莫賀達幹與托利大設、烏那合三人騎著馬走在隊伍的最前麵,身後跟著突騎施的數千騎兵。
看著前方並不高大的那一座土城,莫賀達幹的心中憑添了一絲不悅,眼神清冷的掃了托利一眼。
托利連忙低下頭去以示謙卑,心中一陣發寒戰栗……雖然沒有把話挑明,但莫賀達幹的意思已經很明顯了:給你這麽多的兵馬,花了這麽多天的時間,居然拿不下這麽小的一座土城!
烏那合似乎有一些興災樂禍,在一旁說道:“真奇怪。為何撥換城的人拚命堅守了這麽多天,隻等莫賀達幹一來,就立刻束手就擒、舉城投降了?”
托利氣得瞪圓了眼睛,咬牙切齒的沉聲道:“未能攻克此城,確是我的無能。但如果沒有你烏那合使用吭蒙拐騙的手段,一直對我百搬阻撓,我早就揮軍攻城了,哪會托延至今?——烏那合,你根本就是唐人派來的細作!”
烏那合哈哈的大笑,“托利兄弟,我若是唐人派來的細作,現在早該逃命去了。再說了,憑借如此強盛的兵力,想要拿下撥換城本就不難。但是城裏的那個蕭珪,其價值也是不可估量。我承認我欺騙過你。但我阻止你過早攻城,是因為我擔心你一怒之下殺了蕭珪,壞了某些大事。莫賀達幹,你說我的話有沒有道理?”
莫賀達幹掃了他二人一眼,淡然道:“我最討厭看到,有人在我的軍隊裏,像頑童一樣的吵嘴。再有下次,我就割下你二人的舌頭,拿去喂食獵犬。”
烏那合和托利同時臉色一慫,全都閉上了嘴巴。
蕭珪站在城頭之上,心弦緊繃,屏息凝神。
數千鐵蹄踩踏著幹燥多砂的地麵,揚起了滾滾的煙塵。遠遠看去霧蒙蒙的一大片,就像是一頭體型龐大如城池的洪荒猛獸,正在朝著孤零零的撥換城凶猛撲來。
突騎施的兵馬數量,是撥換城守軍的二十倍以上。
麵對如此強大的敵人,要說半點不緊張、半點不害怕,那絕對是騙人的鬼話。
城頭之上除了隆隆的鼓聲,靜默一片。此時此刻,大家的心境想必也是差不太多。
終於,突騎施的騎兵開到了撥換城前,距離護城壕還有兩三箭之地,停了下來。
莫賀達幹舉目看著城頭,旌旗嚴整兵戈雪亮,大軍鼓正在敲得慷慨激昂。
這可不是一副,即將卸甲投降的架式。
莫賀達幹說道:“烏那合,你有什麽想說的?”
烏那合拍馬上前了兩步,一臉尷尬的撓了撓頭,說道:“唐軍投降,是這樣子的麽?我還是頭一次見到。”
莫賀達幹冷冷的瞥了他一眼,說道:“那你就上去問問清楚,他們是如何安排的。”
烏那合隻好硬著頭皮應承了下來,“好吧,我去……”
他騎著馬,朝前奔去。
莫賀達幹又轉過頭來,對托利說道:“托利,隨時準備戰鬥。”
托利先是一愣,馬上說道:“是否要將高仙芝與裴蒙拉到陣前,殺頭祭旗?”
莫賀達幹凝視著他,“我的命令,下得不夠清楚麽?”
托利再也不敢廢話,慌忙施禮下拜,“屬下遵命!”
烏那合拍馬來到了撥換城的城壕之前。高舍雞一揚手,上百副弓箭全部拉弦滿月對準了他。
烏那合嚇得連退了數步,大聲喊道:“喂!說好的獻城投降,你們這算什麽意思?”
高舍雞大聲吼道:“投降?——放你的臭屁!做你的春秋大夢!撥換城,死戰不降!”
烏那合回頭看了一眼。他可以確定,後方的莫賀達幹等人,應該也聽到了高舍雞的這一聲大吼。
烏那合擺出一副氣急敗壞的姿態,指著城頭怒罵,“蕭禦史昨天親口答應我的,今天開城投降!大丈夫一言既出駟馬難追,怎能出爾反爾?!”
高舍雞等人,全都扭過頭來,看向了蕭珪。
蕭珪嗬嗬一笑,大聲說道:“烏那合,你怕是記錯了我的話語。我可從來沒說,今天開城投降。我的原話是,叫莫賀達幹率領兵馬前來接收撥換城,還有我這個俘虜。現在你去告訴莫賀達幹。撥換城就在這裏,我蕭某人也在這裏。他若有本事,就盡管來取!”
