蕭珪喊得最大聲的時候,頭頂突然傳來 “轟隆”一聲大響。原本卡在狹窄甬道裏的大片沙土突然傾泄而下,劈頭蓋臉的衝了下來。
蕭珪正在抱著虎牙不好移動,出於本能的反應,連忙用他自己的身體將虎牙護在了懷裏。
大量的沙土像瀑布一樣的不停傾泄下來。雖然砸在身上不是很疼,但蕭珪非常擔心自己和虎牙因此而被活埋。經曆了最初的驚悸之後,他努力的抖開身上的沙土,抱著虎牙挪到了一旁。
這時他發現,漆黑不見五指的水潭內,居然有了久違的亮光。他連忙抬頭看去,原來是堵塞的甬道已經通了!
上麵,甚至傳來了一個人的聲音,“下麵有人嗎?”
蕭珪欣喜若狂!
因為他聽出了,這是嚴文勝的聲音!
這一瞬間,蕭珪幾乎拚盡了所有的力氣,嘶聲吼出了一句,“嚴文勝,快救虎牙!!”
……
許久以後,虎牙在一頂行軍帳篷裏麵,悠悠的蘇醒過來。
她睜開眼睛,先是看到了兩張又大又黑的臉正在對著她,於是迷迷糊糊的說了一句,“牛頭,馬麵……”
旁邊傳來一陣大笑,還有嚴文勝玩世不恭的聲音,“虎牙,你還真是本性難改,睜眼第一件事情就是罵人!”
虎牙驚訝的扭頭一看,嚴文勝正在大聲歡笑。冰山美人紅綢就站在他的身邊,臉上的笑容前所未有的溫柔和關切,輕聲問道:“妹子,你醒了?”
“你、你們……”虎牙仍有一些迷糊,一時無法反應過來,喃喃道,“你們全都死了嗎?”
紅綢蹲到了她的身邊,拉著她的手貼在自己臉上,說道:“死人還能有這麽暖和嗎?”
那兩張大黑臉欣喜的說道:“虎牙醒了,我們去通知先生!”
聽到“先生”二字,虎牙立刻醒了個神,當即認出了那兩個“大黑臉”就是任霄和章邁。她急忙叫道:“先生掉到井裏了,你們快去救他!”
紅綢微笑道:“別擔心,先生早就脫險了。他上來之後一直陪在你的身邊,剛剛才被人請了去,商量一些重要的事情。”
虎牙愣愣的睜大了眼睛,“我們全都得救了?”
紅綢微笑點頭。
虎牙又驚又喜,“你、你們,全都安然無恙?!”
紅綢仍是麵帶微笑,說道:“有幾個人受了一點傷,但是並無大礙。”
逐漸恢複神誌的虎牙,終於全都想了起來,急忙問道:“先生在哪裏?你們是如何救了我們?那些追兵如何解決的?……”
她一連串的,扔出了七八個問題。
大家都笑了。
紅綢摸了摸她的臉,說道:“你剛剛蘇醒,還非常虛弱,不要想這麽多的事情。你隻須知道,先生和我們大家全都安然無恙,所有的麻煩都已大體解決。這就足夠了。”
虎牙如釋重負的長籲了一口氣,喃喃道:“這就好,這就好……”
片刻後,蕭珪走進帳篷裏來探望虎牙,不料她又昏昏沉沉的睡了過去。
紅綢告訴蕭珪,虎牙已經沒有大恙。隻是仍舊虛弱,需要好生休息。
蕭珪如釋重負的籲了一口氣,說道:“紅綢,你留在這裏照顧虎牙。其他人,都跟我來。”
大家應了喏,一同跟著蕭珪走出了帳篷。
在這頂帳篷外麵,呈圓形的駐紮了一層兵馬,總共約有五六百人,全是河西節度使麾下的騎兵。
有三個頭領模樣的人正湊在一起,一邊商量事情一邊等著蕭珪去而複返。
這三個人,有兩個是大家的熟人。其中一位,就是此前主動請纓來給蕭珪領路,最後被揭穿了“奸細”身份的玉門關守將,左雲。
另一位,是曾經短暫效力於蕭珪麾下,但又主動請辭離他而去的斥侯老兵,秦洪。
他會出現在這裏,最是出乎大家的意料之外。但實際上,秦洪從來就沒有真正遠離蕭珪。蕭珪和虎牙能夠成功獲救,還有郝廷玉和嚴文勝等人得已免死,全都是托了秦洪的福。
那一日秦洪辭別蕭珪之後,前去拜見老爺子蕭嵩說明情由。當時蕭珪馬上就要出門西行,蕭嵩要求秦洪再去跟隨蕭珪一段時間,並要暗中保護於他。於是秦洪就去把他的十一個老兵兄弟全都召集起來,集結於鳳翔府,準備從那裏開始一路尾隨蕭珪,並在暗中對他進行觀察與保護。
那時,蕭珪剛剛在西溪裏遭遇過了魚鷹子的一次襲擊。當這些殺手重新集結了人手,準備針對蕭珪展開第二輪刺殺的時候,秦洪等人突然出手將他們擊潰打散。此後,他們就一直暗中尾隨於蕭珪。
