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次看見巨龍的身影, 是在海邊風暴圈,滾滾烏雲下驚鴻一瞥,隻記得猙獰怪物從海上破風飛來的震撼和恐懼。

這還是他們第一次在晴空下, 看到“龍”真切的身形。

深紅色的瞳孔像是寶石頂端的切麵,仿佛某一刻就會迸發出火彩, 長角螺旋向上, 翅翼是後背延伸出的骨骼,覆蓋著淺淺一層肌肉和薄膜,龍尾矯健而靈活,通身包裹在深黑潤澤的鱗甲後, 陽光灑過就會反射出如水的光芒……就像古老傳言中才有的神話種。

在藍天草地雪山的背景下,有種不似人間的非現實感。

林地裏小心窺視的人都不禁出神, 忘了自己來到這裏的目的。

他們看著巨龍在盆地上空盤旋。

在他投下的陰影裏,沒有動物敢抬頭。

那些在漆黑雨幕中顯得格外猙獰恐怖的種族特征, 事實上也意味著巨龍作為食物鏈頂端中的頂端,令人聞風喪膽的戰鬥力和攻擊性。

可怕和強悍、矯健、凶猛、吸引力、神秘感……在巨龍麵前是可以劃等號的。

沒人能把視線從巨龍的身上移開。

尤其在巨龍皮下還是一位英俊又溫柔的年輕人的情況下。

哢嚓。

人群中有誰情不自禁抬手拍了張相片。

恍然回神後, 麵對著眾人的視線,他不好意思地撓了撓頭, 紅著臉囁嚅:“我就是、就是……”

就是了半天,也沒能說出個所以然。

但是在場的所有人都大概能理解。

有飼養員嘖嘖兩聲:“我們拍的照片要是發出去, 想要和龍認識的人類一定會把妖管局的門檻給踏破。人類最喜歡強悍又漂亮的妖怪, 龍會讓他們瘋狂。”

工作人員點頭附和:“種族遺孤、罕見稀有種……光是這些詞條就夠星網技術人員忙了。”

“龍的照片再暴露出去……不敢想不敢想。”

星網肯定會掀起一場妖怪愛好者的狂歡。

蒼荃不知何時走到了拍照的人身邊,從他手裏取走光腦,在對方驚訝夾雜著心虛的眼神中,麵對麵傳到了自己的光腦裏, 並告誡道:“這裏的照片都不要在星網上亂傳。”

“好……好的……”

事實上不用他強調, 眾人手裏的光腦自從跨過上一座雪山後, 就再也無法登錄星網,隻能使用一些簡單的功能。

比如拍照錄像什麽的。

但是雪地車上的定位器還在正常工作,所以眾人都不是很擔心。

反正隻要飛船能找到這裏就可以了。

而被禁止上網則是理所應當的事情——光是這顆星球擁有天然植物這件事,出去後他們就需要簽訂保密協議。

星球坐標絕對是不能亂說的,在妖管局確定好處理方案前,實地拍攝的照片和視頻都不允許以任何方式上傳網絡,包括發給親屬朋友,甚至連口述星球環境都是被明令禁止的。

妖管局會監視他們的一舉一動,確保稀缺資源的絕對安全。

這些事所有人心裏都有數。

不過比較意外的是,一路上組織人都沒有管他們拍攝,反倒是這時候收走了巨龍的照片。

仿佛龍的存在比生態星球還重要似的。

-

與此同時,把整個盆地攪得不得安寧的罪魁禍首飛了回來。

翅膀拍打聲降落在林地邊緣,沒過多久,重新穿好衣服的青年就和男人一前一後從樹林裏走了出來。

尤柏一邊走,一邊伸懶腰似的舒展肩胛,好像在放鬆收縮回身體裏的翅膀:“不好意思,我實在是太久沒有這樣飛過了,難得有場地,也不用擔心被看見,難免激動了點……”

眾人紛紛表示理解。

他們以為尤柏是在幼兒園工作時憋壞了,然而事實上,這個時間要比在場所有人能想到的都要久。

其中還涵蓋了他來到星際前無數個沉睡的歲月。

他的翅膀是真的要生鏽了。

尤柏轉著肩頭在雪地車邊的小馬紮上坐下,感覺怎麽都不得勁。就像一個房間落滿了灰塵,不動它的時候一切尚且和諧,但隻要移動了其中任意一件物品,突兀又難看的印記就會留在地板上。他現在的感覺就是這樣。

對任何有翼種族來說,翅膀都是很敏感的部位,要時時放出使用才能自然又靈活。

他太久不用,最近放出來又是被風暴打,又是上躥下跳地嚇唬小動物,飽受折磨的翅膀決定罷工。

“難受,早知道就不玩這麽久。”尤柏嘟嘟囔囔。

輕微的聲響落在身後,清冷動聽的男聲響起:“我看看。”

晏伽期也搬了個小馬紮,坐在尤柏後麵,修長的手指隔著毛衣按在清瘦的脊骨上,略帶力道按下去,手下的身體立馬反應很大地顫了顫。

“怎麽?”

