熬過春去秋來,到了除夕之夜,人們才真正感覺,寒冬臘月已經過去,再醒來,一腳就踏進了春天,踏進了帶有希望的新的一年。

夜色漸漸濃了,蘇鈺站在館驛的樓上,推開窗子向外望去,此時的並州城裏,倒也是燈火通明,一片安逸之像,那些欺壓百姓的官員地痞,如今窩在了家裏享受著美酒佳宴,百姓們難得安寧,很快也融進了新年的氣象之中。

張望了片刻,蘇鈺剛想合上窗子,卻聽得館驛的樓下忽的一聲響動,然後嗖的一下子,一簇煙花飛上了漆黑的夜空,隨著“啪”的一聲傳到耳際,頭頂的煙花如綻開了這世上最美的火樹流華,紛紛揚揚的四散開去,張揚成一朵美麗的花,如天邊劃過的流星,又好似那開的正豔的曼珠沙華。

蘇鈺望著望著,眼見那煙花燦爛一瞬,而後慢慢逝去,不自覺的,有些濕了眼眶。

她突然想回青雲嶺了,她的娘親還埋在那裏,除夕夜了,也不知曉,她會不會盼著女兒回家。

再一轉念,蘇鈺想著或許是不會的,娘親當初自刎,隨了唐伯伯走的時候,就已經放下了她,娘親的這一生裏愛的都是唐伯伯,或許隻怪當時婚姻不由人,娘親不幸,打心裏也是厭惡父親的,所以說不定連帶著,並沒有那麽愛自己的女兒。

也或許是愛的,蘇鈺想著,隻不過,她在母親心裏的位置,遠遠排在了她的愛情之後。

可那又怎麽樣呢?就算如此,她也希望娘親好好的,可如今物是人非,就如這煙花一樣,徹底的消散了。

歎了一口氣,蘇鈺剛剛關上窗子,也沒了下樓吃宵夜的胃口,正打算洗漱一番睡下的時候,房間的門忽的開了。

蘇鈺一抬頭,瞧見蕭逸那廝麵容無波的站在了門口,身姿筆挺,架勢十足。

再抬眸細看,蘇鈺瞧見蕭逸的手背在身後,背後藏了一盞兔兒形狀的燈籠,或許是那燈籠的把手有些太長了,蕭逸的身形未能將燈籠徹底隱住,讓那兔兒探出了一隻頭在外頭,紅紅的眼睛隨著裏麵燈火的晃動,似是俏皮的眨著眼睛,與蕭逸那廝如今端著的一副霸氣姿態,有些格格不入。

蘇鈺一見這滑稽的場景,心中的煩惱頓時消散了些許,指著蕭逸,哈哈大笑了幾聲。

蕭逸見被蘇鈺識破,抬步進了屋裏,到蘇鈺麵前將燈籠遞給了她,看似漫不經心的道:“這燈籠是時下最新的樣式,你拿去耍吧。”

蘇鈺瞧著,鄙視道:“這些花招哄哄小姑娘還可以,哄我蘇大俠就算了!”嘴上這麽說著,手裏卻是將燈籠接了過來,擺弄了幾下後,發覺這般精巧可愛的物件,果然不適合她這樣匪氣的女子,於是興趣缺缺,便將那燈籠隨手掛到了一旁。

蕭逸瞧著,淡淡道:“我從不曾哄過姑娘。”

蘇鈺憶起蕭逸時而浪**的模樣,立刻出言拆穿,“莫在我麵前裝什麽堅貞,聽聞你和那北狄的公主,還有一段故事呢。”

“確實不曾哄過。”蕭逸坦白道:“倒是知曉有幾個姑娘傾心與我,至於那北狄公主……”

蕭逸邊說著,望著蘇鈺,眸中帶了幾分笑意,“莫不是鈺兒吃了她的醋?”

蘇鈺一聽,如踩了貓兒的尾巴,即刻反駁道:“誰?誰吃醋了!”

蕭逸揚唇一笑,順勢給了蘇鈺個台階,“醋吃與不吃先不要緊,外頭的年夜飯要好了,就差你一個了。”

蘇鈺一聽,有些猶豫,“我,我還是不去了吧。”

“今夜除夕,將軍夫人自是要去的。”

蘇鈺又推脫道:“我,我一個女子,與你們在一起有些不好。”

蕭逸接著勸說,“江湖兒女不拘小節,再者說了,拋開你我夫妻身份,你是我軍中的智囊謀士,去也是應該的,況且就子成喬七他們,還有剛到並州的,我之前的幾位副將,沒有旁人。”

蘇鈺還有些猶豫,“我不勝酒力。”

“為夫替你喝。”

“……”

軟磨硬泡見水搭橋,在蕭逸的不懈努力之下,蘇鈺最終還是前去了那驛館的大堂裏,坐在了蕭逸身旁的位置。

自打蕭逸來了並州,隨意住在了這館驛之中,那並州的燕禮便闊氣的將這館驛包攬了下來,館驛的掌櫃也由此發了一筆橫財,所以除夕之夜,歡天喜地竭盡所能的準備了一大桌豐盛的菜肴。

酒席間,蘇鈺漸漸發覺蕭逸叫來的這些人,也都是些豪爽的性情中人,初見到蘇鈺這將軍夫人時還有些拘謹,幾杯酒下肚,氣氛便有些歡暢了。

蘇鈺本是個熱絡性子,最開始時端坐著裝了片刻淑女,可喬七那家夥一沾酒,就將他們前去定縣時,翻牆越院的事情說了出來,又開始讚歎蘇鈺足智多謀輕功了得,尤其是心細如塵,竟能發現那城牆東門底下有個……

