馬蹄震震,號角喧天。

突騎施的騎兵,像開閘的洪水一樣洶湧的衝向撥換城。看那情景,他們似乎打算騎著馬兒飛上城頭。

經驗豐富的高舍雞,大吼了一聲,“騎射!!”

話剛落音,漫天箭雨如同蝗災一樣降臨在了城頭之上。

大家隻能藏身於女牆之後,小心躲避。秦洪與郝廷玉各拿了一麵盾牌,一左一右的護在蕭珪身邊。

高舍雞藏身在女牆後麵,趴在地上爬了過來,對蕭珪說道:“蕭禦史,請你馬上撤離!”

蕭珪一口否決,“不行!我們有言在先,一同禦敵,一同撤退!”

箭雨下個不停,城下傳來了瘋狂的嘶吼之聲。突騎施人在騎射的掩護之下,開始搭建雲梯攻城了。

高舍雞焦急的說道:“蕭禦史,現在情況有變!有了莫賀達幹的親自押陣,突騎施人全都開始拚命了,他們的攻勢比以往猛烈了數倍!照現在這情景,我們恐怕抵擋不了多久,再不撤退,我們所有人全都走不掉了!”

正在這時,突騎施人的騎射停止了。

但是牆頭之上,冒出了幾個嘴裏咬著彎刀的突騎施人。他們雙目充血、麵目猙獰,像是中了黑魔法的人肉傀儡一樣不知疼痛、不懼生死,拚命的往上爬,不惜一切想要翻過城牆。

高舍雞連忙爬起身來,揮刀就砍!

慘叫聲起,血雨噴灑。

一名突騎施人的手臂被砍斷了。碎斷的手臂和彎刀,一起跌落了下去。他發出野獸一般的怒吼,不顧一切的撲向高舍雞。

高舍雞猝不及防,被這個斷臂的突騎施人撲倒在地。

這個突騎施人竟然張開了大嘴,要去撕咬高舍雞的喉嚨。那模樣,活生生就像一匹,被徹底激怒了的惡狼!

秦洪眼疾手快,上前一步手起刀落,將這個接近於獸化狂暴的突騎施人給了解了。

大量的鮮血噴濺出來,把高舍雞噴了個滿臉鮮紅,宛如剛剛從地府血池裏爬出來的嗜血夜叉。

“禦敵!!”

夜叉迅速的爬起身來,揮舞戰刀嘶聲怒吼。

城頭之上,已是打殺一片。突騎施的雲梯已經被推倒了無數次,但他們又無數次的重新搭建起來。

蕭珪也投入了戰鬥。秦洪與郝廷玉一左一右的跟在他的身邊,一邊小心護衛一邊協同殺敵。

正如高舍雞所說,敵人今天的攻勢,比以往任何一次都要更加猛烈。本就生性彪悍的突騎施人,仿佛全都已經中了莫賀達幹的黑魔法。此刻,他們除了攻下城頭殺光唐軍,其他的念頭全都不複存在了。

戰鬥進行得瘋狂而慘烈。人的鮮血與生命,變得如同塵埃一樣微不足道。

突然有人大喊了一聲“鎮將負傷!營救!”

正在激烈博殺的蕭珪猛然扭頭看去,高舍雞被兩名突騎施人圍攻,已經翻倒在地。

一把帶血的橫刀落在他的身邊不遠處。有一隻被齊腕切去的手掌,仍在緊緊的握著刀柄。

滿地都是血。

高舍雞失去了他的右手和兵器,躺在血泊之中雙腿亂蹬,對付眼前的敵人。

眼見此景,蕭珪感覺心頭猛然一沉,像是遭受了一記沉悶重擊。

沒有經過任何思考,他將手中的橫刀猛然擲出。

刀如白虹飛閃而至,將正在圍攻高舍雞的一名突騎施,當胸穿殺。

另一人稍有一個恍惚,高舍雞揮腳對著他的襠下猛然一蹬。那人慘叫倒地,被旁邊趕來的唐軍將士砍成了肉泥。

幾名唐軍將士,連忙將高舍雞拉到了一旁的樓梯口下,焦急的大喊:“鎮將,鎮將!!”

高舍雞捂著他的斷腕,疼得渾身直發抖,嘴裏卻在嘶聲喊道:“別管我!別管我!快去殺賊,殺賊!!”

蕭珪衝過來扒開兩名士兵,蹲在高舍雞身邊,看著他。

高舍雞看到蕭珪,突然雙眼圓睜目露精光。他揮出沾滿了鮮血的左手,不顧一絲禮數的猛然抓住他的衣襟,沉聲吼道:“你走!你快走!我們不能全都死在這裏!”

蕭珪貌似平靜的看著高舍雞,內心卻在翻江倒海……這樣的情景,生活在京城花花世界裏的人,是無法相像的。但是對於鎮守邊關的將士來說,或許隻是一場家常便飯。

看到蕭珪不為所動,高舍雞有一點氣急敗壞,嘶啞的急聲說道:“蕭禦史,你快走!你一定要離開這裏,你一定要活下來!”

