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漠之南,昆侖之北,一場大雪不期而至,阻斷了蕭珪等人的行程。他們不得停下腳步鑽進了一頂大帳蓬裏,躲避這一場來勢洶洶的大風雪。

帳篷大得出奇,足以容納二三十人同時入住。它原本是西域之狐烏那合,提前給自己準備的應急逃難之物,現在正好派上了用場。

蕭珪等人全都鑽進了大帳篷裏,擠在熊熊的大火堆旁邊,聽著外麵呼嘯的北風,喝著熱乎乎的奶茶、吃著香噴噴的烤肉,切實的感受了一回原汁原味的牧民生活。

離開撥換城已經有些日子了,大家的心情,仿佛都已經從那一場不堪回首的陰霾當中走了出來。虎牙與嚴文勝夫婦又開始他們日常的鬥嘴與打鬧,隊伍當中再度出現了久違的笑臉與笑聲。

蕭珪也不像前些日子那樣的心事重重與愁眉不展了,他隻是變得沉默了一些,笑容也不像往常那麽開懷了。

虎牙永遠都是最活潑的那一個,最近她還學會了一個新技能,用她的寵物白小虎來演“木偶戲”。

現在她就把自己蒙頭蒙腦的藏在一頂大鬥蓬下麵,隻露出一雙手來捉住白小虎,迫使這隻可憐的小貓咪擺出各種搖頭晃腦的奇怪造型。她自己躲在後麵,奶聲奶氣的給它配音——

“這鬼天氣,真是太不講理了!明明是秋天嘛,怎就下起了如此大雪?”

大家都被白小虎滑稽的造型和虎牙滑稽的聲音,給逗笑了。

郝廷玉不經意的說道:“這要是在洛陽,便是一年當中天氣最好、風景也最好的日子。”

這話一說出來,大家突然一下全都沉默了下來。

蕭珪知道,他們是在想家了。他自己腦海裏,也已經浮現出了洛陽秋日出遊踏青的情景。無數男女三五成群的遊**在天津曉月的楊柳岸旁,或是駕舟飄流在碧波浩渺的洛水大江之上。

“蕭先生!”虎牙突然奶聲奶氣的喊了一聲。

蕭珪微然一笑,“白先生有何指教?”

大家又笑了起來。

“先生叫我小白就好啦!” 虎牙繼續上演她的滑稽木偶戲,用她的怪腔怪調說道:“我想請教先生,一個問題!”

“好,你說。”

“為什麽現在還是秋天,這個奇怪的地方,就下起了這麽奇怪的一場大雪呢?”

蕭珪說道:“胡天八月即飛雪,這一帶的氣候就是這樣的。假如我們馬不停蹄繼續南行七八日,估計就能看到常年冰封的昆侖山。那裏一年四季都會下雪。”

虎牙說道:“莫非就是傳說中的萬山之祖,昆侖墟?”

蕭珪麵帶微笑的點了點頭。

“哇!”虎牙誇張的怪叫了一聲,“我聽說那裏是真正的仙境呢,西王母就住在那裏,專門接引渡劫修升仙的人!”

嚴文勝打趣道:“小白,你真該和你的主人一起到山上去看一看,說不定還能在那裏修煉成精呢!”

“你這妖精,休得多言!”白小虎對著嚴文勝張牙舞爪,奶聲咆哮,“要去也是你去!我們主仆專就跟定蕭先生了,哪裏也不去!”

大家又被惹得笑了起來。

烏那合扛著一摞柴禾從帳篷外麵回來,看到虎牙又在耍寶逗樂,便就笑道:“虎牙姑娘,等我們進了於闐城,你可得把白小虎好好的藏起來。”

虎牙從鬥蓬裏鑽了出來,凶巴巴的瞪了烏那合一眼,“關你什麽事?”

烏那合碰了一鼻子灰,訕訕的道:“我是為了你好。”

虎牙再要還嘴,蕭珪揚了一下手止住她,說道:“虎牙,他說得沒錯。等我們進了於闐城,你最好把白小虎藏起來,別讓它到處亂跑。”

虎牙驚訝的睜圓了眼睛,“為什麽?”

