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時分,幾綹久違的陽光透過窗棱,投到了蕭珪的臥榻之側。他睜開眼睛伸了一個大大的懶腰,感覺神清氣爽,精力充沛。
在王府的這一夜,他休息得很好。
看到那幾綹陽光,蕭珪不由得心中一動。連日來多是北風呼嘯、滴水成冰的嚴寒天氣,現在終於放晴了嗎?
他起床穿衣收拾停當,走上前去將窗戶朝外推開。
陽光居然有些刺眼。
對比上一次的雪後初晴,這一次的太陽要出得大了許多。蕭珪不由得想到,如果這樣的豔陽天能夠持續幾天,冰雪將會快速融化,天氣也會有所轉暖。這就意味著,再也沒有什麽能夠阻擋突騎施的進軍,於闐的戰爭一觸即發。那麽冰鬥湖那邊,也該有所新動作了。
正想著這些的時候,窗外傳來一個稚嫩的聲音,“蕭先生請早!”
蕭珪突然有了一種錯覺,仿佛自己回到了被大雪覆蓋的軒轅裏小村,站在隻有六級門梯的茅草屋前,等著學童們結伴前來上課。
下一瞬,蕭珪看到一個戴著紅色麵紗的小女孩兒正站在窗外,用十分標準的中原叉手禮,給他下拜施禮。
他回過了神來,麵帶微笑的叉手回了一禮,說道:“阿蘿公主請早。”
“先生叫我阿蘿就可以了。”她的聲音輕快而明亮,脆生生的說道,“先生起得真早。天氣寒冷,先生何不多睡一會兒呢?”
蕭珪說道:“公主不是也起了麽?”
戴著麵紗的阿蘿顯然是笑了,大而明亮的眼睛已經變成了兩輪可愛的彎月。她說道:“要不是因為蕭先生,我才不會早起呢!”
蕭珪有點好奇,“因為我?”
“對呀!”阿蘿繼續笑著說道,“我阿爺說了,蕭先生最近又忙又累,需要好好休息,叫我不要打擾先生。所以我就隻好偷偷的跑到這裏來,等著先生睡醒起床嘍!”
蕭珪問道:“公主找我,有事嗎?”
“沒事呀!”阿蘿說道,“我就是想要看一看先生,再和先生說上幾句話。”
這時,旁邊傳來另一個孩童的聲音,“阿姐!你要說實話呀!”
阿蘿扭頭朝旁瞪了一眼,把手放在了背後,一個勁的揮。
蕭珪不由得笑了一笑,說道:“阿蘿公主,院子裏麵冷。叫你阿弟一起到我房裏來吧!我們可以坐在火爐邊,聊一聊天。”
“真的嗎?”阿蘿又把眼睛笑成了彎月,但好像又有一點難為情,“會不會打擾到了先生休息,或給先生添了麻煩?”
蕭珪微笑道:“不會,快進來吧!”
“好,我們馬上就來!”
片刻後,一對小姐弟走進了蕭珪的房間裏。阿羅的雙眸之中喜氣直冒,興奮之情溢於言表。比她矮了半頭的小男孩兒,則是顯得有些緊張和不安。
姐弟倆,一同對蕭珪叉手施禮。
蕭珪麵帶笑容的走到了,比阿蘿矮了半頭的於闐王儲尉遲勝麵前,像在軒轅裏教書時一樣,手把手的教他叉手禮的正確握姿。然後,回了這對小姐弟一禮。
禮節方才結束,阿蘿就興奮的叫了起來,“哇,笨阿勝!你終於學會中原的叉手禮了!”
挨了罵的尉遲勝一個勁的嘿嘿直笑,似乎還挺高興。
他姐姐繼續打趣,“笨阿勝,這可是蕭先生親自教你的叉手禮,你可千萬要記住了。再要弄錯,你就得吃板子啦!”
尉遲勝顯然是有一些被嚇到了,睜圓了眼睛,怕怕的看著蕭珪。
蕭珪笑道:“阿勝別怕,你姐姐嚇唬你的。”
尉遲勝立刻放了心,又嘿嘿的笑了起來。搞怪成功的阿蘿咯咯的大笑起來,聲音如同風鈴一樣的清脆而明亮。
蕭珪把他們叫到了火爐邊坐下,頗覺有趣的看著這一對小姐弟,問道:“你們找我,應該是有事吧?”
尉遲勝立刻喊道:“阿姐,你快說呀!”
活潑又機靈的阿蘿突然有些靦腆起來,呐呐的說道:“蕭先生,你……你可不可以……可不可以……”
尉遲勝都有一點急了,悄悄的伸手去拽阿蘿的衣袖。
阿蘿很嫌棄的將她弟弟的手拍走,鼓起勇氣大聲說道:“蕭先生可不可以留下來?”
