費盡千辛萬苦,蕭珪一行總算抵達了蒲菖海。遠遠看到一片那粗糙的土牆與低矮的房屋時,已經累得沒有太多力氣的人們,全都發出了歡呼之聲。

那裏有大唐的北庭都護府,在此設立的軍事驛站。依傍於這個驛站,百姓們自發開設了一些客店與酒肆,從而組成了一個,沙漠之中的小小鎮甸。

看著那些在矗立在風沙之中的小店和飄舞的酒招,蕭珪情不自禁的聯想到了“龍門客棧”。

沒錯了,這些店子全都簡陋得可以,甚至可以稱作是破敗。但在千裏大漠之內,一杯水可能就意味著一條性命。這裏,就是唯一可以提供補給的地方。所以這些“龍門客棧”的存在,實在是太有意義了。

蕭珪等人牽著馬和駱駝,迫不及待的走進了這個,還沒有蕭府後院那個小湖大的小鎮。

這裏已經有了許多人,停滿了各種各樣的車馬,簡直擠得水泄不通。時常可以看到,不同發色的人們用不同的語言大聲吵嘴和叫罵。還有幾個胡人已經動起了手來,正在當街鬥毆。其中一個人,還拔出了匕首。

圍觀看熱鬧的人不少,可就是沒有人管。

軍驛僅有的幾個驛卒,全都站在了哨樓上麵看熱鬧,比下麵圍觀的人群更加興致勃勃。蕭珪甚至懷疑,他們正在為這一場鬥毆的勝負,開盤做賭。

眼見此景,嚴文勝拉了紅綢一把,“這裏很亂。鬥蓬不要摘了,隨時跟在我的身邊。”

紅綢表現得很聽話,緊緊的挨著嚴文勝。

虎牙見狀,連忙湊到了蕭珪身邊。

蕭珪扭頭看了她一眼,笑道:“怎麽,你也會怕?”

“我才不怕呢!”虎牙說道,“我得跟著先生,保護先生!”

蕭珪笑而點頭,“好,那你可得跟緊一些,莫要摘了鬥蓬。”

“好,好。”虎牙連連點頭。

蕭珪一行人好不容易找到了一家,客人沒有暴滿的小店,但是可供租住的房間早就已經沒有了。他們隻能擠在髒兮兮、亂糟糟的大堂裏,自備地鋪。為此,他們還得花費一筆天價用來購買飲水,還有堅硬如同石塊、勉強可以裹腹的風幹烙餅。

盡管如此,沒有一個人發出報怨之聲。因此相比於露宿在沙漠之中,這個既有屋頂也有牆壁,還能提供飲食的地方,已經像是一個天堂了。

一路走來,大家全都累壞了。湊合吃喝了一些填飽肚子以後,蕭珪等人全都和衣躺下。

大堂裏麵已經有了三十四個,像他們這樣橫七豎八躺在地上睡覺的人。此起彼伏的呼嚕聲形成了一波又一波的聲浪,各種奇怪的味道混雜在了一起,宛如一個管理不善的大型養豬場。

虎牙抱著白小虎,緊緊的挨在蕭珪身邊睡下。隻是片刻,女人和貓就一起發出了呼嚕聲,一同響在蕭珪的耳側。盡管如此,蕭珪還是很快就睡著了。因為,他實在是太累了。

一覺不知睡了多久,蕭珪突然被一片嘈雜聲吵醒。他睜眼一看,小店裏麵闖進了一撥人,他們全都拿著刀,顯然是在搶劫。

睡在大堂裏的人們都被驚醒,嚇得亂作了一團。已經有兩個試圖反抗的胡商,被那些帶刀的強盜打翻在地,搶走了包袱。

嚴文勝等人也都清醒了過來,圍在了蕭珪的身邊。

令蕭珪頗感欣慰的事,大家都很鎮定。沒有一個人驚慌失措,他們甚至沒有說話,全都靜靜的看著這些強盜,靜靜的等著蕭珪的命令行事。

他們這一撥人,與大堂裏混亂驚慌的人群,形成了非常鮮明的反差與對比。

強盜們,很快就注意到了他們。

他們當中有七八個湊在一起快速的交談了幾句,然後扒開混亂的人群,朝著蕭珪等人走了過來。

虎視眈眈,殺氣騰騰。

嚴文勝朝前邁出了一步,擋在了蕭珪的麵前。

帶頭的強盜大約四十歲上下,身材高大衣衫左衽,梳著小鞭提著彎刀。他走到蕭珪等人麵前三四步的地方停下,張口露出滿嘴的黃牙,嘰裏呱啦的嚷了幾句。

蕭珪聽不懂。

嚴文勝嘰哩呱啦的回了他幾句,然後回頭對蕭珪說道:“先生,他們是突厥人。隻要我們主動交出一半的錢財,他們就肯放過我們的性命。”

蕭珪不由得笑了,“隻要一半?他們居然還挺講究!”

