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清晨,虎牙抱著白小虎來請蕭珪,去到廳堂進用朝食。不料房中空空,蕭珪人卻不在。

虎牙有點好奇,“一大早的,先生去了哪裏?”

她連忙找人去問。不料,大家居然都不知道蕭珪的蹤跡。

就在大家有些焦急,正準備四下分散前去尋找之時,蕭珪騎著馬兒從外麵回來了。與他同來的還有陽關的鎮將,都尉杜永先。

兩人下了馬之後徑直走向客廳。一邊走,一邊還在談論“開設商鋪”的事情。

大家這才明白,原來蕭珪一大早的是去了陽關。

虎牙有點好奇,對郝廷玉問道:“先生今天怎的如此急切匆忙?”

郝廷玉說道:“因為今天我們還要到關外去辦事,時間頗為緊迫。”

虎牙連忙說道:“我也去!”

郝廷玉立刻回道:“你不能去。”

虎牙皺了皺眉,“為何?”

郝廷玉小聲道:“你忘了,先前嚴大出關辦事的時候,先生都不許他帶上紅綢?”

虎牙恍然大悟,連連點頭,“我知道了!那些粟特人,全是見了女人就走不動路的大色痞!”

蕭珪與杜永先一邊吃著早餐,一邊談妥了,將要在陽關開設新商鋪的事情。

原本蕭珪隻是提出,將要新開三家普通規則的小酒肆便好。杜永先卻說,區區三家小酒肆,可不是元寶商會的大東家,該有的手筆。至少也得開個十家八家的大型酒肆,規模氣派不輸京城的那一種!

蕭珪明白杜永先的意思。陽關雖然隻是一個軍鎮,但同時它也是大唐的一扇重要國門,還是河西商道上的一個重要樞紐。如果能夠引來大筆的投資、把陽關建設得更加輝煌氣派,這對於杜永先來說,也是一筆不小的政跡。

但是蕭珪現在,可沒有那麽多的閑錢與精力,來對陽關進行大規模的投資。

兩人交涉了一陣後初步敲定,元寶商會將於一年之內,在陽關建起三座大型的優良酒肆。其規模與氣派,定要超過陽關的任何一家現有店鋪。

一頓早餐吃完,事情也就基本談妥了。

成功引來了一筆重大投資的杜永先都尉,歡喜而歸。

蕭珪也立刻帶著郝廷玉與任霄、章邁三人,騎著馬兒走出了陽關,直奔西北方向十裏外的胡楊灘。

這裏是一片橫亙於陽關與玉門關之間的沼澤,因為生長了一片胡楊樹而得名。

四人策馬而行,沒多時就見到了一片長滿了蘆葦的沼澤地,遠遠的可以看到一片樹林。他們下了馬沿著沼澤邊的陸地走了沒多時,就看到樹林邊奔來了十餘騎,正朝他們過來。

郝廷玉抬手一指,“先生,他們來了!”

蕭珪舉目一看,那一群人當中最顯眼的,並非是熟悉的嚴文勝與嶽文章,而是一個披頭散發、騎著一匹大黑馬的男子。

盡管騎在馬上,他的身材也顯得十分高大,並且特別健碩。 他上半身隻穿了一件類似於“坎肩”的外衣,大半個身子坦露於外,一身黑亮結實的肌肉如同刷了亮油的健美運動員。

郝廷玉說道:“先生,騎著黑馬,又黑又壯的那個就是烏那合。”

蕭珪說道:“人馬合一了。”

郝廷玉頓時笑了起來,“別說,還真是!”

那十餘騎很快就跑到了蕭珪等人麵前,嚴文勝跳下了馬兒,先行上前參拜,“先生,烏那合說,在正式交還裴蒙之前,先要和你談一談。”

裴蒙與嶽文章也下了馬,卻是站在原地沒有動。

蕭珪點了點頭,朝前走出兩步。

對麵的烏那合卻是騎著馬兒,朝蕭珪走來。

郝廷玉等人有點惱火,“無禮!”

蕭珪擺了一下手示意他們不要吵,仍舊朝著烏那合走去。

兩人終於遇到了一起。

蕭珪微微仰頭,麵帶微笑的看著烏那合。

這家夥大約三十歲上下,一身結實到快要爆炸的肌肉,如同是用黑鐵鑄成。過肩的棕色卷曲長發隨意的披散在腦後,隻在額頭上係了一根發帶,沒讓頭發遮住他的眼睛。

那是一雙灰褐色的、精光畢露的眼睛,很容易就能讓人聯想到狡詐成性的狐狸,與獸性難馴的蒼狼。

烏那合居高臨下的看著蕭珪,嗓門粗重的問道:“你就是蕭珪?”

