於闐軍堡,雕樓第三層的議事廳裏,一場激烈的爭辯正在進行。

突騎施的大軍突然加快了行軍速度,現在已經距離於闐王城已經不足兩百裏。隻要他們願意,明天就可以發動攻擊。

哥舒道元突然一改此前的態度,強烈要求烏那合馬上率軍退守於闐王城,與唐軍的軍堡或成犄角之勢,共同依憑城池之利抵抗敵人。

他的理由非常充分,因為斥侯已經探明了敵軍內部的虛實。突騎施的兵馬數量足足有三萬,而不是此前粗略估計的兩萬五千左右。他們的統帥是爾微特勒,副將是慶那大設與托利大設。

其中那位托利大設還是蕭珪的老熟人,當初正是他率軍攻打的撥換城的。蕭珪記得很清楚,此人老謀深算、極善用兵,是一個非常棘手的角色。

但是與之相比,慶那大設還要更加可怕了十倍不止。他是突騎施汗國“戰神級”的一位大將,尤其是在針對大食國的戰爭當中表現十分優異,十餘年來曆經大小近百戰,幾乎從無敗跡。

毫無疑問,慶那大設與托利大設這一對沙場宿將,就是莫賀達幹選派給爾微特勒的左膀右臂。

除此之外,爾微特勒手中還有一把真正的殺手鐧,就是他從突騎施本土帶來的那一支親勳部隊。這一部人馬的數量約有五千,但它的戰力遠勝另外的兩萬餘突騎施部隊。

突騎施汗國的蘇祿可汗花了十幾年的時間精挑細選、百般打磨,組建了一支戰力極其彪悍的騎兵隊伍,並親自統領他們東征西討打下了赫赫威風。就算是與大唐的安西鐵軍作戰,他們也從未有過敗績。

目前,這支軍隊已經成為了突騎施的國之根基與國之利刃。他們沿用了突厥汗國的一個傳統稱號,叫做附離狼騎。

突厥人以狼為圖騰。能用“狼騎”來命名的軍隊,隻能是汗國最強的精銳之師。

爾微特勒的五千親勳,就是狼騎。蘇祿可汗還專門給這五千狼騎任命了一位猛將來統領,名叫吉阿波。

實際上,吉阿波也是蘇祿可汗的兒子,但他沒有被封為特勒。因為他還隻有十五歲的時候就已經自發的加入了狼騎,並且走上了戰場開始親手殺人。經過多年的征戰與殺伐,吉阿波都已經變得有些不正常了。平常的時候,他似乎又呆又愣,像一個心智不太成熟的孩子。但隻要走上了戰場,他就會變成一個人形絞肉機,任何麵對他的敵人都會被他無情又殘忍的撕成碎片。

三年前突騎施迎戰大食國的塔什塔卡拉查之戰中,吉阿波單槍匹馬衝進敵群之中,殺死了無數的大食軍人。看到他那一副凶殘的模樣,大食國的統帥都給嚇吐了。

從此以後,吉阿波就成了血腥與殺戮的代名詞。現在,突騎施的女人嚇唬不聽話的孩子,說得最多的不再是在草原上流傳了上千年的那一句“讓狼把你叼去”,而是“吉阿波來了”!

才能出眾的爾微特勒,能征慣戰的托利大設與慶那大設,狼騎精銳與殺神吉阿波,這樣的組合再加上五倍於己的兵馬數量,哥舒道元堅定的認為,我軍必須堅城固守,絕對不能野戰對敵。

烏那合爭論的理由則是簡單得要死,老子的營盤都已經紮下了,懶得拆!

這一回,於闐國的尉遲珪和尉遲伏闍達等人,也全都站在了哥舒道元的一方。這些人合起來勸說蕭珪盡早改變策略,現在還來得及。

大戰前的最後一次軍事會議,呈現出了一邊倒的局麵。

蕭珪心裏很清楚,雖然自己已經被推舉為“聯軍主帥”,但真正的權力仍是掌握在哥舒道元和尉遲珪等人的手中。如果自己的決策和行為實在不能令得他們滿意,這些人既然能把自己推上去,當然也能再把自己拉下來。

現在,這些人已經被來勢洶洶的突騎施敵人給嚇到了。他們隻想龜縮在城中,心懷僥幸的抱頭挨打。如果自己不能說服他們堅持下去,那麽這一場仗還沒有開打,於闐就已經輸了!

