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幕剛剛降臨不久,紅綢和虎牙回到了經略府的住處。看到蕭珪的房裏仍舊亮著燈,她們便商量好了一起過去,探一探口風。
她們才剛剛敲了一下門,蕭珪就在房內說道:“你們回來了?進來吧!”
二女推開房門進去一看,蕭珪獨自一人坐在火爐旁看書,火堆上煮了一甕茶,室內一片茶香四溢,溫暖怡人。
蕭珪看了她們一眼,說道:“過來坐吧,自己倒茶。”
紅綢與虎牙走到火堆旁,這才發現客席的茶幾上擺著兩個茶碗。
不多不少,就是兩個。
紅綢有點好奇,問道:“先生專在等我二人?”
虎牙也問道:“先生,其他人呢?”
蕭珪說道:“其他人,應該是指任霄和章邁吧?我剛剛讓他們參軍去了。”
“啊?”二女同時一愣。
蕭珪說道:“嚴文勝和郝廷玉等人的去向,就不用我解釋了吧?”
紅綢和虎牙愣愣的看了對方一眼,異口同聲道:“這麽說,先生身邊就隻剩下我們兩個了?”
蕭珪笑了一笑,“所以,這兩個茶碗沒有擺錯。夜晚很冷,你們趕緊坐下來烤一烤火,喝一點熱茶暖暖身子吧!”
二女這才靠著火堆坐了下來,各自倒了一碗茶水捂在手裏,慢慢的啜飲。
蕭珪又將他的視線,放回了他的書本上,安靜的看著。
紅綢和虎牙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都在用眼神慫恿對方開口說話。
蕭珪翻了一頁書,突然說道:“你們是不是有話,要對我講?”
紅綢拿手肘頂了虎牙一下,虎牙不經意的“噢”了一聲,便隻好開口說道:“先生,王府今日舉辦了一場盛大的宴會,專為款待先生。這個,這個……”
蕭珪笑了一笑,說道:“我知道二王子的用意,所以我才會叫你二人代替我去應付。因為,我不想當麵拒絕二王子。”
虎牙說道:“先生為何不肯答應二王子的請求,收他一對兒女做學生呢?”
蕭珪反問道:“我為何要答應?”
虎牙說道:“他兒子尉遲勝,已經被選立為於闐國的王儲。先生如果做了他的老師,應該隻會有所好處吧?”
蕭珪麵帶微笑的搖了搖頭,說道:“恰好相反。如果尉遲勝不是王儲,我或許還會收他做一個便宜學生。反正,我也不用真去教他讀書識字。這比在軒轅裏當先生,還要輕鬆多了。”
虎牙有點不大明白,眨巴著眼睛看向紅綢。
紅綢想了一想,小聲說道:“我想,先生的意思是,大唐的禦史欽差身份特殊,不能和異邦的酋長結交過深?”
蕭珪淡然一笑,“繼續,快要說到點子上了。”
“啪!”
虎牙突然拍了一下巴掌,大聲道:“噢,我明白了!——二王子真正看上的,未必就是先生的才華人品,而是先生的特殊身份?”
蕭珪哈哈大笑。
紅綢立刻在虎牙腦門上拍了一巴掌,“笨女子,會不會講話?”
虎牙連忙擺手解釋,“我可沒說先生的才華人品不行!我、我根本就不是那個意思!”
紅綢簡直被她氣樂了,“哎,真是越說越傻!”
“罷了、罷了!無妨、無妨!”蕭珪擺手而笑,說道,“其實虎牙說得沒錯。二王子就是想要給他的兒子、也就是於闐國未來的國君,找一位大唐的好老師。這位老師未必要有多麽博學多才,但他一定要能在大唐的京都和朝廷之上,有所份量。”
紅綢點了點頭,“原來如此!”
虎牙眨巴著眼睛尋思了片刻,說道:“先生,你身為磧西黜置大使,西域大局之穩定也在你的職責之內。若能與附屬國的王族處好私交,這也算是於國有利吧?”
蕭珪笑道:“虎牙,老實交待,你收了二王子多少好處?黃金還是美玉?”
虎牙瞪圓了眼睛直擺手,“沒有、沒有,絕對沒有!”
紅綢也笑了,說道:“先生,這一回她還真沒收受他人好處。”
虎牙忙道:“二王子的確慷慨大方,臨別之時有厚禮相贈。但我二人,全都沒有接受!”
蕭珪笑而點頭,“不錯,了不起——既然沒有收下好處,那你為何還要如此努力的,替二王子當說客呢?”