蕭珪麵帶微笑的點了一下頭,“你的漢語,說得很是不錯。”

烏那合咧嘴一笑,便如同一匹餓狼即將張口咬人。

“那當然!”他說道:“我母親就是漢人。不過她在生下我的時候,就已經死了。”

蕭珪問道:“那你的漢語,是跟誰學的?”

烏那合又咧了一下嘴,這次他露出了滿是嘲諷的神色,“我懂得西域所有邦國和部族的語言。你需要我全部解釋一遍嗎?”

“不用。”蕭珪淡然道,“我們都很忙。所以,還是直入正題的好。”

烏那合一口說道:“我要做官。”

這家夥的過份直爽,簡直令得蕭珪猝不及防。他先是一愣,然後就笑了,“好巧,我也是。”

烏那合說道:“這麽說,你還不是官?”

蕭珪搖了搖頭,“暫時還不是。”

烏那合回頭瞪了一眼嶽文章,說道:“他告訴我說,你即將成為唐朝的駙馬。駙馬是皇親國戚,給我弄一個官做應該是一件很容易的事情。”

蕭珪不由得笑了,原來嶽文章是這麽忽悠烏那合的。

烏那合有點慍惱,“你在笑?你們在欺騙我?!”

蕭珪淡然道:“沒有。他沒有騙你。”

烏那合說道:“這麽說,你答應了?”

蕭珪說道:“你先得告訴我,你想要做哪裏的官?”

烏那合說道:“當然是唐朝的官!隨便塞給我一個西域小部族的酋長來幹,我可不要!”

蕭珪又忍不住笑了,說道:“你為什麽要做,大唐的官?”

烏那合眨巴著眼睛,擺出了一臉特屬於小商小販的市儈與精明,說道:“這是我的事情,不用告訴你。你隻說,你答不答應?”

蕭珪說道:“不問清楚,我無法答應。”

烏那合回身一指裴蒙與嶽文章,氣乎乎的說道:“我會殺了那兩個人,讓你什麽都不到!”

蕭珪微然一笑,“多謝。告辭。”

說罷,他轉身就走了。

烏那合當場一愣。站在他身後的粟特騎兵們,立刻就把裴蒙和嶽文章摁倒在地,拔出了彎刀準備砍頭。

烏那合回過身去,用粟特語嘰裏呱啦的大罵了一通。那些粟特騎兵們這才把刀收了回去,但仍把裴蒙與嶽文章摁在地上不肯鬆手。

蕭珪一邊朝前走,一邊悶頭暗笑。

烏那合騎著馬兒急乎乎的趕了上來,說道:“喂,我們還沒有談完,你怎麽就走了?”

蕭珪站住了腳步,淡然道:“我不叫,喂。”

烏那合咧開大嘴無奈的笑了兩聲,“好吧,尊貴的蕭先生,請你留步,我們還可以再談一談。”

蕭珪微微仰頭看著他,“烏那合,既然你精通漢語,應該也懂得一些中原的禮節。”

烏那合又咧嘴笑了一笑,單腿一抬幹淨利落的跳下了馬兒,以手撫胸彎下腰來對著蕭珪鞠了一躬,說道:“蕭先生息怒,烏那合有禮了。”

蕭珪淡然一笑,叉手回了他一禮,說道:“好,繼續談。”

烏那合說道:“蕭先生,知道我的身世與來曆嗎?”

蕭珪說道:“我隻知道,烏那曷是昭武九姓的王族姓氏之一。你名叫烏那合,莫非是昭武九姓的王族後裔?”

烏那合說道:“沒錯。如果我的國家沒有滅亡,那我就應該住在輝煌的宮殿裏,做我尊貴的王子。而不是流亡在西域,到處殺人放火。”

蕭珪笑了一笑,說道:“你要做唐朝的官,是想借助大唐的力量,光複你的故國?”

烏那合瞪大了眼睛當場一愣,“你怎會知道?”

蕭珪伸出兩根手指,指了指自己的雙眼,說道:“讀心術,聽說過嗎?”

烏那合再度一愣,“中原真有這樣的邪術?!”

蕭珪忍著沒笑,一本正經的說道:“不是每一個中原人都會的。”

烏那合皺了皺眉,滿麵狐疑的看著蕭珪,“那你是從哪裏學來的?”

蕭珪歎息了一聲,“比起那我位神通廣大的師尊來,我這點微末伎倆,已是丟盡了師門的顏麵。”

烏那合似乎想到了什麽,滿懷驚訝的抬手一指蕭珪,“我想起來了,曹源山說過,你的師尊被漢兒稱為當世活神仙!——你是一名術士!在中原很有名氣的術士!”