蕭珪說道:“阿蘿公主,這恐怕不行呀!因為我今天還有許多事情要做,馬上我就要離開王府了。”
尉遲勝急道:“蕭先生,不是這樣的。我阿姐是在問你,可不可以留在於闐,不走了?”
阿蘿立刻瞪了她弟弟一眼,虎氣森森的說道:“不許你多嘴!”
蕭珪不由得笑了一笑,問道:“阿蘿公主,為何想讓我留在於闐呢?”
阿蘿眨巴著眼睛猶豫了幾下,說道:“因為我想先生收我為徒,教我漢學。”
尉遲勝立刻舉起了他的小手,急急嚷道:“還有我!還有我!”
蕭珪說道:“王府不是已經有了好幾個,專門教習漢學的老師嗎?”
阿蘿皺起了眉頭,“他們教得一點都不好!他們寫的字,也沒有蕭先生的好看!”
尉遲勝急急的搶白,嚷道:“阿姐你又不說實話!你就是不喜歡那幾位長胡子的漢學老師。你說他們全是醜醜的小老頭兒,加起來都不如蕭先生一半好看!”
“笨阿勝,看我不揍你!”
羞紅了臉的阿蘿瞬間暴走,一把就將她弟弟按倒在了地上。
阿勝嚇得哇哇大叫,“阿姐別打、別打!先生救我!”
蕭珪連忙將這對活寶姐弟拉解開來,笑著說道:“阿蘿公主,你不要總是欺負你弟弟。”
阿蘿餘怒未消的瞪著尉遲勝,說道:“先生,你不知道。他老喜歡告狀,可壞了!”
尉遲勝躲在了蕭珪身後,小聲的辯解,“我沒有,我沒有……阿爺時常告誡我們,做人要誠實,不能說假話!”
阿蘿又凶了起來,“你還說?!”
蕭珪樂壞了,笑著說道:“阿蘿公主,他可是你親弟弟,你就饒了他吧?”
“哼!……看在蕭先生的份上,這一次我就饒了你。”阿蘿氣乎乎的說道,“笨阿勝,就知道躲在別人身後,半點都不像一國之儲君!”
尉遲勝躲在蕭珪身後,頗為得意的衝他姐姐吐舌頭,扮鬼臉。
姐弟倆鬧得正歡,門口突然響起了尉遲珪的聲音,“你們在此作甚?”
姐弟倆各自一慌,連忙走到門口並肩站在一起,怯生生的給尉遲珪施禮下拜。
尉遲珪略顯慍惱的低聲喝道,“胡鬧!誰許你們偷跑至此,打擾蕭先生?”
姐弟倆低下頭,小聲道:“阿爺息怒,我們再也不敢了……”
蕭珪走上前去,說道:“殿下,不要緊。他們來的時候,我已經起床了。他們不過是陪我閑聊了片刻,倒也頗為有趣。”
尉遲珪無奈的笑了一笑,說道:“蕭先生大人大量不予計較,你們還不退下?”
姐弟倆如蒙大赦,連忙施禮退走。剛到門外,尉遲勝悄悄的停在他父親身後,用口型對蕭珪說道:“留下吧,別走了?”
旁邊突然伸出一隻霸氣的小手,不由分說的將尉遲勝給拽走了。
蕭珪樂得嗬嗬直笑。
尉遲珪也是一邊搖頭一邊笑,“唉,他們實在是太調皮了,惹人頭疼啊!”
蕭珪說道:“不,他們很可愛,我很喜歡他們。”
尉遲珪笑嗬嗬的說道:“這定是佛祖,賜予他們的福緣。”
二人一邊聊著一邊走到了房間裏來,分別在火爐邊坐下。
尉遲珪正了正臉色,說道:“蕭禦史,我有幾句話,想要私下與你談一談。”
蕭珪道:“殿下請講?”
尉遲珪說道:“蕭禦史應該知道,大唐在於闐設立軍鎮的意義之所在?”
蕭珪說道:“我隻是,大體明白。不知殿下,有何見教?”
尉遲珪說道:“我也不怕在蕭禦史麵前,班門弄斧一回。其實大唐在於闐設立軍鎮,除了保障商道之暢通和經略西域的需要,還有防禦吐蕃的重要用意。”
蕭珪頓時心中一凜,“吐蕃?”
尉遲珪的神情變得嚴肅了一些,說道:“我知道,吐蕃目前正在與大唐和盟修好。兩國之間,已有五六年的時間未動刀兵了。”
蕭珪已經聽出了他的弦外之音,問道:“殿下的意思是,吐蕃可能會趁於闐與突騎施交戰之時,從我們背後殺來,趁火打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