龜茲城,安西大都護府的議事廳內,安西副大都護來曜,正在主持一場緊急的軍事會議。
都護府剛剛,收到了一個重要情報!
就在最近的三天之內,陸續有大量的突騎施騎兵聚集在了,已經化為一片焦土的撥換城左近。根據斥侯的粗略統計,其兵馬數量不下三萬之眾。並且他們的兵馬調撥似乎還未結束,仍有繼續增兵之勢。
從昨天開始,突騎施大量增兵,猛攻阿悉言城。安西從拓厥關派出的援軍,多次被打退,阿悉言城危在旦夕。
大敵當前,來曜與眾將緊急商議應對之策。
有人說,突騎施就像是一頭狡詐又嗜血的惡狼。以往它實力不足,不得以才夾起了尾巴向大唐稱臣。他們在大唐的天威之下鷙伏多年,雖偶有不臣之舉,但僅僅是小打小鬧的局部騷擾,仿佛是在試探大唐的耐心與底線。但這一次他們居然出動了數萬大軍與大唐為敵,看來突騎施是鐵了心要與大唐徹底決裂,並妄圖一舉擊敗大唐,成為西域唯一的霸主!
也有人說,至從打下撥換城以後,突騎施的野心已經膨脹到了無以複加的地步。眼下盤據在撥換城舊址的數萬騎兵,就是突騎施在與大唐的交戰當中,出動兵力最多的一次。
他們屯兵在此,向東可以一舉踏平阿悉言城,再猛攻柘厥關。一但叩關成功,他們就可以**兵臨龜茲城下。以安西目前的兵力,實難與之抗衡。一但龜茲失守,安西都護府就將麵臨土崩瓦解。大唐在西域經營百年所打下的基業,將會毀於一旦。
這是目前,來曜等人所能預想到的,最壞局麵。
當然,突騎施輕易不會這麽做。因為向東挺進,就意味著突騎施要與大唐展開全麵決戰,這樣他們所遭遇的阻力將會最大。萬一安西軍堅守成功、大唐後方援軍趕到,孤軍深入的突騎施很可能陷入重圍,自身難保。更為嚴重的是,此舉很有可能徹底的激怒大唐。倘若大唐一怒之下,大興王師前來征剿,等待突騎施的可能就不是一場戰爭的失敗那麽簡單,而是有滅國滅族之危了。
所以來曜等人確信,突騎施人向東挺進的可能性,不是很大。與此同時,向西和南征發侵略,才是他們的上佳戰略。
倘若突騎施向西挺進,那就隻需麵對唯一的阻力,大唐設立在疏勒的軍鎮。撥換城失陷之後,疏勒與安西大都護府之間的聯係就徹底斷絕,變成了一個孤懸之城。假如突騎施發起大軍前去攻伐,疏勒一刃孤城實難久守。一但拿下此城,突騎施就能從大唐手中搶過這一條通往西方的絲綢之路。這不僅意味著源源不斷的商業財富,還是一個國家與部族,強盛與文明的標誌。
與向東挺進相比,突騎施向西攻打疏勒,絕對要劃算許多。
但是,來曜認為,突騎施向西侵略的可能性仍是不大。因為他們還有另一個更佳的選擇,那就是,南下攻打於闐!
因為,疏勒有的,於闐都有;疏勒沒有的,於闐還是有。
疏勒扼絲綢北道之咽喉,而於闐則是絲綢南道之樞紐,二者都是打開絲綢之路的鑰匙。
疏勒盛產良馬;於闐不僅盛產良馬,還盛產美玉和美人。此二者,是西域其他任何地方全都沒有的。
疏勒是東西客商雲集之地,商業利潤無比豐厚;於闐更加富有,並且它還是西域與吐蕃的接壤門戶之地。如果拿下了於闐,突騎施就可以與吐蕃達成聯手,合力抗衡大唐。這樣的事情,他們以前不是沒有幹過。前朝女皇執政時期,大唐的勢力一度在西域徹底消失、長達數年之久。這就是他們二者聯手導致的結果。
雖然現在大唐與吐蕃也正處於和平時期,但來曜等人深信,隻要遇到合適的機會並親眼看到足夠的利益,吐蕃就會像突騎施一樣,毫不猶豫的撕毀盟約,再一次背叛大唐。畢竟這百餘年來,吐蕃撕毀的和平盟書幾乎都可以堆滿,鬆讚幹布為文成公主修建的布達拉宮了。再多撕幾張,那又有何妨呢?
