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們這一磨磨蹭蹭的清理, 磨蹭到了三更鍾響。
像那日在聞人府中,殷尋手執他親手打製的兩道簪子,踩著更聲,與他說一句:“生辰安。”
聞人晏柔聲道:“阿尋, 生辰安。”
“嗯……”殷尋輕笑應道。
聞人晏在自己的生辰時, 總能收到了許多的祝賀,各種好聽的吉祥話, 各種誇張的恭維吹噓, 像是花不著銀子一樣往他身上砸,甚至能吹上什麽“千秋萬代”, 什麽“武功蓋世”……諸般千種,感覺都不如這一句簡單的“生辰安”來得更為動聽。
他挽起殷尋的濕發,向下吻了吻, 暫且代替了他沒帶在手上的禮物。
又見眼下人, 身上猶如泛出冰雪被日光消融時蒸出的水霧, 身上少見地透顯出慵懶,有了醒目的倦意。令他看著,隻覺食髓知味。
聞人晏控製不住腦子裏, 盡是殷尋方才眼中含淚,不堪其重的樣子。從前未能聽過的動人嗓音, 如縈耳邊。想到得殷尋臍下一寸, 也有一顆小痣。小得如針尖, 幾乎不可察,但他目力好,所以能一眼看見, 那小痣如何隨他動作。想到殷尋難耐間, 說不出求饒的話, 就喊他“晏哥哥”,沒想到適得其反。
完了,他好像真變成大禽獸了。
聞人晏聽聖人教誨,吾日三省吾身,但卻一如既往地從不改正。
等又一通胡鬧過後,當真洗漱完了,他們才一道回到聞人晏的房中。
至於那“解不開”的三股麻花辮,直到兩人同榻睡下,也沒人動手去將它解開。
聞人少盟主隻留心眼下方寸的事,等到他白日醒來才知,被丐幫相邀而去的柳晴嵐,在他前腳剛去殷尋房中沒多久,後腳就回來了。
她卷著一身風塵仆仆,回來的第一時間,就想去找聞人晏商討事情。沒找著,反倒碰上了一臉晦氣樣的溫晚意,被他攔住了去路。
剛把火房中自己留下的爛攤子收拾齊整的溫晚意振聲道:“柳盟主!你總算回來啦,剛好,我最近遇上了與你臉上有關的毒,我替你看看?”
他先前帶著家夥一回到火房,看著裏頭亂成一片,就知道定是有人在他為殷尋拔毒時來過。
到處打聽了一番,知道了是個少盟主這個糟心玩意後,放下心的同時,心想反正火毒草又不是非得他布藥才能解,於是帶著九分聰明和一分上道地沒有折返回去殷尋的屋裏。
知道此事的聞人晏,與殷尋留了話,便收拾齊整去議事堂見柳晴嵐。
柳晴嵐見他桃花麵上笑意春開,淺笑問道:“晏兒近日很開心?”
“生平之誌達成了一半,自然是開心的。”
柳晴嵐一頓,猜道,“是和殷尋?”
“當然,從未變過。”
柳晴嵐對於聞人晏來說,是解惑的恩師。
小時,很喜歡來找她求解天南地北,人情往來的各種問題。
其中有一問,問的就是“誌向”。
柳晴嵐正兒八經地給他說了許多英雄豪傑的生平,與他講述了為人為俠,該有的意氣。
最後聽聞人晏很是不正經地答說:“好吧,看來我確實胸無大誌,隻想‘願得一心人,白首不相離’。”
聽得向來溫柔的柳晴嵐,都有些不知該如何回答。
心說,分明是個有識有思,有才有能的少年俊傑,怎麽滿腦子都是情愛,這要是讓聞人竹雨知道了,定是要打上他幾手板的。
柳晴嵐坐到了堂上,本能地想像慣常一樣,給自己煮上幾碗清茶。然而手一伸過去,才發現原本合該放在手邊幾上的茶盞,不知怎的沒了蹤跡。
聞人晏見此,自覺地解釋道:“前些時候,我與大伯吵了一架,他一時激動,便把師父您的茶盞給砸了。”
“但因此事我覺是他的不對,所以不打算替他賠給師父您。”
柳晴嵐:……
她溫柔不是裝出來的,也不打算問他們抄什麽,隻擺了擺手,道:“罷了。”
“師父此行被坑去丐幫,可有什麽收獲?”聞人晏問道。
“有一些,見著了那位鼎鼎大名的右長老,”柳晴嵐緩聲輕笑道,“知曉了一些丐幫的往事。”
“多少能印證先前的想法……”
等與柳晴嵐說完事,方被放了出來的聞人晏,急匆匆地又要去找殷尋。
還不忘在心中給自己辯解,說並非是他太粘人,隻不過,今日是殷尋生辰,怎麽也該多陪陪。
結果一拐進院中,就見向來不與旁人親善的殷少莊主,居然在與他們均天盟中的兩個侍女說笑!
