吧……”

說著,便拉著倪紅悻悻退開。

倪璃聞言,輕笑一聲,對楚辰的回應很滿意。

“老太君病體未愈,為防萬一,請各位少爺小姐,還有……隨行的,都戴上這個再入內。”

這時,招娣在馬車旁,打開一個包袱,裏麵整齊疊放著數十個厚實的棉布麵罩。

倪源等人依次上前取過麵罩,楚辰是倒數第二個,他剛拿起麵罩,身側的東方複便快步上前,恰好與他並肩。

兩人目光相撞,一瞬的凝滯。

曾幾何時,兩人皆是朝廷重臣,王公貴族,誰能想到,如今竟都成了邊關小姐的仆從。

楚辰眸色微沉,不想與他有過多交集,拿過麵罩便想轉身,東方複卻趁眾人不備,手指微動,將一張折疊得極小的字條,悄無聲息地塞到了楚辰的掌心中。

楚辰指尖一僵,麵上卻不動聲色,將字條攥緊在手心,抬眸看了東方複一眼,對方卻已低頭戴好麵罩,仿佛方才的一切從未發生。

待眾人都戴好麵罩,便跟著招娣往院子裏走去。

招娣拾級而上,輕叩房門,聲音輕柔:“老太君,各位少爺小姐都到了。”

屋內傳來一陣輕微的響動,隨即是倪老太君那略顯沙啞卻依舊清晰的聲音:“都進來吧。”

招娣緩緩推開房門,眾人抬眼望去,屋內陳設簡約,並無過多奢華裝飾,唯有正中央立著一道嶄新的寬大雕花屏風,將整間屋子橫隔成兩半。

顯然,倪老太君是擔心自己的病氣傳染給眾人。

“人都到齊了?”倪老太君的聲音從屏風後傳來,簡短幹脆。

“是,祖母,我們到了。”倪源等人齊聲應道,語氣裏帶著幾分刻意的恭敬。

幾人透過那半透明的屏風,能辨認出一個倚坐在榻上的身影。

倪紅最是心急,忍不住開口,“祖母,您今日叫我們來,是不是……要給我們分家產了?”

鄭佐也立刻接話,“祖母,不用那麽麻煩!您直接把租給我家的那些良田,過到我名下就行!省得麻煩!”

倪藍附和:“對對對!這個主意好!”

眾人心裏都清楚,倪石徽和倪雲徽以極低的價錢租著老太君的大片良田,這些年早就賺得盆滿缽滿,早就想據為己有,此刻終於等來了機會。

倪蝶一聽就不幹了,她雖不種田,但也知道那些田地的價值,立刻尖聲反對:“憑什麽直接給你們?要分也是重新分!”

屏風後,倪老太君聽著這些孫輩迫不及待的算計和爭吵,無奈而失望。

她的三個子女,眼中都隻有利益,毫無親情擔當,更無半分遠見,

而眼前這些後輩更是如此,無一個能入她眼,更別提繼承她的衣缽。

孫輩之中,唯有倪源還算有幾分才能,可此人生性淡漠,心腸狠戾,她從小看到大,心裏是一清二楚,他絕不是可托付之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