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夕染來不及多想,隻吩咐人去請郎中。
不過郎中未及請到,宋應珩已經帶著宮裏的禦醫到了。
但可惜,禦醫診完脈後,說法與先前的郎中幾乎一致。
“等人醒來,暫輔以粥湯,萬萬不要急著進補,他吃不得好東西,當循序漸進,從長計議,後續可觀實際情形再言。”
何夕染深深謝了,叫人提早去熬粥,以備不時之需。
送走禦醫,見宋應珩還立於一旁,方才想起來,他還不曾吃過晚飯,於是又叫人去給他備飯菜。
宋應珩沒有言語,等飯菜到了,叫何夕染一道兒去吃,何夕染吃不下。
弟弟尚在昏迷,她哪裏會吃得下?
她靜靜的坐在榻前,拉著弟弟骨瘦如柴的手,短小的袖口遮不住他的手臂。
看著細弱的手腕上那道半圓形的傷疤,何夕染禁不住再一次淚流滿麵。
這傷疤是她年幼時不小心打翻熱湯燙到弟弟造成的,她內疚了很久,所以一直都清楚的記得。正是因了這傷疤,她永遠都能認得他…..
還記得當年弟弟哭得撕心裂肺,父親母親心疼得隻掉眼淚…..
而此刻,父親母親早已不在,弟弟也靜靜的躺著不說話……
正當她默默垂淚傷感不已之時,何以安的手指忽然動了一下。
何夕染吸了吸鼻子,抬眸去看,那張消瘦蒼白的小臉上眉頭緊皺,像是夢到了什麽可怕的事,額上不斷有細密的汗珠滲出,眉心也似乎在顫抖…..
何夕染握緊他的手,柔著聲音一聲一聲呼喚他,“以安,以安!”
他竟真的睜開了眼!
隻是那原本黑亮的眼眸中,除了茫然,便隻有深深的驚恐。
看到麵前有人,他本能的坐起身,迅速往靠牆的角落裏縮。
何夕染心痛的再次喚他,“以安,弟弟!我是姐姐,我是你的親姐姐——”
在一遍一遍的呼喚裏,何以安似乎被觸動。
盡管分別的時候年紀太小,他已經全然不記得自己的姐姐了,可麵前之人的善意他還是分辨得出的。
他看著何夕染,眸中閃著淚光。
何夕染湊過去輕輕抱住他,“以安,你回來了,回來了就好!以後,姐姐會好好照顧你,再也不讓人傷害你!”
看著何夕染哭,感受著她的傷心,何以安也哭起來,可他嘴唇翕動,卻隻能發出嗚哩哇啦的聲音,並說不出一個字來。
何夕染心痛更甚,“弟弟,我一定會找最好的郎中為你醫治,你一定會好起來…..”
正當姐弟二人抱頭痛哭,張媽媽也被人從草房巷叫了回來。
看到可憐的小主人,張媽媽也是一番撕心裂肺的痛哭,“天殺的溫家人,他們怎能這樣狠心!就算夫人不是溫家親生的,可夫人卻一直拿他們當親人啊!”
何夕染聞言怔了怔,“張媽媽,你是說母親她不是溫家親生的?”
張媽媽流著眼淚點頭,“沒錯,當年溫家老太太成婚三年生不出孩子,便聽人之言,從拐子手裏買了一個女嬰,就是你母親。之後兩年果然接連生下了兩個兒子,便是溫佑承與溫佑康。”
“他二人出生不久,你母親在溫家便淪為了一個粗使的丫頭…..最後能以溫家小姐的身份出嫁,也是因為貪圖你父親給的上萬兩聘金…….不,確切地說,是你母親與父親情投意合,溫家卻不肯放人,逼著你父親拿萬兩銀子的聘金才肯…..”
憶及往事,張媽媽咬牙切齒,“我本也是溫家的粗使丫頭,幸得你母親垂憐,出嫁的時候將我帶離了苦海……此後多年,溫家以娘家人的身份,打著各種名頭管何家索要錢財,但凡你父親母親不依,溫家便會派人住在何家不肯走…….”
“後來老爺和夫人雙雙去世,他們更是幹脆發賣了何家所有的下人,將何家的家產也一並搬空……”
聽著張媽媽的話,何夕染心如刀絞。
後麵的事她前世已經知道。
可母親竟是溫家從拐子手裏買來的,她卻是剛剛知曉。
難怪,難怪溫家可以對他們姐弟如此狠辣……
“這些賬,我會一筆一筆討回來!”何夕染眸中隱著濃濃的憤怒和恨意。
何以安忽閃著兩隻大眼睛,似懂非懂,腹中難忍的饑餓使他下意識捂緊了自己的肚子,
然而捂得再緊,也捂不住一陣一陣的咕嚕聲,他有些難為情的低下頭。
何夕染擦幹眼淚,叫人將粥端過來,親自一勺一勺的給弟弟喂飯。
許是餓了太久的肚子,即便隻是一碗普普通通的小米粥,何以安也吃得極其香甜,甚至忍不住想要從何夕染手中接過碗自己吃。
何夕染依了,將碗交到他的手裏,讓他自己來。
何以安狼吐虎咽的喝完,竟像小狗一般又將碗舔了個幹淨,之後還放下碗朝著她作了個揖……
何夕染的眼淚瞬間奪眶而出。
“以安,這裏是何家,是你的家!日後等你養好了身子,想吃什麽就有什麽,你再也不用挨餓了!”
這一句,何以安明顯聽懂了,他微微點著頭,眼中淚光點點,嘴巴張了張,說不出話,不得不又閉上。
何夕染心痛至極,卻隻能先哄著他睡覺,“你先好好睡一覺,明日一早,還會有香甜的粥等著你。”
何以安乖乖聽話,重新在榻上躺下來,閉上眼睛。
何夕染出去外間交代事情,張媽媽執意要留下來陪著何以安。
“明日叫人給以安做幾身衣裳,要最舒適的料子,另外再買兩個機靈的小廝,幾個勤快的丫鬟婆子,隻要簽死契的,還有,讓衛勇和張茂輪流到旁邊的廂房裏住,隨時留意以安的情況。”何夕染對著周管事一通吩咐。
“是,奴才記下了。”
何夕染擺擺手叫他退下,卻在他要出門的一刻又將人叫回來,“吩咐所有人,嚴守以安已經回來的消息。”
不能給溫家留下防備的時間,等到清算的時候,她要讓他們措手不及!
等周管事再次應了,躬身退出去,何夕染又起身去找宋應珩。
宮裏的禦醫,隻能指著他。
隻是,她出了屋門才發現,原本被她安排去歇息的宋應珩竟然立在門外,筆挺的背影猶如一尊石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