哥舒道元來了之後先是賠禮道歉,然後把他掌握的有關阿悉言城的消息,告訴了蕭珪。
截止到大雪封道之前,阿悉言城都還屬於大唐。哪怕是攻打阿悉言城的突騎施軍隊增加了數倍,阿悉言城仍舊頑強堅守沒有陷落。但是大雪封道之後的消息,就連哥舒道元也不知道了。
蕭珪問道:“將軍可知,安西大都護府可有派譴過援軍,救援阿悉言城?”
哥舒道元麵露難色猶豫不決,“這個……好像……”
蕭珪說道:“將軍為何含糊其辭?”
哥舒道元苦笑了一聲,“我這不是,怕惹了蕭禦史生氣嘛!”
蕭珪道:“這麽說,他們派了援軍?”
哥舒道元點了點頭,“據我所知,安西大都護府先後派出三支援軍,前去增援阿悉言城。否則,這座城池早該陷落了——相比於撥換城來說,阿悉言城的城防會要薄弱一些。”
蕭珪皺了皺眉,“麵對數十倍於己的敵軍,那一點城防強弱的差距,幾乎可以忽略不計。事情明擺著,安西大都護府就是想要死守阿悉言城。”
哥舒道元點了點頭,“有可能。”
蕭珪說道:“事實證明,撥換城鎮將高舍雞將軍,當初的預言是對的。”
“那是怎樣的預言?”
蕭珪說道:“高將軍曾說,撥換城已經被安西大都護府放棄了。我們不會再有援軍。”
哥舒道元輕歎了一聲,說道:“高將軍壯烈勳國,可惜可歎!……阿悉言城距離柘厥關較近,派譴援軍相對比較容易。但安西的援軍想要衝破敵人的重重包圍前去馳援撥換城,卻將萬分艱難。在下猜測,這可能就是撥換城一直沒有得到增援的原因吧?”
蕭珪淡然道:“將軍所言不無道理,但我仍舊相信,高舍雞將軍的預言沒有錯。”
哥舒道元沉默了片刻,說道:“說實話,安西大都護府放棄撥換城、死守阿悉言城的舉動,我也有一點看不懂。撥換城自古以來就是兵家必爭之地,如今更是大唐西域的樞紐重鎮,怎能如此輕易就把它放棄了呢?”
蕭珪眉頭緊皺,沉默不語。
哥舒道元說道:“如今撥換城失陷,樞紐重地被人切斷,安西四鎮相互之間消息斷絕,彼此救援更是無從說起。這就給了突騎施人,各個擊破的機會。尤其是孤懸於外的於闐與疏勒,撥換城的喪失讓他們失去了最重要的一道軍事屏障,二鎮將要直接麵對突騎施的兵鋒威脅”
蕭珪語氣一沉,“倘若於闐、疏勒二鎮再有閃失,大唐在西域的版圖將會攔腰被截,半數疆土淪落敵手。如此惡劣的後果,隻要安西大都護府的人還沒有糊塗到家,就應該能夠預料得到!”
哥舒道元不難聽出,蕭珪這一番話語當中已然帶有怒意。他再也不敢火上澆油了,連忙勸道:“蕭禦史息怒。在下死守於闐,寸土不讓!”
蕭珪沉聲道:“無論如何,於闐絕對不能有失。否則你我都是千古的罪人!突騎施若來攻殺,蕭某親自上陣助爾殺敵,不死不休!”
哥舒道愕然一怔,心想蕭禦史為何如此憤慨?莫非,這就是他在撥換城逃生之後,還要再來於闐的原因?
蕭珪輕吐一口氣緩和了一下情緒,說道:“突騎施屢次挑釁大唐,以前還隻是小打小鬧,這一次竟然出動了數以萬計的兵馬。大唐在於闐的駐軍一共隻有五千,真要打了起來,我們恐怕離不開於闐國的支持。”
“蕭禦史所言即是!”
