莫名其妙的話。
但注意力仍被工作占據,盧簫絲毫不覺得這是對自己說的話,便當沒聽見。
“張嘴。”那個聲音重複了一遍。
這次很明確,確實是衝自己說的。
盧簫一臉懵,無意識中就張了嘴。
很快,一隻纖細修長的手立刻伸了過來,往她的嘴裏塞了塊東西。
舌頭剛接觸那塊東西,盧簫就瞬間精神滿滿了。是巧克力,還是自己最喜歡的榛仁牛奶巧克力,甜絲絲的,絲滑濃厚,滿嘴香氣。
本過低的血糖瞬間就好了不少。
盧簫的大腦這才恢複運轉,才反應過來事情的不對。她瞪向身邊的人:“誰放你過來的!”
白冉眯眼笑著,滿意地打量著她的表情。
“我跟他們說,我是盧上尉的老相好,他們就放我過來了。大家都非常認可我們的關係。”
麵前排隊的旅客們,表情更精彩了。她們甚至已經忘了等候多時的不耐煩,開始一臉八卦地竊竊私語。
“老相好個頭!”盧簫咬牙切齒,但手上搜查的動作仍未減慢一毫。這女人總是故意製造混亂。
白冉笑出聲了:“人家好心怕你低血糖,你非但不感謝人家,還凶人家。”很有撒嬌之嫌的語氣。
盧簫忙昏了頭,不想理她。
緊接著,耳邊傳來了撕包裝紙的聲音。十幾秒後,那個雖煩人卻似上帝的聲音再度響起:“張嘴。”
肚子咕咕叫了起來,盧簫仍不爭氣地張了嘴。
這次的東西變了,變成了一塊小蛋糕。綿軟香甜,甜度剛剛好,還熱氣騰騰的,剛出爐的樣子。
胃不再餓得難受,頭也不暈了,盧簫檢查時的手法利落了不少。
“那我在檢察署門口等你。”耳邊白冉的聲音仍輕飄飄的。
等我?為什麽要等我?
盧簫內心有許多問號,可什麽也問不出來,因為下一波旅客湧了上來。
**
下午三點左右,過海關的人終於明顯減少。放眼望去,滿是黃沙的平原上隻有稀疏的椰棗樹,與三兩隻寂靜的白鳥。
盧簫這才得以休息。
她接過下屬遞來的毛巾擦擦汗,拖著疲憊的步子走向檢察署的休息站。休息兩個小時後,便要開始下一輪的忙碌工作了。
過於疲勞,以至於她看到等在門口的那個身影時,還愣了一下。
隻見白冉不知從哪裏搬來了一個小馬紮,坐在檢察署右側屋簷下的陰涼處,與身邊一個女警員交談甚歡。
淺金色的眉毛不斷隨口型挑著,深眼窩中的翠綠色閃著眉飛色舞的光;背包隨意放在腳邊靠牆的地方,也不怕土。
盧簫皺眉,腳步放慢。她思索了片刻,悄悄繞了一段距離,避開交談的兩人向休息站走去。
“盧上尉終於休息了?餓不餓?”果然,白冉的注意力根本不在交談上。
“長官好!長官辛苦了!”旁邊的女警員也跟著問候道。
盧簫清楚地察覺到,白冉身旁那個女警員看向自己時,表情有些詭異的八卦。這條瘋蛇剛才跟她說了些什麽!
“你們好。”
白冉從馬紮上站起,整理一下風衣:“走,我帶你去吃飯。”長風衣和她高挑的身材十分契合。
“我自己吃,你別跟著我。”盧簫眼睛和嘴巴無語成三條直線。她把厚重的軍服外套一脫,遞給那個女警員。“請幫我放到裏麵的衣帽架上。”
“是!”女警員接過長官的外套,敬了一禮。
“別害羞嘛,跟軍醫吃飯又不丟人。”白冉頭微微抬起,身體向她壓去,陽光下細成一條直線的瞳孔像威脅又像魅惑。
盧簫轉身,自顧自向前走去。她算發現了,越理這女人就越來勁。
女警員有些不舍地抬起手。
“白少校。”
“嗯?”
“最後呢?”語氣很是好奇,似在關注一個童話故事的結局。
白冉狡黠一笑,聲音也狡黠了起來:“最後?最後我以身相許啦。”
女警員一驚,下意識捂住嘴,臉頰甚至還泛起了表示愛情的緋紅。
盧簫麵部表情扭曲,直恨得牙癢癢。她大概能猜到,這條蛇剛才在胡編亂造什麽風流韻事。
但不能回應,一回應就顯得此地無銀三百兩。
白冉到底還是腿長,幾個大跨步就跟了上來。她走路時身體很穩從不搖晃,但風衣莫名就飄在空中,像一片巨大的飄帶。
盧簫沒有轟人也沒有留人,全當身邊的人不存在。
白冉也沒有任何表示,跟在她旁邊,一本正經地目視前方。
遠離海關和同事後,盧簫終於開口了。她沒好氣地問:“你跟她說了什麽?”
