蕭珪帶著烏那合與郝廷玉等人重返王府的時候,夕陽已將王府的眾多佛相與正廳大圓頂,全都鍍上了一片紅光。遠遠看去就像萬佛降臨的西方極樂世界,寶相莊嚴美不勝收。

見多識廣的烏那合到了這裏,也忍不住發出了驚歎,“這地方,真是有點不一般!”

蕭珪說道:“改天你進了王宮,會更加大開眼界。”

烏那合撇了撇嘴,“再如何,我也不喜歡這個地方。辦完了差事,我立刻就走。”

蕭珪淡然一笑,“隨你。”

眾人進入王府,尉遲珪和哥舒道元一同前來迎接,並請蕭珪入席用宴。府裏的所有人,也在這一時刻全部忙活了起來。

原來,尉遲珪已把王府的晚餐時間無限推遲,就為了等候蕭珪去而複返。此外,他還把兩位拓羯騎兵的首領請了過來一同赴宴。

那兩位拓羯首領一眼見到烏那合,立刻迎了上來單膝跪倒在地,並將自己的佩刀高高的舉在頭頂之上,十分激動的大聲呼喊。

他們說的是粟特語,蕭珪聽不懂。

嚴文勝簡單的給他翻譯一下,意思大概就是,這兩位拓羯首領都自稱是烏那合的“忠誠仰慕者”。其中一位,曾經還在烏那合的手下幹過。他們還說,在三千拓羯兄弟的心目前當中,烏那合就是至高無上的王者。如今王者降臨,他們全都願意把自己的彎刀與鮮血獻給烏那合,願意從此追隨於,他並為他而戰!

烏那合放聲大笑,將那兩名拓羯首領從地上拉了起來。然後三個大男人當眾擁抱在了一起,就像久別重逢的親人一樣。

蕭珪當真有點迷惑,他完全無法理解這些拓羯傭兵的思想,但他無法忘記以前曾經發生過的一件事情:當初在玉門關外,嶽文章與裴蒙率領一批拓羯傭兵,要去對付漁鷹子,但是漁鷹子那邊有烏那合坐鎮。結果就是嶽文章與裴蒙不戰而敗,收了他們錢財的拓羯傭兵毫不猶豫的陣前倒戈,投降了烏那合。

尉遲珪和哥舒道元也有一些迷惑不解,但他們更多的是欣喜——看這情景,烏那合想要收伏三千拓羯,當真是一點不難!

在晚餐的宴會上蕭珪難免多飲了幾杯,因為烏那合叫他新收的兩個“小弟”,不停來向蕭珪進酒,他還當眾聲稱蕭珪是他的大金主,更是他的命中之貴人。

尉遲珪與哥舒道元有點不解,為什麽一向狡詐多端、桀驁不馴的烏那合,偏就服了蕭珪呢?……或者說,這隻是他眾多謊言當中的一個?

酒宴過半時,蕭珪突然向尉遲珪提出一個請求,想借筆墨一用。

尉遲珪以為蕭珪像每一個中原文人那樣,將要借著酒性寫下一些詩篇,於是欣然應允,立刻就將府裏最好的筆墨都給取了過來,並叫他的寶貝女兒阿蘿,親自來給蕭珪研墨。

大廳裏的人很快就分成了兩撥,一撥圍到了蕭珪的身邊來,等著欣賞他的墨寶;另一撥就是烏那合與兩位拓羯首領,他們一個勁的胡吃海塞,才懶得理會蕭珪那邊的狀況。對他們而言,墨寶詩賦那些亂七八糟的鬼東西,哪能與酒肉相比?

待一切準確就緒之後,蕭珪提筆揮墨,先寫下了三個醒目的大字:軍令狀!

大家全都吃了一驚。

尉遲珪失聲道:“蕭禦史,這是何意?”

蕭珪微笑道:“二王子隻說,蕭某這一筆字,可還入得了法眼?”

尉遲珪愣著說不出話來,阿蘿拍著巴掌脆生生的叫道:“好漂亮的字呀!就像《蘭序集序》一樣的漂亮!”

哥舒道元麵帶微笑的說道:“阿蘿小小年紀,眼力倒是不錯。蕭禦史的這一筆王字,功力可是非比等閑哪!”

阿蘿一雙藍色的大眼睛因為驚喜而變得亮晶晶的,欣喜叫道:“我要學!我要學!神仙哥哥教我可好?”

尉遲珪連忙拉了一下他女兒,“阿蘿不得無禮,還不退下!”