喬七說到這裏的時候,蘇鈺再也端坐不住了,直把話接了過來,開始大吹特吹他們進城用了怎樣怎樣高明的招式和計謀,與此同時,一旁的李糧也悄悄掐起了喬七的腰,順著蘇鈺的話開始吹噓,喬七反應過來,忙用手捂著自己滿是絡腮胡子的嘴巴,不住的點著頭,算是附和,三人直吹到滿桌子的人,都投來了萬分敬佩的目光,才做了罷。

漸漸的,推杯換盞稱兄道弟,一場酒席下來,看著在桌前醉意熏熏東倒西歪的幾位大將,蘇鈺幹了最後一杯,扭頭看看眼帶笑意的蕭逸,尷尬的笑笑,解釋道:“那個,我偶爾有時候大概或許,真的有些不勝酒力。”

蕭逸點點頭,“沒關係,我有時也不勝酒力。”

比如說,如今看著眼前人兒微醺泛紅的臉龐,和慵懶靈動的眼睛,蕭逸自覺便有些醉在了其中。

不再管屋裏醉倒的那一堆,蕭逸起身,拉起蘇鈺的手便出了館驛的門,融進了街上的漫漫燈火之中。

此時的並州城,比平日裏任何時候都要熱鬧的多,街上雜耍的,賣小吃的,都出來借此機會掙上幾錢銀子。

蘇鈺自覺地也有些醉了,任由蕭逸牽著手穿梭在來來往往的人群中,遇到人多的時候,握著她腕間的手,便會用力些許,甚至不時用他高大的身體,護住周遭人群,幫蘇鈺阻了不少碰撞。

今時今日蘇鈺發覺,蕭逸那廝也是個有錢人,沿途的小吃玩物,但凡新奇些的,都會買給她,直到手裏懷裏再騰不出空地,才就此做了罷。

人聲沸鬧中,蘇鈺頭腦昏昏,瞧著蕭逸身上背起了個圖騰的麵具,那麵具上紅色的穗子隨著他步子的起伏,一晃一晃的,像極了哪家閨秀出嫁的蓋頭,與蕭逸平日裏帶兵時威嚴的氣勢,有些太過不搭。

漸漸的,蘇鈺醉眼有些迷蒙了,心中還算機警,堅定的認為,無事獻殷勤非奸即盜,於是哈哈大笑幾聲,在熱鬧中朝著蕭逸的背影,自認機智的喊道:“蕭扒皮,你,你對我這麽好,是不是對本大俠有什麽目的?你說,你,你是不是貪圖本大俠的美色?”

蕭逸回過頭,也笑了,伸手揉了揉蘇鈺額前蹭到有些淩亂的頭發,俯身應道:“對,為夫是有些,被你迷了心竅。”

蘇鈺眼眸一眯,見那奸詐的蕭逸被她拆穿,頓時得意洋洋起來,腳下的步子不由得也開始有些飄了,幾步過去,如千年的好兄弟一般,伸出胳膊用力搭上蕭逸的肩道:“不是我跟你吹,算你有些眼光,想當年,大奎和竹臨都讚歎我長的沉魚落雁閉月羞花,我長這麽大,我們那寨子裏但凡生的好看點兒的小夥子,都沒有你這般有眼光,他們,他們都喜歡衣衣小師妹那樣的,不喜歡我這樣的,還是,還是你比較有眼光。”

夜色愈深,蘇鈺覺得自己的神思也有些渙亂了,想起什麽,邊踮著腳努力攬著蕭逸的肩膀,邊用手拍了拍蕭逸的肩,推心置腹道:“其實我也喜歡小師妹衣衣,她生的漂亮可人,還十分溫柔,隻可惜她已經被書生盯上了,我也隻能先緊著將她說給書生了,若不然,我倒可以介紹衣衣給你認識。”

蕭逸不顧路人眼光,伸手攬住蘇鈺的腰,怕她跌倒,邊走,邊應道:“師傅說,人生在世,總要嚐一嚐情字,我已經有你了,並未有納妾的心思。”

蘇鈺一聽,腦子裏隻剩了個“妾”字,即刻為衣衣打抱不平道:“我小師妹那樣好的姑娘,配的上天底下最優秀的男子,哪個混賬小子還敢讓我小師妹做妾,我蘇鈺兄弟幾個,定不會饒了那廝!”

蕭逸見蘇鈺醉意濃了,搭腔道:“幾位內弟,確實本領非凡,我定然好好待你。”

“那是。”蘇鈺得意極了,又湊在蕭逸耳講了起來,從上山打獵到下水摸魚,從路見不平到攔途搶劫,洋洋灑灑講了一堆,直講到那年淘氣摔了娘親醃菜的壇子,幾個人便被罰著吃了十天的鹹菜後,蘇鈺又憶起娘親,心頭一酸,開始紅了眼睛,然後抵著蕭逸的肩膀,嗚嗚的哭了起來,哭訴今年,娘親再沒有給她裁新衣裳,哭訴年關當下,書生大奎還有唐折竹臨那幾個家夥,也不記得回家過年。

越哭著,蘇鈺仿佛覺得周身被暖暖的篝火圍繞,他們一群人都在,吃罷娘親做好的飯菜,圍著火堆說說笑笑,講講以後怎樣闖**江湖揚名立外,講講明年春花再開,漫山遍野,隨風輕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