虎牙不假思索的答道:“因為我覺得二王子人很不錯,他那一對兒女也很討人喜愛。”
蕭珪麵帶微笑的點了點頭,說道:“你說得沒錯,二王子的確是一個可交之人。我與他的家人,也頗為投緣。在王府,我甚至還會有一種回到了自己家裏的感覺——但也正因如此,我才不想有遭一日,讓他們失望。”
二女同時一愣,“先生,何出此言?”
蕭珪輕輕的長籲了一口氣,說道:“我現在的處境,你們莫非不知?回京之後會有怎樣的結局,誰又能知道?”
二女同時陷入了沉默。
蕭珪說道:“記住。當前我們隻有一件事情要辦,那就是打好眼前這一場,於闐保衛戰。其他的事情,全都不容分心。”
紅綢和虎牙同時站了起來,抱拳一拜,“喏!”
蕭珪停頓了一下,說道:“如果我們不幸,打輸了……”
“先生,你是一定不會輸的!”虎牙突然大喊一聲,打斷了蕭珪的話。
蕭珪揚了一下手示意她閉嘴,然後耐心的說道:“戰爭總會有所勝負,我是說如果——如果這一仗是我們打輸了,你們兩個就立刻躲到二王子的府上去。敵人就算打下了於闐王城,也不會為難於闐的王族。你們藏身於王府,可保無虞。”
紅綢和虎牙驚訝不已, 一同瞪大了眼睛——原來,這才是先生叫她二人去到王府赴宴的,真正原因!那一封寫給二王子的書信裏麵,肯定提到了這件事情!
虎牙急於爭辯,但見蕭珪眼神冷冷的看著她,便硬生生的抿住了嘴,沒有吭聲。
蕭珪停頓了片刻,再次說道:“二王子一定會好心收留並且善待你們,這一點你們大可放心。等到了恰當的時機,你們再想辦法去往中原,回歸大唐。”
紅綢小聲的問了一句,“先生,那你呢?”
虎牙也問道:“還有紅綢的臭男人和小螃蟹,他們這些人呢?
蕭珪說道:“男人就該去戰鬥。我已經給他們所有人,全都安排好了去處,包括我自己。如果有誰能在這一場戰爭之後存活下來,他一定會帶上你們,一起回家。”
紅綢喃喃道:“難怪先生,要把他們全都派了出去。還是,分散著派了出去……”
蕭珪淡然一笑,“這樣的話,總該會有人,能夠活下來。”
虎牙突然大叫起來,“先生,你知道你自己才是最危險的嗎?萬一這一場仗真的打輸了,敵人肯定不會放過你,朝廷上麵也要抓人頂罪!到時候,你身邊就隻剩你自己一個人了!”
紅綢怒瞪了虎牙一眼,“住口!這種事情,還要你來說破嗎?”
虎牙激動不已,大聲叫道:“我不住口!我偏要說!——你們全都可以走,去哪裏都行!我不走,我一定要陪在先生身邊!”
蕭珪眉頭一皺,盯著虎牙。
虎牙非但沒有收斂,反而叫得更大聲了,“先生,你別這樣瞪我!你去哪裏,我就跟到哪裏,我跟定了!這一次別說是拿眼睛瞪我,你就是你打我、罵我、用繩綁我、拿刀砍我、用火燒我,我也不走!我死也不走!!”
紅綢愣住了,呆呆的看著虎牙。
虎牙用近似於“虎視眈眈”的眼神瞪著蕭珪,緊緊的抿住嘴唇,擺出了一副十分凶惡、百般堅決、視死如歸、抗爭到底的神情。
但是,那一雙圓溜溜的虎眼,卻很不爭氣的紅了。
蕭珪站起身,走到她麵前,用手指往她臉蛋上左右各抹了一下,說道:“看,兩行虎淚!”
虎牙噗哧一下笑了,急急嚷道:“我在發毒誓!我很認真的!先生你不要逗我發笑!”
蕭珪淡然一笑,“紅綢,帶她走。天不早了,歇息去吧!”
虎牙急了,“先生,我當真是認真的!我哪裏也不去,我就要跟著你!”
紅綢連忙拉住虎牙往外走。虎牙用力掙紮不肯走,紅綢隻好發起蠻力將她攔腰抱住,好歹將她拽出了房間。
蕭珪關上房門,輕籲了一口氣。
虎牙的聲音突然又響在了窗邊,“先生,我哪裏也不去,我就要跟著你!我發毒誓!我認真的!”
然後,她再一次被紅綢拽走了。
蕭珪看著那一扇窗戶,臉上浮起了一絲笑容,輕聲自語道:“我當然知道,你是認真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