烏那合又回頭看了一眼,突騎施的軍隊裏發出了一陣非常不安的**。很明顯,托利和他的手下們全都氣壞了,一副隨時就要上前廝殺的模樣。
雖然早有一些預料,但此刻烏那合還是有了那麽一點驚詫。眼看著莫賀達幹和蕭珪就要打起來了,現在夾在中間可太危險了。得趕緊想辦法抽身,賠上小命可就不值了!
他的眼睛滴溜溜一轉,指著城頭大聲罵道——
“蕭珪,你這個卑鄙小人!”
“你欺我是個胡兒,漢話學得不精,竟然跟我扣字眼、使奸計!”
“你竟敢騙我!”
“你這個臭不要臉的騙子!”
“莫賀達幹饒不了你!”
“你就等著給撥換城賠葬吧!”
一邊罵不絕口,烏那合一邊撥馬退走了。
蕭珪有點哭笑不得,“居然被西域之狐罵作騙子,還是一個臭不要臉的騙子!”
高舍雞等人突然笑了。緊張的氣氛當中,多了一絲古怪的歡快氣息。
烏那合回到莫賀達幹的身邊,仍舊大罵不絕,似乎特別的氣憤。
托利等人也是氣急敗壞,個個緊握刀槍、殺氣騰騰。隻等莫賀達幹一聲令下,就要開始攻城。
莫賀達幹的反應卻是十分平靜。他說道:“烏那合,煩你再跑一趟,去給我傳一個話。”
烏那合問道,“什麽話?”
莫賀達幹說道:“你去把那個蕭珪叫到城下來。我要和他,聊說幾句。”
烏那合當場一愣,“這怎麽可能?”
莫賀達幹說道:“告訴他,我不帶侍衛不帶兵器,孤身一人上前,與他隔壕對話。”
烏那合難以置信的多看了莫賀達幹幾眼,點點頭,“好吧,那我就再跑一趟。”
片刻過後,烏那合騎著馬兒再一次來到了撥換城的城下,把莫賀達幹的原話說給了城上的人聽。
唐軍將士們也很吃驚,紛紛說道——
“那人好大的膽子!”
“我們這麽多弓箭,片刻便能送他歸西!”
“他會不會有什麽陰謀詭計?”
高舍雞說道:“蕭禦史,你認識突騎施的莫賀達幹嗎?”
蕭珪搖了搖頭,“別說認識,聽說都是頭一回。”
“那他為何,要在陣前見你?”
“不知道。”
蕭珪沉思了片刻,大聲道:“烏那合,你去告訴莫賀達幹,就說我答應他了!”
烏那合二話不說,拍馬就走了。
高舍雞驚道:“蕭禦史,胡人向來奸險,你怎就一口答應了?萬一有詐,如何是好?”
蕭珪淡然一笑,“別擔心,我去去就來。“
說罷,蕭珪轉身就走。
秦洪和郝廷玉等人也很緊張,有意想要阻攔。蕭珪抬頭一揮,他們隻好退到了一旁。
片刻過後,單人一騎從突騎施的千軍萬馬叢中,慢慢的走了出來。
城頭上的唐軍將士與高舍雞等人,紛紛驚訝不已。
“他還真來了!”
“這人要麽膽大包天,要麽是個瘋子!”
與此同時,緊閉的撥換城大門也緩緩的拉開了,蕭珪從裏麵走了出來,遠遠的看到對麵走來的那一個身影。
雖是一人一騎,卻有一股千軍萬馬的氣勢。
蕭珪眉宇一沉,“給我一匹馬,放下吊橋!”
守門的士卒大吃了一驚,“蕭禦史,這萬萬不可!萬一敵人趁機衝殺上前,撥換城可就全完了!”
蕭珪沉聲道:“再抗我令,立斬不赦!”
士卒沒辦法,隻好拉動機關,慢慢放下了吊橋。
蕭珪騎著馬從吊橋上踩過,徑直朝前而去。
莫賀達幹看到眼前這一幕,臉上露出了一抹笑容,停下了馬兒原地等著。
蕭珪縱馬來到他的麵前,停住。
二人四目相對,凝神審視對方。
蕭珪看到眼前此人,情不自禁的聯想到了李隆基。可以說,莫賀達幹就是他見過的所有胡人當中,最有王者風範的那一個。
莫賀達幹首先打破了沉默,用流利的漢語說道:“想不到,唐朝的禦史欽差蕭駙馬,竟還如此年輕。”
蕭珪說道:“你早該想到的。因為大唐的公主,一般不會許配給糟老頭子。”
莫賀達幹嗬嗬一笑,“有趣!你是一個很有趣的年輕人!”
蕭珪說道:“莫賀達幹特意把我叫到兩軍陣前來,就是為了說這些嗎?”
莫賀達幹說道:“我隻是好奇。究竟是一個什麽樣的人物,其價值,居然等同於一尊與他身量同樣大小的,純金金人?”