想清楚了以後,一直沉默不語的蕭珪,從座位上站起了身來。

正在吵得麵紅耳赤的哥舒道元和烏那合等人,立刻安靜了下來,全都眼睜睜的看著他。

蕭珪環視了一眼在場的眾人,平靜的說道:“諸位所提的方略與建議,我全都聽清楚了。經過認真的思考和比對,我認為,哥舒將軍所提的建議是正確的。敵軍來勢凶猛,我軍當以據城固守為上策。”

烏那合臉色一變,什麽?!

尉遲珪等人似乎鬆了一口氣,哥舒道元則是抱拳一拜,“蕭元帥英明!”

蕭珪淡然一笑,“將軍過獎了。”

哥舒道元說道:“蕭元帥可否下令,全軍立刻撤入城中?”

蕭珪麵帶微笑的沉默了片刻,說道:“我會下令的,但不是現在。”

眾人一驚,異口同聲的問道:“為什麽?”

蕭珪說道:“因為,我想,先要試一試。”

“試什麽?”眾人再次問道。

蕭珪說道:“敵軍雖然強悍,但也不是沒有弱點。如果未及交戰,便就撤入城中消積防守,我擔心會錯失某些重要戰機。”

哥舒道元皺了皺眉,說道:“蕭元帥,不是我長他人誌氣,滅自己威風。但,敵我力量的懸殊實在太大了。就算我們發現了敵軍的弱點,就算是有一些戰機可供把握,但在絕對強大的力量麵前,小小的伎倆,往往無法奏效啊!”

蕭珪麵不改色,但眉梢輕輕的彈了一彈。

烏那合的眼中悄然閃過一道狡黠的光芒,興災樂禍的想道:哥舒道元,你慘了!蕭先生,終於開始討厭你了!

尉遲珪似乎也覺得哥舒道元方才的言詞有些欠妥,連忙說道:“蕭元帥,我想哥舒將軍的意思是,我軍還是盡量不要弄險。畢竟我軍身後,還有數萬名手無寸鐵的平民百姓。反觀突騎施,他們卻沒有這樣的顧慮。”

蕭珪淡然一笑,“我能明白。但是,我還是想要試一試。”

哥舒道元的眉頭皺得更緊了,“蕭元帥,究竟想要試什麽?”

蕭珪豎起了三個指頭,“給我三天的時間,讓我去觀察一下前方戰線。三天之後無論勝敗,我都會與烏那合一同率領拓羯騎守,退守於闐王城。諸位以為如何?”

尉遲珪擔憂的說道:“就怕三天以後,前方戰局膠著,蕭元帥與烏那合將軍想要撤退,也是十分艱難了。”

蕭珪說道:“不要緊。我自有辦法全身而退。”

哥舒道元說道:“萬一戰敗,又當如何?”

蕭珪淡然一笑,說道:“蕭某人血濺沙場,寧死不當俘虜。”

哥舒道元愕然一驚,瞪大了眼睛。

烏那合拍案而起,大聲吼道:“好,是條漢子!我烏那合與三千拓羯弟兄,跟定蕭元帥了!”

尉遲珪目瞪口呆。

烏那合突然指著尉遲珪,大聲說道:“二王子,你別用這種眼神看著我!三千拓羯弟兄,的確是你們花錢雇來的。但是眼前這一仗,我們隻想聽隨蕭元帥的命令去打!拓羯兄弟刀頭舔血,從來不當縮頭烏龜!”

尉遲珪苦笑不已,“烏那合將軍,你先不要衝動,好好聽我說啊!”

“不用說了!”烏那合用力把手一揮,“我已經決定了!二王子鐵定不同意的話,我就把錢退給你們,三千拓羯不再接受於闐的雇傭,隻聽蕭先生一人之令!從現在起,蕭元帥的決定,就是我的決定,也是三千拓羯的決定!”

蕭珪看著烏那合,微然一笑,“雇傭拓羯,可以賒帳嗎?”

烏那合咧嘴大笑,“別人肯定不行。蕭先生,絕對沒問題!”

哥舒道元和尉遲珪等人全都張大了嘴巴,瞪圓了眼睛,集體石化,全都愣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