其他人也被勾起了興趣,全都好奇的張望過來。

蕭珪說道:“因為於闐國的百姓,會把老鼠當成神明來祭拜。”

“還有這種事?”大家都覺得有一點不可思議。

烏那合一邊給火堆裏添柴,一邊笑嗬嗬的說道:“蕭先生果然博學,萬裏之外於闐小國的事情,都這麽一清二楚。”

蕭珪淡然一笑,沒有接話。這讓嚴文勝等人感覺,先生當真是越來越沉默寡言了。換作是從前,他多半會把這件事情給大家解釋清楚,並且說得繪聲繪色,讓大家過耳不忘。

烏那合看了眾人一眼,說道:“於闐國我曾經來過幾次,對這一帶的風土人情還算了解。於闐民間有一個古老的傳說,相傳在數百年前中原漢朝的時候,匈奴大軍前來攻打於闐,這個小國眼看就要支撐不住了。

有一天晚上於闐的國王突然做了一個夢,夢見一隻老鼠對他說話,叫他醒睡之後立刻率軍出城,攻打匈奴軍隊。國王認為這是神仙顯靈,於是照做。結果他們果然打退了兵力強大的匈奴人,保住了於闐的王城。原來,那天夜裏突然出現了無數的老鼠,把凶奴人的弓箭、皮甲和馬鞍全都咬壞不能用了。後來,於闐人就把老鼠當成神靈來祭拜了。”

虎牙眨了眨眼睛,轉頭看向蕭珪,“先生,這肯定是於闐人編出來的故事,假的吧?”

蕭珪淡然一笑,“傳說而已,不必較真。”

烏那合說道:“故事的真假無從分辨,但是現在的於闐人把老鼠當作神靈來祭拜,這倒是真的。貓鼠可是天敵,進城之後你千萬要把白小虎藏好。萬一被人捉去活活打殺了,可別怪我沒有提醒。”

虎牙兩眼一瞪,“我看誰敢!我跟他拚命!”

蕭珪伸手摸了摸白小虎的額頭,說道:“嚇唬你的,不用擔心。”

虎牙立刻笑了,“還是先生好!”

郝廷玉說了一句,“烏那合,照你說來,漢朝的時候於闐國就已經存在了?那豈不是他們享國已有六七百年?”

烏那合撇了撇嘴,“我這就不知道了,問你們的先生吧!”

郝廷玉忙道:“先生,給我們講一講吧?”

蕭珪說道:“其實,早在秦始皇還未統一六國的時候,於闐就已經立國了。現如今,當年的那一個於闐古國依舊存在,是為大唐在西域的蕃屬國之一。”

郝廷玉有點驚訝,“如此算來,於闐已經存國將近一千年了?”

“沒錯。”蕭珪點了點頭,“於闐王室複姓尉遲。大唐開元十六年,我朝聖人封授尉遲伏師為新任於闐國國王。在西域眾多國家與部族當中,於闐國向來最與大唐親善。此外,於闐國是西域絲綢之路南道的必經之路,地理位置特別重要,所以我朝在此設立軍鎮,幫助於闐國護衛都城。這便是於闐軍鎮,大唐安西四大軍鎮之一。”

郝廷玉說道:“我曾聽說,於闐國盛產良馬?”

虎牙笑道:“小螃蟹,你走到哪裏也隻會惦記馬兒!”

郝廷玉傻笑了兩聲,“我也沒有別的什麽愛好了。”

蕭珪說道:“於闐不僅盛產良馬,還盛產美玉。其實‘於闐’二字的原意,就是盛產美玉的地方。我一說和田玉,你們肯定就都知道了。”

“和田玉?!”虎牙驚喜的大叫了一聲,然後開始手舞足蹈,“這下可好了,我得多帶一點和田玉回洛陽去,轉手就能賣出一個好價錢!……發財了,我馬上就要發大財了哈哈哈!”

大家都被這個得意忘形的小財迷,給逗笑了。

正在這時,地麵突然傳來一陣輕微的震顫之聲。大家的臉色同時一變,這分明就是大批騎兵奔來的動靜,莫非是突騎施人追到了這裏來?!

嚴文勝綽起了他的大弓,“我去看看!”

其他人放下了手中的奶茶與烤肉,紛紛握起了兵刃。

急驟的馬蹄聲響與風雪一同襲卷而來,嚴文勝很快去而複返,急道:“先生,大批騎兵正朝我方撲來,至少是有兩百騎!”

大家同時心中一緊,兩百騎?這麽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