聞人晏聽到殷尋輕笑應道:“好,多謝。”
這清俊又不缺精致的麵容攜著笑意迎上,一下就讓倆姑娘一時愣了神,而後又羞得低下了頭,糯聲道:“不用謝,這也並非大事。”
平日裏殷少俠的氣質太冷,劍上的殺氣太重,讓生人不敢輕易靠近。然而今日,卻柔和了許多。
從前幾乎隻有聞人晏能察覺,其實殷尋向來都是很愛笑,且很會體貼人的。一旦顯露出來,哪怕見慣了少盟主的明豔顏色,也很難抵抗住殷尋這如雪輕柔的。
恃美行凶。聞人晏在心中批判道。
他桃花眼從背後瞪了瞪殷尋,覺著有些生氣,但又想這氣不能撒到殷尋身上。畢竟會討人喜歡也不是殷尋的錯,也是像殷尋這麽好的人該有的待遇。
再說了,因著這一張皮相,他往常就沒有少被人這麽追捧過,雖說他能躲的都躲了,但真要計較起來,他好像比殷尋要嚴重多了。
所以他隻能變成眼巴巴地盯著他的阿尋,心想,果然他動作還是得再快些,快些與阿尋定下來,不然萬一阿尋改了主意可怎麽辦。像阿尋這神仙般的人物,難得下了凡,可不能被別人給套走了!
分明是幾乎不可能發生的假設,卻讓聞人晏很是慌裏慌張。
等麵前人走後,殷尋一回頭,就見著了一臉受氣包樣的聞人晏。
他想從殷少俠那裏討得一些甜頭,平平他心底的酸氣。
於是急步撲向前,一把將他的阿尋給結實地攬進懷中,卻不想引得殷尋悶哼了一聲,他連忙道:“抱歉,我,我……”
說完,又有些架不住羞惱。
“無事,隻是還未完全緩過來。”
聞人晏在心底又小聲罵了自己一句禽獸,而後小心地問道:“所以……阿尋與她們說些什麽,這般開心。”
“昨日阿晏你說,想做碗長壽麵,所以想著暫且閑來無事,就由我來做。卻摸不準做法,便想問人。”
均天盟裏的侍女有些是盟中的人從家裏帶過來的,有些則是從外頭招來的。後者對殷尋這個飲雪劍莊來的少莊主,怎麽說也沒有那麽大的惡意,尤其是先前聞人晏沒少招呼說,讓她們能聽殷尋吩咐,就聽。
殷尋從前要不就不過生辰,要不就是凡事都由聞人晏來備好,要一下做出來,怎麽也得有些功課。
“今日是你生辰,怎麽能由你來操勞。”
聞人晏一通包著關懷與酸意的話,像盤餃子一般,唇齒一咬合,裏頭的餡料全都流了出來,既酸又甜,怪味得很。
“不操勞。”
殷尋神色認真,道:“阿晏,我心覺,待你……勝不過你待我好。還會擔憂,像我這般的人……會不會,太過無趣。所以該做些什麽,來討你開心。”
或許是生辰時候,會讓殷尋憶起那年聞人晏第一次抱著天問劍闖來時,能讓他觸及心中柔軟。隻是當時,是在白雪茫茫的飲雪劍莊,而現下,則在早冬尚暖的均天盟。
殷尋這話聽得聞人晏耳邊一陣嗡鳴,隻覺人飄然在天外,既開心,又酸澀。
他呼出一道長氣,端出一臉正色,道:“阿尋,兩人談情說愛,又不是比武切磋,不必分個高低的。”
“你不無趣,你特別好,所以你若存這種想法,我就,我就……“
殷尋聞言極為自覺地將手板攤在了聞人晏麵前,在右手尾指下側,還有個幾欲消失的齒痕,是聞人晏昨夜留下的。
他聲音平靜,明明是在做撒嬌的事,卻聽不出任何的撒嬌意味,“罰我?”
這他哪招架得住呀!
聞人晏在心中再度痛斥殷尋的狡猾,將他的心緒拿捏得死死的,根本沒有留給他轉圜的餘地。
冬日暖陽時,尚有桂雨輕落,如漫天金雨,星火相綴。
“阿尋,你可願與我……”
聞人晏從袖中摸出一道金漆紅封,上頭端正嵌著“婚書”二字,動作一板一眼地遞向殷尋。
“共結連理?”
他都等了月餘了,想盡辦法去暗裏暗裏去提醒殷尋,可是正如他所料的,殷尋從來隻會比劃手中劍,也因此而弄不清很多事,所以壓根想不起來這茬,看來,還是得能等他自己去挑明。
卻聽殷尋道:“不……”
聞人晏笑意僵在了臉上,他退了一步,又忍不住拍了拍自己的臉,覺著他許是在夢裏。
這不對!
不對,不對,不對。
他們不是已經一夜繾綣了嗎!
阿尋他,他……是該這麽始亂終棄的人嗎!若不是始亂終棄,為何要拒絕他的求親?
他這也好像沒有特別著急……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