裴蒙湊近了兩步,在蕭珪身後小聲說道:“先生,這是烏那合定下的規矩。但凡是在這一帶攔路搶劫的強盜馬賊,都得守這規矩。否則,烏那合就會收拾他們。”

蕭珪笑了一笑,說道:“嚴文勝,對他說。我們帶了五百萬錢,隻要他敢要,我就全都給他。”

嚴文勝心領神會也是笑了。他如實的,把蕭珪的話翻譯給了突厥強盜頭子聽。

強盜頭子愕然一怔,用不可思議的眼神瞪著蕭珪等人。他身後的同伴也都愣住了,七嘴八舌的吵嚷了起來。

片刻後,強盜頭子居然用蹩腳的漢語,問了一句,“這個錢,什麽來路?”

“你能聽懂啊!”

蕭珪笑了起來,將嚴文勝拉開走了出來,說道:“強盜居然也問錢財的來路,莫非這是蒲昌海的古老風俗?”

聽聞此語,嚴文勝等人都笑了起來,虎牙笑得尤其歡樂。

強盜們卻有一點惱怒。那個強盜頭子非常生氣的咆哮起來:“馬上回答我!這個錢是什麽來路?做什麽用處的?”

蕭珪一本正經的說道:“身為一名教書先生,我有責任提醒你一下。來路與用處,完全就是兩個不同的意思。來路是指,這個錢是從哪裏得來的;用處,則是說這筆錢將要花在哪裏。明白了嗎?”

強盜頭子聽得一愣一愣的,更加生氣了。他掄起了刀子指著蕭珪,“快說!你快說!”

蕭珪很無奈的攤開了雙手,“你究竟要我說什麽?你自己不先說清楚,我怎知道我該如何來說?”

強盜頭子聽得雲裏霧裏,目瞪口呆,直翹胡子。

嚴文勝等人,又發出了一陣大笑。

最後,強盜頭子也是懶得糾結了,把手朝前一伸,“錢,拿來!”

蕭珪問道:“你確定,你要嗎?”

強盜頭子大喊了一聲:“當然要!”

蕭珪說道:“那你先要,把你的姓名告訴我。”

“為什麽?”強盜頭子大聲質疑。

蕭珪說道:“因為烏那合肯定會要找我問個清楚明白,是誰,搶走了他的錢?——嚴文勝,翻譯給他聽!”

嚴文勝忍住了笑,嘰裏呱啦的翻譯了一通。

一群強盜,頓時臉色大變。

強盜頭子大聲問道:“你們,到底是什麽人?!”

正在這時,被強盜們關閉的客店大門,突然被人從外麵踹開了。

一個勢如奔雷的聲音,從外麵傳了進來。

隻有一個字。

“滾——!”

這一群強盜,突然變成了一窩鵪鶉,耷著腦袋排成了一串,灰溜溜的逃了出去。

一個牛高馬大,黑皮黑臉的家夥,扛著一把大彎刀,邁著虎狼大步從客店外麵闖了進來。

他將大彎刀,往客店主人的櫃台上一扔,用粗重而又略帶沙啞的聲音吼道:“這家店,我包了。所有的客人,馬上滾出去!”

客店的老板是一對三十來歲的粟特夫婦,此前他們一直都很高調,對誰都是粗聲粗聲,服務態度極度惡劣。但是現在,他們就像是兩隻在風雨中戰栗的小麻雀,除了不停的瑟瑟發抖,就是連忙把收在櫃台裏的錢財都拿了出來,雙手捧在了那個黑臉大漢的麵前。

黑臉大漢咧嘴一笑,如同一隻剛剛飽餐了一頓正在剔牙的惡狼。他對著客店夫婦的手一拍,將他們手中的錢財全都打得散落到了地上。

“我說了,我是來住店的。所以,應該是我來給錢。”

說罷,黑臉大漢就從懷裏摸出了一個銅板,手指一彈,讓它落在了櫃台上叮當一響,十分清脆。

店家夫婦哆哆嗦嗦的收起了那一枚銅板,連忙開始轟趕客人。

黑臉大漢對著蕭珪等人一指,“他們留下!”

蕭珪看著那個黑臉大漢,淡然一笑。

黑臉大漢再又扛起了他的大彎刀,朝蕭珪走了過來。他滿臉笑眯眯的,就如同一隻馬上就展開偷雞行動的狐狸。

嚴文勝輕笑了一聲,在蕭珪身後小聲的說道:“先生,嶽文章說有說錯。烏那合這廝,果然是給自己留了一個,隨時來找先生的借口!”