蕭珪微微一怔,“你說什麽?”
莫賀達幹說道:“你生了一副聰明的麵相。你應該不難猜出,我話中的意思。”
蕭珪皺了皺眉,“莫賀達幹的意思是,有人出高價收買於你。要你,取我性命?”
莫賀達幹微微一笑,“所以我必須親眼看一看,你長得什麽模樣,尤其是你的高矮胖瘦如何。免得將來,我被人蒙騙了。”
蕭珪頓時笑了,“那要不要我下了馬來,走上幾步再轉幾個圈,好讓你看得更加真切一些?”
莫賀達幹嗬嗬一笑,說道:“你果然非比尋常。”
蕭珪說道:“這算是誇獎嗎?”
莫賀達幹說道:“我很少見到,像你這麽有膽色又能沉得住氣的年輕人。”
蕭珪說道:“你的意思是,我應該向你追問,究竟是誰出價一尊金人賄賂於你,要你殺我?”
莫賀達幹輕輕一皺眉,“看來,你早就心中有數了?”
蕭珪凝視於他,沉默了片刻,說道:“你為何要,告訴我這些?”
莫賀達幹說道:“因為裴蒙說過,你是裴老令公的忘年摯交。而裴老令公,曾經是我的救命恩人。”
蕭珪說道:“突騎施一人之下萬人之上的莫賀達幹,應該不會是一個公私不分的人。所以,這顯然不是一條站得住腳的理由。”
莫賀達幹又是嗬嗬一笑,“和聰明人說話,就是省心。你很好,我很欣賞你!”
蕭珪說道:“現在好像,不是閑聊廢話的好時機。”
“好,那就長話短說。”莫賀達幹說道,“於公於私,我都不想殺你。所以我希望,你能出城投降。我可以向你保證,撥換城裏的每一個人都能得到善待。你也可以,重新回到你的母國。”
蕭珪問道:“那一尊金人,你不打算要了?”
莫賀達幹說道:“雖然我對你的來路底細,還不是特別了解。但我相信,既然有人願意用一尊金人,來買蕭珪的性命;那麽活著的蕭珪,其價值,肯定遠不止一尊金人。”
蕭珪淡然一笑,“理由充分,無可辯駁。”
莫賀達幹問道:“那麽,你的答複於又是什麽?”
蕭珪沒有說話。他雙眼微微眯起,緊緊的盯著莫賀達幹。
莫賀達幹神色淡然,但是抓握馬韁的手指關節正在慢慢的捏緊。眉宇之間,也逐漸有了一抹殺機閃現。
一場戰鬥,仿佛一觸即發!
突然,莫賀達幹打破了沉默,“你想試一試嗎,年輕人?”
蕭珪放鬆了下來,“算了,我放棄。”
“聰明的選擇。”莫賀達幹說道,“或許,在你溫文儒雅的外表之下,隱藏有很強的身手。但是,想要將我一擊而殺或是生擒回城,你恐怕還沒有這個本事。剛才,倘若你魯莽出手襲擊未成,我身後的鐵騎隻用幾個呼吸的時間,就能一舉殺入城中。”
蕭珪麵露一絲微笑,“突騎施的莫賀達幹,果然智勇雙全,英雄了得。”
莫賀達幹說道:“剛剛你的表現,就是給予我的答複。對麽?”
蕭珪淡然一笑沒有回話,算是默認了。
莫賀達幹輕歎了一聲,麵露惋惜之色,說道:“多好的年輕人!或許再過二十年,我就不再是你的對手了。但很可惜,你活不到那個時候了。”
蕭珪的眉宇微微一沉,“萬一,不用二十年呢?”
莫賀達幹哈哈一笑,“那我就,熱切期待了!”
對話,到此結束。
兩人掉轉馬頭,各自奔回。
城頭上的高舍雞等人,與軍陣當中的托利等人,同時籲了一口氣。
莫賀達幹回到軍營,看了托利一眼,問道:“你的好朋友,烏那合呢?”
托利一愣,當即瞪大了眼睛,“剛才,明明還在這裏的?!”
莫賀達幹嗬嗬一笑,“西域之狐的看家本領,果然名不虛傳。”
托利恨得咬牙切齒,“莫賀達幹,我馬上派人把他抓回來。”
“算了。”莫賀達幹猛然抬手,朝前一指,“這才是你現在,該幹的事情!”
“嗚——嗚嗚!!”
突騎施的大軍當中,吹響了牛角大號。
“嘭嘭嘭、嘭嘭嘭!”
撥換城的城頭之上,再一次鼓聲大作!
無數的突騎施人發出驚人的吼叫,瘋狂的衝向了撥換城。
城頭之上,高舍雞撥刀出鞘,大聲怒吼——
“城在人在!城失人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