尤柏被酸痛勁弄得噝噝抽涼氣,但還是把後背麵向了晏伽期:“沒事,就是有點疼,你繼續。”

男人微微一頓,按壓的力道聽話地小了很多,細細麻麻。

龍的翅膀長在脊骨上,晏伽期順著突起的弧度往兩側摸,能數出脊骨兩側分別多了一塊骨頭,這就是尤柏和別的妖怪不同的地方。

如果不是真的見過,他也想不到這個稍顯單薄的青年會是巨龍的後代。

持續不斷的按揉下,後背升起了暖意,尤柏享受地眯起了眼睛。

飛完有人幫著按摩也太爽了。

晏伽期垂著眼,語氣溫和且自然:“以後想飛就飛,難受我可以一直幫你按。”

尤柏紅瞳發亮,驚喜:“真的?”

“嗯。”

他無聲微笑,顯得剛剛說的話很不經意,尤柏心裏卻格外高興,崽長大了知道照顧人了!

一個低頭按摩,另一個安然享受,其他人都在遠處照顧狼群和小雪豹,周遭一下就變得格外安靜。

他們麵向的恰好是盆地、以及盆地那邊的重重雪山,尤柏看著天亮後清晰的山影,感歎道:“我真的挺喜歡這個地方。”

杳無人煙,與世隔絕。

附近還都是挺拔的雪山,任君挑選,實在是巨龍理想的居所。

“如果我能住在這裏——”他抬手一指附近最高的山峰,“我就要在那上麵築一個巢穴,坐擁全雪山最好的視角。”

那倒是巨龍能幹出來的事。

可能越強悍的動物,就越喜歡不會被旁人打擾的住所。

巨龍巢穴沒有一個不是建在陡峭高峻的山頂上。

晏伽期揚著嘴角聽完,順著他手指的方向抬頭一看,忽地有些愣神。

遠處山峰頂端的積雪在陽光下閃閃發光,不僅是附近最高的雪山,也是最接近盆地的雪山。

就像是動物必有首尾,這座山孤零零坐落在那裏,就如同周遭重疊山脈的起源。

是群山之首。

-

複雜的地形在雪山深處形成了獨一無二的小氣候,抵達盆地後,室外不再酷寒,正午陽光落在身上帶來融融暖意,就像是一個普通的冬雪融化時的天氣。

沒人知道這顆星球正式步入暖季後會是什麽樣子,但僅現在看來,能夠在冰封的生命禁區裏有一個溫暖的落腳地,已經足夠驚喜。

狼群在林地裏修整了兩天,褪去奔波趕路的勞累後,頭狼決定帶著狼群正式進入盆地範圍。

它們從雪山進入的這一條路線,離水源較遠,獵物相對也少,出於族群發展需要,狼群準備前去和別的掠食者爭搶肥沃的狩獵場。

清晨狼群就表達出了想要離開的意願,車隊趕緊將行李帳篷打包裝車,奔赴新的征程。

踏入盆地後,狼群改變了隊伍的順序。

在雪山間趕路時,經驗豐富且熟記路線的頭狼總是打頭陣,其他雪狼跟在它的身後,最後再由偷摸混入遷徙路線的車隊斷後,四舍五入保護狼群在遷徙途中不受其他猛獸騷擾。

而這次在改變棲息地的過程中,頭狼卻沒有著急離開,反而慢吞吞地落在了隊尾。

狼群第一梯隊變成了四頭年邁的老狼,以及受傷的灰毛。

剩餘成員中,最強壯厲害的一批壯年狼分成兩隊,一隊綴在第一梯隊後麵不遠處,另一隊則將雌狼和小狼夾在前一批狼中間,重點保護脆弱卻承載希望的女性成員和幼崽。

頭狼孤零零走在離隊伍有一段距離的位置,一邊觀察前方狀況,一邊斷後,確保狼群裏沒有任何成員掉隊。

這其實才是狼群前進時慣用的隊伍順序。

頭狼在估計了路途的危險程度,以及前行的目的後,果斷將車隊踢出了隊伍。

反正灰毛現在也能下地走路了,前往合適棲息地的速度不需要太快,灰毛完全可以適應現在的節奏,還能早日順利回歸狼群。

因此對頭狼來說,車隊失去了“利用價值”。

大約在領導者的眼中,不可以向狼群中間的陌生人完全交付信任。

——尤其在尤柏張開翅膀飛了一圈之後。

察覺到這一點,車隊開始表麵上和狼群分道揚鑣。

綠草如茵的盆地裏,狼群以狹長的隊形氣勢如虹,而它們右邊十幾米開外的位置,雪地車浩浩****地與狼群並肩前行。

路過的野生動物均是避之不及,但又在他們離開後,探出了困惑的小腦瓜。

頭狼也是一腦門官司,一路上表情總是凶巴巴的。

但是雪地車裏的狗皮膏藥們絲毫不為所動。

你看,中間隔了這麽遠,我們當然是兩支隊伍。

至於方向,那隻是恰好順路而已。

再說了,退一萬步講,一群正在失聯中的弱小無辜飼養員想要尋求庇護,有問題嗎?

頭狼:“……”

*

作者有話要說:

雪地車:狗狗祟祟黏黏糊糊

頭狼大尾巴凶巴巴敲草地: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