殷尋並沒有依言動身。

他目光很是平靜地落在聞人晏眼下的淚痣上, 點在眼角一片桂紅中,楚楚惹人憐。

他抿了抿唇,悶道:“為何要出去?”

聞人晏這個樣子,為何要他出去?

說著反其道而行之地朝前近了半身, 本滯在半空的手不容拒絕地輕握上麵前用布捆著的兩根手指。

“因為……”

聞人晏一直知道, 阿尋雖說總是不畏天寒的樣子,但其實隻要天稍落涼意, 手會冰涼得嚇人。

此時也不例外, 兩廂觸碰間,帶來渾然天成的雪霜意, 似能清淨他所有。讓他恍惚間,口是心非地也跟著湊身向前,想去索取更多的涼爽, 想臥在溫柔鄉間。

可還沒動作, 又在一瞬清醒過來。

聞人晏縮了縮身, 盡全力穩住自己的心緒。他想要緩聲跟殷尋解釋他的狀況,卻被先一步問道:“你是不是碰著了那火毒草的汁液了。”

雖是問句,但卻說得篤定。

“我想……也給阿尋你做, 做點飯菜什麽的,哈。結果什麽都沒做成……還一個大意把手切了。”

幸好隻是火毒草, 若是小刀上塗著的是什麽劇毒, 他現下小命就該沒了。自謔地想道。

“那些個……什麽文思豆腐, 什麽長壽麵……就是水燙菜……都……呼,太難了,”聞人晏感覺有些天旋地轉, 全身都像有螞蟻在咬, 唯有殷尋握著他指尖的地方, 能感受到些許舒坦,他勉強地勾了下笑,誇道,“還是阿尋厲害,什麽都會……”

就算陷入火毒的囹圄,聞人晏依舊逮著機會就誇他,讓殷尋頗為無奈。

“這其實……嗯,沒什麽的,就算不去理會,隻用內力……壓下去,最壞的情況,哈,頂多會落點病根,死不了人,所以……不用擔心。阿尋你先出去吧……”

江湖傳聞,曾還有人靠自宮得以神功大成呢,真有點小病根,聞人晏一點都不在意……的吧。

好吧,非常在意。

聞人晏說完差點咬了自己的舌頭。

還沒咬著,就見殷尋真如他所言,起了身,朝屋外走去。動作幹淨利落,不帶半分遲疑。

分明是他自己趕人走的,但聞人晏見狀頓時心下濤湧起委屈來,配合著火毒,讓他生出落淚的衝動來。

想要不管不顧地撲身攔住殷尋的去路,好去對他做點過分的事,可……可是,這怎麽可以?

聞人竹雨曾教導,說:愛之,重之。

不管什麽情況,聞人晏都不願意強怕殷尋分毫。

不等他心緒繼續亂飛,殷尋就已穩當地將溫晚意落在他房中的火毒草籃子,給擺到了屋外的階上。然後折返回屋裏。

“哐”一聲,麵容平靜地給房門落了鎖。

“不是……要出去的嗎?”

被殷尋反鎖在屋內的聞人晏有些茫然,發髻微亂,桃花眸側一派豔紅,比之他塗抹的胭脂粉黛更甚,眼淚順著眼角劃了下來,消去了幾星紅妝,像隻被獵人囚住的小狐狸,無措間得頗為蠱人。

很像他們初見時,聞人晏在七井口酒莊時的樣子,但比之當時,要更為明豔動人。

雖從來不顯於麵上,抑或言語,但從前殷尋就會為他的心驚,更和談現下。

殷尋話音聽著鎮定,答道:“不出。”

他這一聲讓聞人晏有種石落心湖的感覺,激起了陣陣漣漪,說不清到底是喜悅還是惶恐。

向來清正殷少俠,不帶半分遲疑地走到了聞人晏跟前,像是鐵了心要輕薄麵前良家子,道:“我並不願阿晏你難受。”

他從來都不是急性的人。

他們互訴衷腸並未多久,此事也比他想象中來得要早,但現下也不會想著去逃避。會心念,因為麵前的人是聞人晏,也會心念,眼前的人,喜歡了他許久。

所以,就算突然,他不會介意聞人晏的冒犯。

“阿尋不必為了我勉強自己的!”聞人晏說話時很急,眼中氤氳的水霧變濃,“也不必……可憐我,是我自己不小心,一時不查,就算再難受,那也是活該。”

“我不會勉強自己,也不會用自己來可憐人。”

“但我不會,所以……阿晏,你得教我。”

殷尋說話時,麵上的神情並沒有太多的浮動,日光自窗紗透入,映到殷尋的半臉上,照得他本就淺淡的琥珀眼眸更加清亮,但說出來的話卻讓聞人晏瞬間劇烈咳嗽了起來。

比起那火毒草,總覺得殷尋這一聲更能把他的心肺放到了火上烤,焚盡所有的理智。

殷尋在飲雪劍莊長大,因著諸般原因,本就性子冷淡的他,更是長不成一個多擅長與旁人相處的人。總是孤身守心靜,也並不覺自己這樣哪裏不好,把自己安放在一個會讓他自己最為舒適,也不會招惹到別人的位置上。怡然能自持,最是愜人意。