蕭珪說道:“準確的說,是道士。”

烏那合頗為驚奇的上下打量蕭珪,足足有三遍,然後說道:“這麽說,你還有點真本事?”

蕭珪淡然一笑,“別的本事沒有,給你弄個官做卻是不難。”

烏那合咧嘴一笑麵露喜色,“你答應了?!”

蕭珪說道:“醜話必須說在前頭,做了大唐的官員,就得接受大唐的管束。我大唐律法森嚴,官場的規矩更是多如牛毛。我估計,你很難忍受得了。”

烏那合滿不在乎的一揮手,“我能忍!——你就說,你答不答應?”

蕭珪說道:“三年之內。”

“三年?!”烏那合驚叫了一聲,“我可等不了這麽久!三天之內,我就要成為大唐的官員!”

蕭珪抬手一指裴蒙和嶽文章,“那你去砍了他們的頭吧,不用三個呼吸的時間都夠了。”

烏那合十分惱火的皺起了眉頭,瞪著蕭珪。

蕭珪麵帶微笑的看著烏那合,說道:“我聽說你在西域交了許多的朋友,其中還有一些大唐的官員和將佐。你可曾見過,大唐有哪個平民突然一下就變成了官員?”

烏那合眨了眨眼睛,說道:“他們說,隻要結交到了京城的權貴,平步登什麽雲,那也是很輕鬆的。”

蕭珪笑了一笑,“平步青雲。”

“對對,就是平步青雲。”烏那合直點頭,滿頭散亂的棕發一頓亂舞。

他抬起手來指著蕭珪,說道:“唐朝的駙馬,不就是京城的權貴嗎?難道是我弄錯了?”

蕭珪忍著沒笑,說道:“你沒有弄錯。但是三天之內我都無法和公主完婚,暫時也就做不了京城的權貴。”

烏那合顯得很不耐煩,“中原人,就是麻煩。你把她拉到草地上來,扒光衣服睡了她,讓她懷上你的孩子。不就可以了嗎?”

蕭珪終於忍不住笑了,“別說,這還真是一個法子!”

嚴文勝和郝廷玉等人聽到了,想笑卻不敢笑,憋得好不辛苦。

烏那合說道:“那你快去,把公主找來!”

蕭珪頗無為奈的笑了一笑,說道:“公主遠在,六千裏開外的洛陽城中。”

烏那合琢磨了片刻,盯著蕭珪十分堅決的說道:“三年,不行。最多,一年!”

蕭珪說道:“三年。沒得商量。”

烏那合咬了咬牙,“最多,一年半!”

“三年。”

“兩年!不能再久了!”

“三年。”

烏那合突然暴怒,拔出彎刀抵在了蕭珪脖子上,發出野獸一樣的大聲咆哮,“兩年!我說兩年就是兩年!”

畫風突變,嚴文勝和郝廷玉等人全被嚇了一跳,反應都是來不及。

蕭珪輕輕抬了一下手示意後麵的人不要擅動,十分平靜的說道:“三年。”

烏那合恨得直咬牙,額頭之上青筋暴起,“再不答應,我就砍掉你的頭!”

蕭珪看著烏那合,平靜的說道:“我可以在你的逼迫之下,答應你兩年,甚至是一年都行。但真到了那時候,要麽是你已經死了,要麽是你再也找不到我。三年,是我深思熟慮之後給出的承諾。它意味著,我一定會將它兌現,你也不會遭受到欺騙。”

烏那合聽完這番話稍稍一怔,宛如野獸的暴怒之色,逐漸消散而去。

最後,他收起了彎刀將它掛回腰間,轉身就騎上了他的馬兒朝回走去,“那就三年!三年以後的今天,我一定會來找你的!”

蕭珪說道:“好。記住今天的日子。”

烏那合突然勒住了馬兒,回頭問道:“今天是什麽日子?”

蕭珪說道:“大唐開元二十三年,五月十三日。”

烏那合有點愣愣的“哦”了一聲,又騎著他的馬兒走了。

裴蒙和嶽文章被釋放了。

烏那合帶著他的幾名同伴,如同一陣旋風那樣飛快的奔走了。

裴蒙與嶽文章慢慢的走了過來,都在打量蕭珪的臉色。

蕭珪卻沒有看著他們,隻在微皺眉頭看著遠方,好像是留意烏那合等人。

但實際上,他是走神了。

因為他正在心中思考一件事情:時間過得太快,居然已經到了五月中旬。距離我的歸期,隻有兩個半月的時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