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天以後的清晨,蕭珪已經睡醒卻不想起床。連日勞累,體力消耗很大,他今天打算睡個懶覺,好好的補養一下精氣神。

可蕭珪的計劃突然就失敗了,因為外麵傳來了一陣雞飛狗跳的大動靜。嚴文勝和郝廷玉等人在那裏又叫又喊,還大聲發笑——

“虎牙大前輩,那邊,那邊!你快一點,別讓它跑了!”

“虎牙,你的深井病還沒有康複嗎?怎麽笨手笨腳的,你到底行不行!”

“哈哈,又沒抓住!”

“你們別吵啦!它都被你們嚇跑了!”——這是虎牙的聲音。

這時,蕭珪的臥室屋頂上傳來了一陣嘭嘭嘭的踩踏之聲,應該是有不少的瓦片被踩碎了。

蕭珪立刻睜開眼睛坐起了身來,緊張的看著屋頂——可別從那上麵,突然掉下來一坨奇怪的東西!

“哈哈哈!我抓到它了!”虎牙的的聲音從屋頂傳來,笑聲非常狂野。

蕭珪大聲喊道:“虎牙,你在我屋頂上幹什麽?!”

屋頂上的幾片瓦被揭開,有了一個透光的孔洞。虎牙的臉蛋兒在那裏顯露出來,她對著屋裏的蕭珪笑道:“先生,我在捉貓!”

蕭珪簡直快要被她氣樂了,“趕緊給我下來!”

“噢,我馬上下來!”

“把屋頂的瓦片蓋好!”

“知道啦,知道啦!”

好好的一個偷懶計劃被人掐死在了搖籃之中,蕭珪哭笑不得,搖頭直歎,“這個淘氣包,真是名符其實的三天不打,上房揭瓦!”

片刻後,蕭珪仍然窩在**沒有起來,房門被人敲響了,虎牙在外麵喊道:“先生,我捉到了一隻漂亮的小白貓。先生要不要看一看?”

“不看!”蕭珪沒好氣的吼了一句。

“它好可愛,好漂亮的!”虎牙不死心的喊道,“先生你就看一看吧,我費了好大的力氣才捉到的!”

蕭珪撇嘴又皺眉,臉上儼然已是一副嚴重便秘的表情,用很不耐煩的語氣說道:“我說了,我不看!”

“那我可就進來啦!”虎牙笑嘻嘻的說道。

“……”蕭珪簡直無語了。

雖然房門是拴著的,但是一根小小的木棍,哪裏攔得住手段多樣又虎膽包天的虎牙。她輕輕鬆鬆的就挑開了門閂,抱著一隻好像剛剛才斷奶不久的小白貓,笑嘻嘻的走進了房裏來。

蕭珪仍是窩在**,用十分無語的眼神,冷冷的瞅著她。

虎牙躡手躡腳的走到了床邊,把小貓往前遞了一遞,“先生你看,它漂亮吧?”

蕭珪點頭,“漂亮。”

“它可愛吧?”

蕭珪再次點頭,“可愛。”

虎牙笑得一臉春光燦爛,“這可是我們虎家的親戚,我決定收養它。我還要給它取個名字,就叫做白小虎。先生覺得怎樣?”

“很好。”蕭珪機械的答了一句,然後說道,“你可以走了麽?”

虎牙有點不悅的皺起了眉頭,“先生為何要趕我走呀?”

蕭珪說道:“因為我,還要繼續睡覺。”

虎牙笑嘻嘻的說道:“那我就和白小虎,一起在這陪著你。”

蕭珪撇起了眉毛,“有人在旁邊,我睡不著!”

虎牙嘟起了嘴,“我們在水潭裏麵的時候,抱在一起都睡了八天八夜。現在我隻是坐在旁邊,你怎麽就睡不著啦?”

蕭珪的臉皮抽搐了兩下,再次陷入了無語之中。

窗外,傳來了嚴文勝和郝廷玉等人,悶頭暗笑的古怪聲音。

蕭珪終於找到了出氣筒,大聲喊道:“外麵所有人,這月的薪酬扣去一半!”

“哇”的一聲驚叫之後,一群趴窗偷聽的猥瑣男,立刻就作鳥獸散了。

虎牙興災樂禍的大笑起來。

蕭珪瞪了她一眼,“你的,全部扣光!”

虎牙滿不在乎的嘿嘿一笑,“扣吧扣吧,扣光光好了。脫光光我都不怕了,還怕扣光光嗎?”

蕭珪再一次的被她弄到了無語,抬手朝著房門一指,“你,馬上給我出去!”

虎牙拿出了新學的看家絕招,搖頭晃腦、嗲聲嗲氣的哼了起來,“人家不嘛!人家就要陪著你!”