“我給她講述了一個英雄救美的故事。多童話,多夢幻。”
盧簫在金字塔大道那一排小飯館前停下。希望除夕還有館子營業。她環視四周,發現了一家本地特色餐館。
“那不叫‘英雄救美’,那叫‘多管閑事’。”
白冉輕輕笑了起來:“‘英雄救美’本來就是‘多管閑事’的一種,不打緊。故事足夠美妙就好。”
盧簫翻了個白眼。但在走進附近的餐館時,開門時她的手臂還是停留了片刻,為白冉留了門。
“嘴上說不要,身體卻很誠實。”一同走進餐館後,白冉悄悄對她耳朵吹了口氣。
盧簫一陣寒噤,一把推開她:“離我遠點。”經過那口氣的撫弄,她的耳根子燒了起來。
落座之後,操著一口羊肉串口音的老板慢悠悠走了出來。不過他在看到了盧簫的軍服褲子後,動作立刻利索了不少。
大除夕的還開著餐館掙錢,不愧是華裔。
盧簫率先拿起菜單看了看。看著看著,她突然想到了什麽,問:“你吃了嗎?”
白冉胳膊肘撐在桌麵,一副懶懶的樣子。
“吃了,但可以繼續吃。”
“那你要吃點什麽嗎?”
“隨便。”
盧簫沉思了一會兒,然後一邊將菜單遞給老板一邊說:“烤雞飯,錦葵湯,再加一份烤羊排。”
“點這麽多肉啊。”白冉眯起眼睛笑。
“難道你吃素麽?”
“所以我很感恩。”
雖然白冉說話的語氣很認真,但盧簫總能從中捕捉到令人不適的嘲諷意味。她盯著空空如也的桌子,盼望菜能早一點上齊。
“你來這裏幹什麽?”
“本來要去舊歐的,結果忘記辦簽證被遣返了,就隻能從海關再返回來。”白冉細細的眉毛微微挑起。
“……”盧簫百分百確信這女人在說胡話。不可能有人會蠢到出國忘記辦簽證,這個精明的女人更是不會。
大概是除夕人少的關係,菜很快就上齊了。濃稠綠色的錦葵湯很地道,熱氣騰騰的酥皮羊肉噴香。
上菜的時候,華裔老板笑嗬嗬道:“歡迎長官們大駕光臨,要是好吃,下次您再來,給您打折。”
“沒問題。”
盧簫拿起筷子,開始吃飯。左一口羊排,右一口黑胡椒米飯;一吃飯,她才深刻意識到自己多餓,簡直能吃下一頭牛。
白冉隻是坐在對麵,一動不動,笑眯眯地盯著她吃。本來她好像想說些什麽,但看到對麵的人吃得如此之香後,就保持沉默了。
就好像她是張羅了一桌飯菜的老母親,而年輕的上尉是她疼愛的女兒一般。
一頓風卷殘雲過後,盧簫終於感覺活過來了,有力氣重新麵對後半場的工作了。
這時,白冉才慢悠悠撿起最後一塊羊排,拿到嘴邊啃了起來。她啃羊排的嘴法也很斯文,無論怎麽吃,嘴角都不曾沾到一絲油光。
盧簫看著她吃自己剩的東西,頓覺不好意思,語塞半天道:“我再給你點道菜吧。”
“不用,馬上就到晚飯點了。”白冉解決掉最後那塊羊排後,用紙巾擦了擦手。
正要站起時,盧簫看到她的嘴角有一片酥皮,很不起眼,但確實是有。她猶豫了片刻,說:“你嘴角有東西。”
白冉用指甲輕輕揩掉,紅唇做出嬌嗔的形狀:“盯著人家那裏看幹什麽。”明明毫不羞澀,卻硬演出了良家婦女被調戲的模樣。
一股熱氣直往腦袋上湧。
為什麽要把“嘴唇”隱晦成“那裏”啊!在北赤聯說“嘴唇”二字判幾年?