所以,現在盤據在撥換城舊址的突騎施大軍,將有極大可能揮師南下,攻打於闐!
這並未出乎來曜的預料之外。實際上,早在戰爭開啟之初,就已經有人提前預料到了,突騎施會走到這一步。
這個人,就是北庭都護,蓋嘉運。
所以早在數日之前,來曜就已經給哥舒道元下達了軍令,叫於闐經略府堅壁清野,謹防突騎施大軍來犯。前不久他又再下了一令,叫於闐盡一切可能的頑強抵抗,死死拖住突騎施的大軍,最少也要堅持半年以上。
待到來年開春,倘若突騎施的主力大軍久攻於闐而不下,仍舊苦戰在外。蓋嘉運就會從北庭揮師而上,奇兵直搗突騎施老巢,攻其不備。
這就是蓋嘉運向朝廷提出的,調虎離山、聲東擊西之計。
單從軍事層麵上講,此計若成,勝算確實很大。但是大唐為此付出的代價,也將頗為慘重。現在撥換城已經淪陷,阿悉言城危在旦夕。於闐會否淪陷誰也說不好。就算於闐勉強支撐住了敵人半年的猛攻,這個美麗又富饒的美玉之城,將會變成一副什麽鬼樣子,誰也無法預料。
站在將軍的立場之上,來曜認為蓋嘉運是一個有著遠見酌識,並且膽大心細、敢打敢拚的天生將才。但是站在個人的立場之上,來曜認為蓋嘉運過於冷血,過於勢利。為了斬獲功勳、揚名立萬,他會不惜一切手段。任何東西,都可以成為他向上攀爬的墊腳石。
正因有著這樣的理念衝突,來曜與蓋嘉運的關係一直不太好。好在,二人私交的惡劣,並未妨礙到軍事計劃的實施。到目前為止,安西的戰局進展全在預料之中。現在隻要突騎施人揮軍南下,蓋嘉運就將朝著他預想中的勝利,大進一步。
這件事情隻有來曜知道,安西都護府的其他將領並不知情。現在他們隻知道安西軍這一次麻煩大了,丟了撥換城不算,阿悉言城也遲早要完。接下來,就該輪到疏勒和於闐了。
因此,將軍們的情緒都很激動,大聲的吵嚷,不停的發表意見,設想如何擊敗盤據在撥換城的突騎施大軍,堅決不能讓他們染指於闐和疏勒。
來曜一言不發靜靜的看著他們,既感動,又心痛。安西軍從來都不會放棄任何一位袍澤,更加不會放棄任何一座大唐的城池;但是這一次,安西軍隻能眼睜睜的看著他們的袍澤死去;眼睜睜的看著突騎施的大軍,**大唐的城池……
議事廳裏吵嚷正凶之時,來瑱突然從側門而入,將一封蓋著紅色大印的軍書遞到了來曜的手上,說道:“阿爺,這是剛剛收到的,於闐六百裏加急軍書。”
“於闐來的?”來曜有點好奇,現在這個節骨眼上,哥舒道元想幹什麽?
來瑱指了一下軍書上的印簽,小聲說道:“阿爺請看!”
來曜細下一看,突然雙目圓睜、神情驟變——這不是新任磧西采訪黜置使的,那邊半邊官印嗎?
——它怎會出現在,於闐來的軍書封皮之上?
——難道蕭珪沒死?他去了於闐?
——他竟然會明目張膽的在於闐的軍書上蓋印署名,他想幹什麽?!
看到來曜神情大變,議事廳裏突然安靜了下來。所有的將軍們都把注意力轉了過來,盯著來曜手中的那一份軍書。
來曜當著眾將的麵,拆開了軍書,展開一看。
大家都盯著他,密切注意他的神情之變化。
“哈!”
來曜突然大笑了一聲。眾將一愣,怎麽回事?
“哈、哈!”
來曜再度大笑了兩聲,用力將那一份軍書拍在了桌幾之上,死死按住,沉聲道:“諸位,有一個好消息,還有一個壞消息。你們願意聽哪一個?”
眾將麵麵相覷,有人說,來大帥就先說好消息吧?
來曜似笑非笑的環視眾人,說道:“好消息就是,我們苦尋已久的新任磧西采訪黜置大使,聖人欽選的乘龍快婿蕭珪,他沒死,人在於闐。現在好了,我們終於可以給聖人和公主,一個明確的交待了。”
眾人驚訝不已,紛紛議論。有人說,那壞消息呢?
來曜用鼻子輕哼了一聲,說道:“壞消息就是,蕭珪,他沒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