“喂,我可不是來找你的!”

烏那合馬上發出了辯解,大咧咧的說道:“我剛好也是打從此地路過。剛好聽說這裏有人正在搶劫客商,我得進來看看,他們是否遵守我定下的規矩。再剛好,他們還真是壞了我的規矩。所以,我就踢門闖進來了。稍後,我還得再去收拾他們。”

蕭珪笑了一笑,說道:“剛好我們也在這裏。再剛好,你今晚也沒有地方住。是這樣的麽?”

“對對對,就是這樣的。”烏那合咧開了大嘴,哈哈的大笑。

笑到一半,烏那合突然打住。他彎下了腰,睜大眼睛盯著蕭珪身邊的虎牙。

虎牙立刻瞪了回去,“看什麽看!小心我戳了你的一對招子!”

烏那合又哈哈的大笑了起來,“這姑娘太有意思了!我很喜歡!——蕭先生,你把她賣給我吧?”

蕭珪還沒作聲,虎牙暴跳起來,一腳就朝著烏那合的心窩踹了過去。

烏那合被嚇了一跳,連忙後退躲閃。盡管他的反應很快,但他的腹間仍是被虎牙給踢中了。

蕭珪輕喚了一聲“虎牙”,她立刻退了回來,站在了蕭珪的身後。

“還好我退得快!”烏那合拍了拍自己的胸腹,應該是沒有受傷。他驚奇的看著虎牙,“小姑娘,你很厲害嘛!”

蕭珪說道:“烏那合,如果你想得到你想要的東西,就千萬不要觸碰到了我的底線。”

烏那合咧嘴笑了兩聲,走上了前來,問道:“那麽,你的底線是什麽?”

蕭珪說道:“不能傷害我身邊的任何人,尤其是女子。”

烏那合說道:“我從來不會傷害女人,尤其是漂亮的女人。我隻會,讓她們快樂。”

蕭珪說道:“我身邊的女子,你一個手指都不許碰。否則我們之間的約定,立刻作廢。我說到做到。”

烏那合眼神灼灼的看了看虎牙,又看了看紅綢,一點頭,“好,我保證不碰她們。”

蕭珪說道:“嚴文勝,把五百萬贖金給他。”

“等一下!”烏那合突然喊停。

蕭珪問道:“你還有事?”

烏那合說道:“我現在不缺錢,那個贖金你先替我保管。但是就從現在開始,我得跟著你。”

蕭珪皺了皺眉,“為什麽?”

烏那合將他的大彎刀揮了起來,扛在了肩膀上,說道:“因為西域很危險,萬一你出了什麽岔子突然死掉了,三年之後我找誰去兌現,你給出的承諾?”

虎牙惱火的罵了一句,“呸!你才會死!突然就死!馬上就死!”

烏那合滿不在乎的咧嘴一笑,說道:“蕭先生,整個西域,都是我的地盤。有我保護你,你會相當的安全。”

蕭珪說道:“不敢勞煩你這位尊貴的王子。我有身邊這些人的保護,就已經是足夠了。”

烏那合說道:“其實你沒有選擇。就像今天一樣,無論你走到哪裏,我都能找得到你。”

蕭珪淡然一笑,說道:“那是你的自由,與我無關。但我不能讓你,加入我的隊伍。”

烏那合皺起了眉頭,似乎有點不悅。

嚴文勝與郝廷玉立刻站到了蕭珪的左右,謹防他像那天在胡楊灘時一樣,突然拔刀。

烏那合咧開了嘴嘿嘿的笑,說道:“別緊張,別緊張,我是絕對不會冒犯蕭先生的。他現在可是我的大金主。我的下半輩和我子子孫孫的榮華富貴,可全都著落在了他的身上。”

嚴文勝和郝廷玉立刻想到了嶽文章的話:烏那合的任何話語,千萬不要太過相信!

於是他們仍舊守在蕭珪的身邊,嚴陣以待。

烏那合扛著他的大彎刀,貌似有些為難的撓了撓頭,說道:“既然蕭先生不肯讓我加入你的隊伍,那我,隻好告辭了。”

說罷,烏那合轉身就走。

蕭珪問了一句,“烏那合,你究竟想要什麽?”

烏那合站住了腳步,回頭對著蕭珪咧嘴一笑,“我們,不是早就說好了麽?”

蕭珪微微皺眉,沉默不語。

烏那合邁著他的虎狼大步,頭也不回的走了。

虎牙忿忿的嚷了一句,“真是一個怪人!……不對!分明就是一隻,怪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