不遠處站的老板靠在結算台旁,隨著並不存在的小曲兒點著頭,一臉意味深長。
盧簫噌一下從座位上彈起,氣鼓鼓地衝出小餐館,頗有惱羞成怒之嫌。
然而剛走了兩步,她突然意識到忘記結賬了,隻能又轉身回去。真是,頭被氣昏了。
隻見白冉迎麵走來,狹長的綠眼滿是笑意。她扶住上尉的肩膀,示意她冷靜:“我結了。”
挫敗感如洪水般襲來。怎麽麵對這女人總也不能心平氣和呢,她搞不明白自己。
盧簫的語氣變得蔫蔫的:“多少錢?我給你。”
“當然是我請你,”白冉鬆開她的肩膀,“本來我的說法就是‘我帶你吃飯去’。”
然後快步走到盧簫正前方,炫耀式地轉了一圈。
“但是……”盧簫本想以傳統禮節的方式繼續推脫,但看到白冉的姿態時,她立刻意識到,跟這女人根本沒必要客氣。“謝謝。”
“哼哼。”白冉得意地晃晃頭,像個剛得到表揚的小女孩。
她麥穗般的長發在幹燥的風中輕輕擺動,微微揚起的臉中,本隱藏在陰影下的深眼窩染上了陽光,綠如翡翠的眼睛閃得很清澈。
而盧簫不得不承認,那一刻的白冉很美,而且是很單純的美,美過赤身站在貝殼泡沫中的維納斯。
就像那個莫名其妙的夢一般。
白冉注意到了她目光的異樣,眉毛蹙起。
“怎麽了?”
“沒什麽。”盧簫淺淺地微笑。
看到那個微笑,白冉也笑了。那是她很久違的、不帶一絲嘲諷,隻剩溫婉與快樂的笑容。
那段路很短,又好像很長。
白冉在檢察署門口拿背包的時候,盧簫又意識到了不對勁。雖然裝得鼓鼓囊囊的,但鼓鼓囊囊的方式不太對。
“你裝了什麽?”
白冉很大方地拉開拉鏈,將裏麵的內容展示給她。
一背包小甜點。巧克力、小蛋糕、橡皮糖,應有盡有,塞得滿滿當當。
“你怎麽吃這麽多甜食?”盧簫可不記得這女人喜歡吃甜食,隻記得她喜歡吃各種肉食。
“又不是我吃。”
“那是誰吃?”
“你。”
盧簫閉眼深吸一口氣,毫不猶豫地向海關核驗處走去。
淨幹離譜的事,散了散了,工作去。
然而白冉像鐵了心黏在她身上一般,立刻跟了上去。
“怎麽了,盧上尉不是最喜歡吃甜食了?”
“誰告訴你我喜歡吃甜的了?”盧簫咬著下唇,很沒好氣。
“難道不喜歡?”連續的反問句。
“誰……喜歡了。”
那條蛇笑得一臉奸計得逞:“當時在拉瑙的時候,什麽甜你吃什麽,也不嫌齁得慌。”
“因為……因為沒有其它好吃的。”盧簫的語氣明顯虛了。她並沒料到,當時竟然有人偷偷觀察自己。
“那這些都給你,留著慢慢吃。”白冉重新背起背包,將擋眼睛的碎發撥到身後。“不過吃甜食要適度,可不要得糖尿病哦。”
盧簫沒有任何回應,因為實在不想回應。她默默走到了最遠處的涼棚旁,拍了拍正在那裏工作的警員。
“換班了,我來吧。”
那個警員立刻敬了一禮,站起來:“是,長官!”但他的眼神往長官身後的方向瞥了一眼,疑惑又好奇。
盧簫便坐下了,開啟下半場忙碌的工作。
現在是下午五點,再工作五個小時,就能和警衛司過除夕去了。雖然不能和家人過春節有些遺憾,但不管怎樣有人陪著,也不算件壞事。
然而沒蓋幾個章,她就察覺到身邊有點異樣。
轉頭,隻見白冉搬了個小馬紮,正坐在忙碌工作的自己旁邊,悠哉遊哉地看報紙。
看報紙。
就在核驗處旁。
而且還沒穿軍服。
盧簫非常不悅,一邊檢查遞來的護照一邊命令:“離開這兒!”
白冉慢條斯理地翻過一頁報紙,頭都沒抬:“旁邊坐個護法,不是更威風麽?”
“非工作人員不能在這裏。”盧簫狠狠地在某本護照上戳了紅章,很有撒氣的意味。
“這裏挺寬敞的不是?”
“我!你!”因為大腦一半被工作侵占著,盧簫忙得實在頭暈,一時間想不起來該反駁什麽。
“明白了,盧上尉是文明人,不說髒話。”白冉終於抬起了頭,熟悉的嘲諷笑容任誰看了都會惱火。“那我替你說——x我媽的。”
“……”
盧簫徹底被打敗了,決定無視她。
畢竟,下一本護照馬上又遞了過來。
作者有話要說:
這裏有一個“忠犬獎杯”,該給誰呢?
幹脆劈一半,盧上尉和白少校分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