蕭珪說道:“我們說好的,一同禦敵,一同撤退。”

高舍雞幾乎暴跳如雷,用力的拉扯蕭珪的衣襟,“再不走,可就來不及了!你必須活下來!總得有人,給我們報仇!”

蕭珪眉宇一沉,對身後的秦洪與郝廷玉說道:“你們幫我把高將軍抬下去治傷!”

高舍雞猛然揮起雙臂,右手的斷腕鮮血四濺。

他嘶聲大吼道——

“不!不!!”

“我不能走!”

“我是撥換城的鎮將!”

“城在人在,城失人亡!!”

所有人全都怔住了,呆呆的看著宛如鬼上身了的高舍雞。

高舍雞用他僅剩的左手指著身邊的唐軍將士,怒道:“你們還愣著幹什麽?快去殺賊!殺賊啊!!”

這幾名唐軍將士默默的站起了身來,整整齊齊的對著高舍雞抱拳一拜,舉起唐刀邁開大步,衝向了城頭的戰團。

高舍雞再一次抓住了蕭珪的衣襟,急切的說道:“蕭禦史,你快走吧,趕緊離開撥換城!仙芝已經沒了,你……你不能再死啊!”

聽到這話,蕭珪感覺似有一陣電流掠過周身,心頭傳來一陣猛烈的悸動。

這感覺,就如同是一位父親,在與兒子決別。

“大唐,不能沒有你們這些年輕人……”

說出這一句話的時候,高舍雞情緒激動淚如雨下。低下頭來停頓了片刻之後,他抬起頭來,用渴盼與哀求的眼神看著蕭珪,說道:“答應我,好好的活下去。將來若得機會,還請蕭禦史收得我們父子二人的骸骨,再將我們葬在一起。如何?”

蕭珪揮出雙手緊緊抓住高舍雞僅存的左腕,竟然詞窮,不知該說什麽。

“求你了。”

高舍雞說道。

這三個字就如同三柄利劍,深深的紮進了蕭珪心中,最柔弱的地方。

兩滴眼淚,一左一右的從他的眼眶之中,慢慢的滾落了下來。

他點了一下頭,“好。我答應你。”

“多謝!”

高舍雞如釋重負的笑了。就如同,他這一生再也了無牽掛。

他用左手費力的撐著地麵,想要爬起身來。蕭珪要去攙他一把,他卻揮起斷臂,示意不用。

然後,他站直了身體,昂首看著激烈正酣的城頭,說道:“我叫高舍雞。我是撥換城的鎮將!”

此刻,蕭珪突然明白了一件事情。

高舍雞從來就沒有想過,要和他一同撤退。這一位從來不善於表達感情的父親,在他兒子高仙芝騎馬離開撥換城的那一刻,就已經為自己設計好了,今日的結局。

高舍雞走到秦洪與郝廷玉的身邊,依次拍了一下他二人的胳膊,說道:“拜托二位兄弟,務必確保蕭禦史,安然無恙的回到京城。”

秦洪與郝廷玉鄭重的抱拳一拜,高舍雞微笑點頭。

然後,他轉過頭來看著蕭珪,說道:“蕭禦史,我希望你明白一件事情。你若不能回到京城,撥換城今日的血,恐怕就會白流。所以,你必須馬上撤離,必須好好的活下去。不僅是為你自己一個,還有我們,所有人。”

蕭珪凝視於他,認真的點了一下頭,“明白。”

高舍雞轉過了身去,揮起左手舉起橫刀,大聲怒吼:“城在人在,城失人亡!——殺賊!”

蕭珪突然有了一股強烈的衝動,想要衝上去,把這個像是鬼上了身的男人給拽回來。

秦洪與郝廷玉仿佛是看出這一苗頭。他二人十分果斷也無十分禮的一左一右架住了蕭珪的一條胳膊,將他往樓下拖去。

“放開我!”

“你們幹什麽?!”

蕭珪大怒,掙紮,用腳去踢他們。

秦洪與郝廷玉不為所動一言不發,像對待犯人一樣,生生的將蕭珪從城樓之上給拖了下來。

被他二人放開時,蕭珪憤怒的瞪著他們。

秦洪十分冷靜的說道;“先生,高將軍的話沒有錯。你若不能回到京城,撥換城今日的血,恐怕就要白流。”

這一句話,突然讓蕭珪冷靜了許多。

他細下一想,撥換城如此重要的一個前方軍鎮,為何受困多日,不見一個援軍前來施救?

莫賀達幹說的“一尊金人”,究竟是什麽意思?他是在故弄玄虛,還是在挑撥離間?再或者,是真有其事?

如果真有其事,那個出價“一尊金人”的買主,會是壽王李瑁嗎?

既然都已經出價出到突騎施那邊去了,他會不會也在暗中影響了安西都護府的決策,不讓他們營救撥換城呢?

如果壽王李瑁當真幹下了這件事情,那就不再是兩個人之間的私怨——而是通敵賣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