哥舒道元報拳一拜,說道:“實不相瞞,今日於闐國的二王子宴請蕭禦史,主要就是為了商議共同抗敵之策!”
蕭珪眼睛一亮,“二王子,說了能算嗎?”
“當然能算。”哥舒道元說道:“於闐王年歲已高、體弱多病,早已深居內宮、不問國事。他們的大王子名為監國理政,實則也在深宮之中陪侍老父,很少親自拋頭露麵。於闐國的軍政要務,全都落在了二王子的肩上。”
蕭珪點了點頭,心想於闐王和大王子的心可真大,他們就不怕二王子趁機做大,奪了他們的王位嗎?……這樣的事情在中原王朝,可真是屢見不鮮!
哥舒道元仿佛是猜到了蕭珪的心中想法,他笑了一笑,說道:“於闐人信佛,性情溫和不喜爭鬥。在他們的王位傳承當中,非但沒有血淋淋的爭鬥,還常有相互推讓王位的事情發生。前不久於闐王宮就曾傳出消息,於闐王與大王子都希望二王子能夠早日繼承王位,還叫文武重臣一同上門勸請,但二王子無論如何也不肯接受。”
蕭珪不由得笑了。一千年前於闐立國,那時候中原六國還在秦始皇的龍威之下瑟瑟發抖;一千年後大唐盛世,於闐國還是那個於闐國……這真是一個神奇的國度啊!
思及此處,蕭珪突然腦洞一開心中大亮——我怎麽就覺得,於闐國就是我夢寐以求的一處世外桃源呢?
哥舒道元看到蕭珪露出這樣的表情也是好奇,問道:“蕭禦史,因何發笑?”
“沒什麽。”蕭珪笑了一笑,說道:“不知二王子有何喜好?我登門赴宴,總得備上一份薄禮。”
哥舒道元說道:“於闐人特別仰慕中原的文化,二王子尤其為甚。對於大唐的詩賦、書法、繪畫和音樂,二王子簡直癡愛成狂啊!”
蕭珪苦笑了一聲,“這便不妙了。我遠行萬裏,可未有隨身攜帶什麽名人字畫、真跡古玩。”
哥舒道元笑道:“蕭禦史不必憂慮,禮物我早已備好。再說,此次宴會主要是為了商討對敵之策。蕭禦史何時準備妥當了,我們就何時動身前去赴宴吧!”
“好。待我略作收拾,馬上就可動身。”
稍後,蕭珪帶了嚴文勝與郝廷玉二人出門,跟隨哥舒道元等人一起去往二王子府中赴宴。
於闐國二王子尉遲珪的王府,離經略府還有一點距離。尉遲珪不是一般的有心,他早已派人把經略府和王府之間的積雪清掃幹淨,沿途還有儀仗馬隊列隊迎請。
大風雪已經歇止,許多於闐的百姓走到了大街上來。蕭珪等人騎著大馬往城中一走,立刻吸引了許多百姓前來圍觀。
蕭珪注意到,那些路人百姓當中既有黃皮膚的漢人麵孔,也有深目高鼻的歐羅巴人。但這兩類人,都隻是於闐國的外來流動人口。於闐國的本土居民基本都是混血兒,他們大體接近漢人的相貌,但混有天竺和歐羅巴的血統。
這樣的混血兒往往是非常漂亮的,也非常容易辨認。
蕭珪現在朝著大街上一眼看去,人群當中特別英俊、特別漂亮的那一個,大概率就是於闐人。
還有一點,於闐的子民對於大唐真的很有好感。路邊圍觀的人們投向蕭珪的眼神,總是充滿了和善與仰慕。他們當中還有人自發的歡呼起來——“歡迎大唐天使駕臨!”
這讓蕭珪滿心舒坦之餘,也頗為感慨:大唐帝國在本土萬裏之外,也能擁有這樣的人氣和影響力,真是不思議!
身為唐人,足以自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