阿蘿撇起了眉毛可憐兮兮的叫道:“女兒也想寫出這麽漂亮的字來!父親,你就叫讓我學嘛……”

蕭珪笑而不語,繼續揮筆寫了下去。

一紙軍令狀,很快就完成了。內容很簡單,就像蕭珪此前在尉遲珪麵前口頭承諾的那樣,倘若烏那合叛變謀反或是三千拓羯為害於闐,蕭珪自刎謝罪,人頭奉上!

寫完之後,蕭珪雙手捧著這一張軍令狀,將它遞到了尉遲珪的麵前,“二王子,請收好。”

尉遲珪連忙推辭,“不不不,這萬萬不可!”

哥舒道元也道:“蕭禦史,我們都信得過你,也都信得過烏那合。這軍令狀,就大可不必了吧?”

蕭珪眉頭輕皺,沉聲道:“事關邦國存亡,萬千人之生死,二位不可感情用事。二王子,快收下!”

在場眾人同時一怔,好強的氣勢,根本不給他人辯駁與反對的餘地!

尉遲珪驚訝的看了看蕭珪,鬼使神差一般的伸出雙手接過了那一紙軍令狀,說道:“那麽在下,就暫且將它收下了。”

“等一下!”

突然一個聲音響起,眾人扭頭看去,是烏那合。

他仿佛是在剔牙,嘴裏咬著一根牙簽懶洋洋的站起身來,說道:“事情好像,與我有關。二王子難道不打算,那你手上的那份東西,給我看上一眼?”

尉遲珪眨了眨眼睛,似乎猶豫不決。

蕭珪說道:“烏那合,不幹你事。”

烏那合說道:“蕭先生,我隻是有點好奇,想要看它一眼。”

蕭珪冷笑了一聲,“漢語是那麽的複雜,你能看懂麽?”

烏那合很尷尬的愣住了,嚴文勝與郝廷玉等人,忍不住笑了起來。

蕭珪說道:“坐下吧,繼續吃你的肉,飲你的酒。餘下之事,你全都不必理會。”

烏那合點了點頭,還真就原地坐了回去。

哥舒道元突然說道:“烏那合,蕭禦史剛剛親筆寫下了一紙軍令狀。他在二王子麵前為你做了擔保,不惜賭上了自己的項上人頭!”

烏那合聽完之後,詭異了沉默了片刻,突然一掌重重的拍在食幾上,謔然站了起來。

眾人都有一點吃驚,坐在他身邊的兩名拓羯首領還以為要火拚幹架了,一同抓起了腰間的大刀。

現場氣氛,突然一下變得緊張起來。

烏那合左右一揮手,兩位拓羯首領這才鬆開了刀柄,尉遲珪等人也暗鬆了一口氣。

壯如鐵塔的烏那合,大步流雲的走到蕭珪麵前,猛然拔出他的大彎刀雙掌托起,單膝跪下,大刀舉過頭頂,大聲說道:“我烏那合,今日在此,以祖先與戰神的名義起誓!”

“從此以往,烏那合的血與刀,盡皆歸屬於蕭先生!”

“從此以往,烏那合一心追隨蕭先生!”

“從此以往,烏那合一心效忠蕭先生!”

“有請蕭先生,接受我的忠誠與誓言!”

全場突然變得靜悄悄的。眾人全都驚訝的看著跪倒在地的烏那合,與低頭凝視於他的蕭珪。

嚴文勝湊到蕭珪耳邊,小聲說道:“先生,這是粟特人出身的拓羯騎兵,所特有的宣誓儀式。先生若肯答應,就請割破自己的手指,落一滴鮮血在他的刀上。從此,烏那合就會像奴仆一樣的效忠於先生,絕無二心。”

蕭珪沉默了片刻,說了四個字:“不,我拒絕。”

眾人再度吃了一驚。

烏那合也是驚訝的抬起了頭來,“為什麽?!”

蕭珪抬起自己的右手食指看了看,說道:“割手指,它難道不疼的嗎?”

烏那合愕然愣住。

其他人也是一樣,全都愣住了。

蕭珪放下手,自己笑了起來,說道:“起來吧,烏那合。”

烏那合慢慢的站起身來,慢慢的歸刀入鞘,說道:“蕭先生,你這樣做,我很尷尬的。”

“別開玩笑了,你還會尷尬?”蕭珪笑道,“去做你,該做的事情吧!”

烏那合撓了撓頭,咧嘴笑道:“好吧,先生讓我做甚?”

蕭珪抬手朝他的食幾一指,“飲酒,吃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