蕭珪起了一身的雞皮疙瘩,連忙蒙頭蓋臉的縮進了被子裏麵。

虎牙嘿嘿哈哈的壞笑了幾聲,說道:“不吵你啦,你繼續睡吧!我去給白小虎找些東西來吃。”

終於走了……

蕭珪從被窩裏麵露出了頭來,如釋重負的籲了一口氣。

他心想,三天前的虎牙還處於瀕死狀態,現在居然就能上房捉貓了,恢複得如此之快,這個淘氣包的生命力真是太頑強了。這或許就是她精力嚴重過盛的,一個直接原因吧!

原本蕭珪是想睡一個懶覺,但被虎牙這樣一折騰,睡意全無。

他慢慢吞吞的起了床來走出房間,剛好就有客人前來造訪。

姚閎帶著左雲,一起來了。

左雲快走了幾步來到蕭珪麵前,說道:“先生,姚判官已經給我辦妥了退役事宜。從現在起我就是一個普通的庶民,可以為先生效力了。”

“好。”蕭珪微笑點頭,“餘下之後稍後再說。待我,先去謝過姚判官。”

左雲施了一禮,退到一旁。

蕭珪迎上了幾步,對姚閎施禮拜道:“姚判官,真是多謝了。”

“舉手之勞,先生不用客氣。”姚閎麵帶笑容的還了一禮,說道,“這幾天,先生過得可好?”

蕭珪笑道:“不能再好了。你看我今天,睡到剛剛才起。”

姚閎笑而點頭,“先生的氣色,確實好了許多。”

蕭珪說道:“多虧了姚判官的百般照顧,我們這些流浪之人才有了棲身之所,並得已安心靜養恢複元氣。此番恩情,蕭某必然銘記於心。”

“先生又在跟我客氣了。”姚閎笑了笑,說道,“其實我今日,是來向先生請辭的。”

蕭珪問道:“姚判官,要回涼州了嗎?”

姚閎點了點頭,說道:“此行差事已然辦妥,善後事宜也已完畢。姚某該是時候回往涼州,去向牛大帥交令了。”

蕭珪麵帶微笑的說道:“既如此,蕭珪也就不好再做挽留了。來日重聚,蕭某再與姚判官一醉方休。”

“好啊!”姚閎笑嗬嗬的說道,“待我備好了琉璃杯盞與波斯葡萄酒,專等先生再赴涼州。”

蕭珪微笑點頭。

兩人就此別過。

但姚閎剛剛走出兩步,突然又折返了回來,說道:“你瞧我這記性,居然把這麽重要的一件事情,給忘了說!”

蕭珪好奇的問道:“姚判官,還有何事?”

姚閎朝客廳看了一眼,“蕭先生,我們還是坐下說吧?”

蕭珪連忙笑道:“是我待客不周了。姚判官,快請。”

兩人來到客廳,置了茶水,臨席對坐。

蕭珪說道:“姚判官,有事請講。”

姚閎笑道:“我就喜歡和蕭先生這樣的人,打交道。不拘於虛禮,也不拐彎抹角。”

蕭珪淡然一笑,“蕭某久居山野,不喜浮誇也不擅詞令,隻會直來直去。”

姚閎嗬嗬的笑了起來,“蕭先生,真是太對姚某人的脾胃了。實不相瞞,姚某也是這樣一副直性子!”

蕭珪淡然微笑,心想你繞的彎子已經夠多了,現在可以說事了麽?

姚閎終於擺正了姿態,說道:“事情是這樣的。前日我帶左雲去了一趟玉門關辦事。我在那裏遇到了一位故人,他剛剛從西域行商回來,跟我說了一件,和裴蒙有關的事情。”

蕭珪微微一皺眉,“裴蒙?”

“沒錯。”姚閎說道,“我那位故人,也曾認得裴蒙。他告訴我說,他的商隊在經過蒲昌海一帶的時候,突然看到了兩隊人馬,在不遠處的戈壁灘上捉對廝殺。雙方人手加起來約有一兩百人,其中多數是流浪在西域一帶的粟特胡人,也就是拓羯騎兵。原本雙方勢均力敵,但有一方突然發生了內訌。這一方的幾個拓羯騎兵居然把他們的雇主抓了起來,投降了另一方。”

蕭珪皺了皺眉,“你的意思是裴蒙被人出賣,打了敗仗,落在了敵人的手裏?”

姚閎點頭,“沒錯,就是這樣的。”

蕭珪問道:“姚判官的那位故人,當真看清楚了麽?”

