黎明時分,於闐軍堡的大門緩緩開啟。馬蹄踩踏著結了冰渣的泥水,載著一隊張打著唐軍旗幟的騎兵將士,迎著寒冷的霧氣走了出來。
蕭珪跟在這些騎士的後麵,騎著馬走出了軍堡大門。回頭看去,許多馬車正在緊急而有序的跟在他的身後走出軍堡。但他的眼睛隻落在三張特殊的馬車身上,駕車人分別是秦洪、吳斌和鄒勝。
嚴文勝在他身邊,小聲說道:“先生不必擔心。不會有問題的。”
蕭珪說道:“老秦辦事,我當然放心。隻是今天的霧汽似乎太大了一些,我擔心它們受潮。”
嚴文勝說道:“先生放心。我給它們裏裏外外的裹了五層氈布。就算木桶掉進了水裏,隻要搶救及時,那也不會有什麽大的問題。”
蕭珪微笑點頭,“那就好。”
這時,哥舒道元和尉遲珪一同騎著馬兒走到了近前,說道:“蕭元帥,隊伍已經跟上來了,我們趕緊出發吧?”
蕭珪說道:“哥舒將軍派人給烏那合送過信了沒有?”
哥舒道元說道:“西域之狐的鼻子向來最靈。二王子要來犒軍的消息,他好像早就知道了。我猜想,這該不會是烏那合自己,向二王子提出的要求吧?”
尉遲珪說道:“是我主動提出的。我希望能在戰前,鼓舞一下軍隊士氣。”
哥舒道元說道:“要我說,二王子可別把烏那合給慣壞了。為了養活這些拓羯騎兵,於闐已經沒少花錢了。”
尉遲珪說道:“我們是花了不少錢,但眼下烏那合等人為了於闐之安危,要拿性命去拚殺。多花一點錢,也是應該的。”
哥舒道元笑了一笑,“二王子就是宅心仁厚。希望那一隻狡猾的臭狐狸,能夠體會你的一片好心吧!”
二人閑談之時,陸陸續續的有二十多輛車子開出了軍堡,在泥濘的道路上排成了長長的一列,朝著北方走去。
哥舒道元看著這些車子感慨不已,“二王子出手真是闊綽啊!這筆犒軍物資的價值,肯定不會低於我們於闐經略府,給五千將士開出的兩年軍餉了!”
尉遲珪笑道:“哥舒將軍要是看得上眼,歡迎你率領麾下將士投效我們於闐國。”
哥舒道元兩眼一瞪,“二王子是在唆使我叛國嗎?”
蕭珪在一本正經的說道:“二位,我在一旁可是聽得清清楚楚。你們可千萬不要亂來啊!”
哥舒道元和尉遲珪都笑了起來。大家一同策馬,向北方走去。
蕭珪與哥舒道元並馬而行,一邊走一邊聊說前方軍情。
突騎施的大軍至從開拔之後走得並不太快。三天隻走了兩百多裏,這顯然不是騎兵該有的行軍速度。正常來講,他們現在都可以和烏那合交戰了。
原因何在呢?
斥侯無法打探到敵軍內部的秘密,隻在外圍觀察到了一些細節可供參考。
據斥侯回報,突騎施的三部兵馬匯合在一處後,彼此頗為不和。主要原因是,剛剛從突騎施本土開來的這一部分人馬,十分的趾高氣昂,經常欺負和羞辱另外兩部人馬。軍士之間常有謾罵與口角發生,時不時的還會有三五成群打上一架。
據斥侯調查得知,這一部分趾高氣昂的人馬,是突騎施敵軍主帥爾微特勒的親勳部隊,人數約有五千左右。
“特勒”是突騎施汗國的一個官名,大約相當於中原王朝的親王級別。那也就是說,這一支突騎施軍隊的統帥,是一個名叫“爾微”的突騎施王子。
蕭珪現在,就在向哥舒道元打聽這個“爾微特勒”的消息。
哥舒道元說,爾微特勒是突騎施國君蘇祿可汗最寵愛的兒子之一,現在應該還很年輕,最多二十來歲。據說爾微特勒最有希望從他父親手中繼承突騎施的汗位,因為他不僅得到了父親的寵愛,還得到了權臣莫賀達幹的欣賞與支撐。
蕭珪問道:“此人才能如何?”