隻是從前身外無物,現在也是身外無物,但多了一個人,一個會讓他牽腸掛肚的特殊之人。

既然有人,他就會認真而又努力地去學著怎麽關心、取悅那人,不會放狠了心,隻等著聞人晏來遷就他,來向他奔來。

但殷尋在這方麵完全沒了往常的聰明勁,學得又慢又找不著正確竅門,有如一個俗塵人,試圖去參破那些古樸深奧的佛理。一點點去嚐試,一點點去參悟,笨拙,但足夠誠心,也足夠招聞人晏喜歡。

這樣的殷尋,聞人晏實在是……太喜歡了。喜歡到,他根本找不著任何理由去推開。

然而他混沌的腦子裏還是能摸清些許事的。

聞人晏喃喃答道:“可是……我也不會……”

他雖然模樣長得風流,嘴上也伶俐,總能說出點花哨事情來,貌似對所有的事都了如指掌,但實際上,在此道是個既沒有吃過豬肉,也幾乎沒見過豬跑的貨色。

聞人晏怎麽說也是小時候在雲麓書院泡了幾年水墨的人。

雲麓書院向來有“十朝宰執出雲麓”之稱,從入門開始教授的就是許多君子禮儀,所以他就算偶爾會看點世情話本,但都一般選的都是那些不俗不豔,風格典雅的,而那些個江湖秘事,他也最多聽個梗概,說兩句翻雲覆雨便略過去了。

最多……最多,也就夜半無人時,頗為無恥地暗自肖想過殷尋。不多,就幾回。

但那都是黃粱夢中,算不得數。

“那便一道學。”

“還是說……”殷尋垂眸,長睫往他眼眸中添上少許難以被察覺的落寞意。

接連來被推拒得太多,讓他不得不心想,他是不是當真強人所難了?其實聞人晏並不喜歡此事,不喜歡被火毒左右,亦或者有什麽難言之隱?他這番主動,會不會把人逼緊了,適得其反,惹人生厭。

他抿著唇,起身輕道:“若是實在不願,那便罷了,我去求藥為你……”

聞人晏當即蠻橫地扯住殷尋的腕,止住了他的動作,又在瞬間放輕了聲音。

“不要走……”

他怎麽可能不願意。

……

聞人晏從半夢中睜開眼,墨色的雙眸從迷離間掙脫,卻見外頭已是暮色壓雲,二更鍾響。

毒性全解,然而在理智徹底回籠過後,由衷慌亂蔓上心頭。

聞人晏很是後怕地想,他從未沒做過這事,萬一做得不好,萬一因著太沒有節製,萬一阿尋感到不舒服,而惹阿尋厭惡了怎麽辦?

但又不由自主地推脫著想道,阿尋太好看了,這根本不是能讓人輕易節製得住的。

尤其,聞人晏有生以來還是第一次見著殷尋眼中含淚的模樣。

真好看,而且還是他能獨享的好看。

不對,不能把錯歸到阿尋身上,這分明是他的過程……聞人晏深刻反思,但又不太想反思,甚至還想再犯,特別不誠心。

一邊心虛不已,一邊不安生地給他們兩人疊到一起的長發給紮出給條三股麻花辮來。

像個小傻子一樣地樂嗬著想,他們這也該算結發了吧。

殷尋從小憩中醒來,神色還滿是迷茫,從習武以來,頭一回感官如此鈍著。

“……阿尋,”聞人晏離得近,一下就發現殷尋轉醒,他輕喚了一句,萬分虛偽地問道,“你……感覺如何?”

殷尋聞言手下意識點了點微漲的腹間,隻覺稍一動彈,就如有落入花蕊的晨露,在順著花葉而下。於是隻抿了抿唇,不作言語。

聞人晏的臉皮和他擀長壽麵時,擀出來的麵條一樣,時而厚時而薄。此時剛好到了薄的時候,“噔”一下臉上重新又染滿了緋紅。他磕磕巴巴道:“那……那,去洗漱一下?”

殷尋悶悶地“嗯”了一聲,順著這兩個時辰裏新養出來的好習慣,湊近了聞人晏,在他眼下淚痣處點了點。

可他稍一動作,扯到了由他們兩人的發束編成的小麻花,落在兩人之間,無聲地向殷尋講述著方才某人趁他未醒時,做出的一通無聊事。

見殷尋發現,聞人晏頗為無辜地眨了眨眼,試圖抵賴,試圖往臉上寫出“不是我幹的”這幾個大字。

“呀,怎麽還打結了。”

殷尋看著那明顯人手編出來的麻花辮,有些無奈地勾了笑,“是打結了。"

“而且結纏得太亂,好像是解不開的。”聞人晏睜眼說瞎話道。

殷尋縱容地順著話說:“那便不解了。”

“阿尋……你喜歡什麽樣的龍鳳繡樣?”

他這話問得極為含糊,殷尋人分明也有些迷糊,但還是一下就聽懂了。他麵上勾出些許笑意,聲音如同雨落青苔般細小,卻潤人。

他答道:“如若可以……我希望能銜桂枝。”

聞人晏一定神,想起屋外的桂樹即便是在冬日,也是四季有花蕾,隱約能嗅得院中清香,“好。”

又輕聲補了一句:“那就說好了,要用上這繡樣,不能改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