“千真萬確。”姚閎說道,“我的那位故人不僅認識裴蒙,還認識獲勝一方的拓羯騎兵首領。他叫烏那合,是昭武九姓胡的一支王姓後裔。他憑借得天獨厚的血統優勢,號召起了一批流浪在西域的亡命之徒,組建了一支專門拿人錢財、與人消災的拓羯騎兵隊伍。近年來烏那合憑借強勁的實力和狠辣的行事作風,在西域一帶闖出了不小的名氣。”

蕭珪說道:“看來,那不會是什麽好的名聲?”

姚閎點了點頭,說道:“往來於西域和玉門關一帶的商人,隻要遇到了烏那合,都得主動上前獻納貢奉,否則就有可能被他勒索甚至是搶劫。說白了,烏那合就是一個強盜。但這個人交際甚廣,手腕也很靈活。西域的大小邦國與部族,他幾乎都能吃得開。甚至於,他在我們唐軍的一些軍鎮裏麵,也結交了一些朋友。因他八麵玲瓏、狡詐多智,在西域一帶左右逢源非常吃得開,人們送給了他一個諢號。叫做,西域之狐。”

蕭珪淡然一笑,“這個名頭聽起來,確實有些響亮。”

姚閎說道:“我隻能說,裴蒙栽到了他的手上,並不算冤。雖然裴蒙在河隴一帶混得還算不錯。但是關內和關外,完全就是兩個不同的世界。裴蒙那點小聰明派不上什麽用場,根本就不是烏那合那種人的對手。”

蕭珪說道:“你的意思是,關外全靠實力說話?”

“沒錯。”姚閎說道,“那裏就是刀和馬的世界。當然了,還有錢。”

蕭珪若有所思的沉默了片刻,說道:“姚判官剛剛說,裴蒙是做了俘虜。這麽說,他還活著?”

姚閎點頭,“應該是。”

蕭珪淡然一笑,“莫非那個烏那合覺得,裴蒙這個人還能值得幾個錢。於是,他打算拿這個俘虜,去找人賣一個好價錢?”

姚閎笑了一笑,“這個,姚某可就不知道了。”

蕭珪問道:“和裴蒙在一起的雇主,應該還有另外一個人,曹源山。不知道,他的情況又是怎樣了?”

姚閎想了一想,說道:“我仿佛記得我那位故人提過一句,裴蒙那邊,終究還是逃掉了一部份人。就是不知道,其中有沒有蕭先生說的那一位,曹源山。”

蕭珪麵帶微笑的點了點頭,說道:“我知道了。多謝姚判官,告訴我這麽重要的一個消息。”

“蕭先生,又在跟我客氣了。”姚閎笑了一笑站起身來,叉手而拜,“事已說完,姚某就請告辭。”

蕭珪起身還禮,將他送走。

嚴文勝剛剛就在客廳的門外,一字不漏的聽到了二人的所有談話。

姚閎走後,他連忙走到蕭珪麵前,說道:“先生,想不到裴蒙和嶽文章如此沒用。非但沒有解決魚鷹子的麻煩,還把自己也給搭了進去。現在趁著姚閎還沒有走遠,我們是不是可以考慮把他請回來,再商量一下找他借兵,前去解決魚鷹子的事情?”

蕭珪淡然一笑,說道:“他剛剛故意繞了這麽多的彎子,不停的向我暗示我們的敵人有多厲害。他不就是等著我來主動開口,找他借兵麽?”

嚴文勝微微一怔,“但是先生,隻字未提……”

“廢話。”蕭珪輕斥了一聲,說道:“至從來到陽關之後,姚閎頻頻利用他的職務之便,讓我欠下他的人情。無傷大雅的小事,也就算了。但借兵,卻是非常敏感的原則問題。我能這個開口嗎?”

嚴文勝點了點頭,“是我糊塗了。先生此前已經有過教誨,我們不能把牛仙客拉下水。”

蕭珪輕輕的籲歎了一聲,說道:“姚閎其人心思曲折,做任何事情都帶有極強的目的性。這種人的人情,可不那麽好還。”

嚴文勝說道:“但是魚鷹子和烏那合的麻煩,總得有個解決之法。”

蕭珪微然一笑,“你說得對。所以,你現在有了一個,比較重要也比較緊急的新任務。”

嚴文勝立刻抱拳一拜,“先生隻管吩咐!”

蕭珪說道:“所謂知己知彼,百戰不殆。現在我們對於敵人的了解,實在太少了。”

嚴文勝說道:“先生是想要我出關,前去打探魚鷹子和烏那合的消息嗎?”

蕭珪說道:“我相信你能完成這個任務。但是這樣做,太費時間了。所以,你必須找到一條捷徑。”

嚴文勝尋思了片刻,突然眼睛一亮,“我懂了。我立刻出發,前去尋找嶽文章的蹤跡!”

蕭珪嗬嗬一笑,“嚴老賊,一把年紀了都還沒有停止發育。最近,長了不少智慧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