哥舒道元搖了搖頭,“這我就不知道了。我們哥舒家族離開突騎施已經很多年了,這個爾微特勒又還很年輕,沒有太多的事跡流傳在外。不過,按照突騎施的傳統來講,爾微特勒多半是一個能騎善射、能征慣戰的勇士。否則的話,蘇祿可汗與莫賀達幹不會同時看好他。”
蕭珪想了一想,說道:“原本我們以為,會是莫賀達幹親自率軍,前來攻打於闐。不料,他派了一個年輕的小王子爾微特勒來統軍。看樣子,莫賀達幹是希望爾微特勒能夠通過於闐一戰積累經驗和功勞,好為將來的繼承汗國君位,做些鋪墊、打下基礎。”
哥舒道元點了點頭,“有可能。”
蕭珪說道:“但是目前來看,爾微特勒似乎還沒有完全掌控,莫賀達幹交給他的兵權。否則,他的親勳部隊就不會和其他兩部兵馬磨擦不斷。他率領的軍隊,也不會走得這麽慢。”
哥舒道元眼睛一亮,“有道理!……突騎施的軍隊,是由多個部族一同組成。雖然爾微特勒得到了可汗與莫賀達幹的支持,但他畢竟還很年輕,沒有什麽顯赫的戰績和名望可以拿來服眾。他想要得到所有部族的認可,恐怕不是一件很容易的事情!”
蕭珪笑了一笑,說道:“看樣子,莫賀達幹有一點瞧不起我們了。於闐已經變成了,爾微特勒的練手對象。”
哥舒道元冷哼了一聲,“那就讓他練吧!可別把自己的小命,都給練沒了!”
不久以後,眾人走到了拓羯騎兵的軍營附近。烏那合早就等不及了,騎著他的大黑馬歡天喜地的奔迎上來,大聲笑道:“財神爺爺們,你們總算是來了!”
蕭珪頓時笑了,“一不留神,我就長輩份了。”
哥舒道元也笑道:“不止長了輩份,還封了神呢!”
尉遲珪笑而不語,烏那合跑到他麵前一個勁的作揖,“謝啦謝啦!我代弟兄們多謝殿下!多謝諸位了!”
哥舒道元冷笑不已,“臭狐狸,今天倒是懂得客氣了。”
烏那合不以為然的大聲說道:“對待衣食父母,當然是要客氣一些了!”
蕭珪說道:“烏那合,好生收下這些東西。”
烏那合一眼瞅見了駕車的秦洪等人,心領神會的點了點頭,“好,我馬上帶他們入營交割,小心收藏。”
蕭珪說道:“我與二王子、哥舒將軍四處走一走,看一看。你隻管去忙。半個時辰以後,我們帥帳相見。”
烏那合笑眯眯的點頭,“好好好!我早在帥帳裏麵備好了宴席,專給幾位財神爺爺接風洗塵!”
眾人都笑。蕭珪一揮手,“趕緊滾蛋!”
烏那合邊笑邊走,“那你先得給我一顆蛋啊!”
嚴文勝恨得牙癢癢,“這廝,真是越來越欠揍了!”
烏那合帶著他的弟兄們,忙著接收金銀財寶了。郝廷玉迎了過來,領著蕭珪和尉遲珪、哥舒道元等人,在拓羯軍營裏麵隨意的走了一走。
看了一陣後,蕭珪說道:“哥舒將軍,你覺得烏那合的營盤,紮得怎樣?”
哥舒道元轉頭看向郝廷玉,說道:“郝將軍,這個營盤不會是你和你的兄弟們,教烏那合紮下的吧?”
郝廷玉搖頭,“不是我們。就算我們想教,那也沒得教。因為我們都是第一次參與野外征戰,第一次接觸到安營紮寨這種事情。”
蕭珪笑了一笑,“這麽說,烏那合的營盤,紮得還算不錯了?”
哥舒道元無奈的歎息了一聲,說道:“那隻臭狐狸,看起來就像是一隻活脫脫的草包人物。沒想到,他肚子裏麵倒也還有那麽一些,真才實學。”
蕭珪問郝廷玉,“你認為呢?”
郝廷玉叉手一拜,小聲說道:“恰如哥舒將軍所言,我們三兄弟跟了他這麽久,也是這樣的一種感覺。烏那合看似粗莽愚蠢,實則精明過人,並且頗有才幹。”
尉遲珪聞言有些驚奇,說道:“烏那合輕鬆就能降伏三千名桀驁不馴的拓羯騎兵。原來,也不是沒有道理的。”
蕭珪笑道:“二殿下,其實烏那合最大的本事,就是裝蒜。一不留神,我們就會被他傻兮兮的外表給騙了。”
大家同時笑了,對此無不讚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