當蕭珪一行人,在蕭關縣的客棧裏麵遭遇伏擊的時候,秦洪等人再一次出手,擊潰了那些拓羯殺手。
再後來,蕭珪等人來到了涼州。
牛仙客當年曾是老宰相蕭嵩的副手,秦洪與他非常相熟。於是他直接去見了牛仙客,一直安安靜靜的藏在他的幕府裏,靜靜的觀察蕭珪在涼州的一切舉動。
就在這時,秦洪突然在涼州發現了魚鷹子的蹤跡。他連忙派人跟著魚鷹子提前來到了玉門關,發現了他們串謀玉門關守將徐都尉等人,將要再一次謀害蕭珪的意圖。
由於玉門關一帶通信困難,等秦洪收到這一重大消息的時候,蕭珪都已經離開了涼州。他連忙把這件事情匯給了牛仙客知道。牛仙客得聞消息非常的驚訝,立刻派出他的一位心腹,率領五百鐵騎疾馳玉門關,前來營救蕭珪。
就在那一天,郝廷玉等人掩護蕭珪與虎牙逃走的時候,秦洪等人與牛仙客派來的救兵及時趕到,救下了他們所有人的性命。但當時蕭珪和虎牙已經跑遠了,馬上又暴發了一場沙塵暴。他們幾百人在這一片大漠裏苦尋了好些天,才終於發現了蕭珪與虎牙的蹤跡。
說起來,這也是因禍得福。
因為虎牙想要殺死那頭駱駝的時候,它逃掉了。秦洪等人先是發現了這頭駱駝,才確定了蕭珪等人的大體所在位置。隨後,他們又發現了虎牙在摔落水潭之時,跌落在上麵的包袱。於是,才有了他們的挖坑大營救與二人的最終脫險。
當蕭珪帶著嚴文勝與郝廷玉等人走來的時候,三人當中大家最陌生的那一位,主動迎了上來,叉手一拜,“蕭先生,做下決定了嗎?”
這一位,就是牛仙客派來領兵營救蕭珪的心腹,現任河西節度幕府判官的姚閎。
判官,是節度使的重要佐官,大抵相當於“秘書”、“參謀”和“助理”。姚閎這個人的來曆可不簡單,他的祖父就是開元名相姚崇。姚閎本人便是根正苗紅、前途無量的官宦子弟。
蕭珪給姚閎還了一禮,麵帶笑容的說道:“姚公子,我們再休息一天,明日再行趕路,如何呢?”
“蕭先生說了算。那我們明日啟程,回往玉門關。”姚閎回完了話便又笑了,說道:“蕭先生,你還是稱呼我為判官吧!這裏可不是京城。公子二字,聽起來仿佛有點奇怪。”
蕭珪微笑點好,“那就,多謝姚判官了。”
姚閎說道:“蕭先生客氣了。那我這就下去傳令,叫弟兄們準備飯食,防備沙塵暴。”
蕭珪叉手施了一禮,“有勞。”
姚閎轉身走去,左雲卻是愣在原地。他回頭衝著左雲喊道:“你為何還要愣著?”
左雲抱拳一拜,說道:“請姚判官先行一步。在下……還有幾句話,要同蕭先生講。”
姚閎點了點頭,沒有多言,自顧走了。
蕭珪走到一旁,避開了眾人的耳目。
左雲跟了上來,站在他的身邊,卻又沒有主動說話。
蕭珪轉過身來看著他,說道:“有什麽事,你就直說吧!”
左雲輕歎了一聲,“我背叛了徐都尉。他已經被綁到涼州去了。”
蕭珪說道:“這可不是你的錯。”
左雲說道:“此前我私自泄露機密,為你們指路。前來接應我的那些弟兄們也都看到了,當他們與郝廷玉等人戰鬥的時候,我卻在為他們求情。不管徐都尉的落馬是不是我的錯,但我的確是吃裏扒外,背叛了徐都尉和我的弟兄們。”
蕭珪沉默了片刻,說道:“你是想說,玉門關沒有了你的容身之處?”
左雲輕歎一聲,“整個河西節度,全都容不下一個背叛者。不管是出於什麽理由的背叛,這樣的人就是該死,永遠不配得到原諒。”
蕭珪點了點頭,“我明白了。你想要加入我的隊伍嗎?”
左雲立刻抱拳一拜,“先生若肯收留,在下願效犬馬之勞!”
蕭珪說道:“你可是六品校尉的官身,玉門關守將的責任更是無比重大。就算我願意收留於你,我也沒有這個資格。”
左雲說道:“事已至此,我隻能退役離開軍隊。這樣,我就可以效力於先生麾下了。”
蕭珪皺了皺眉,說道:“六品官身退了役,回到地方州縣不愁沒有好的安置。跟著我可是一點前途都沒有,最多每月給你幾個零花小錢。你能圖個什麽?”
左雲扭頭看向站在一旁的郝廷玉和嚴文勝等人,淡淡的說道:“我想成為,他們那樣的人。”
蕭珪笑了一笑,說道:“他們隻是一群,除了拚命什麽也不會的,烏合之眾。”
左雲咧嘴一笑,“既是烏合之眾,那也就不怕,再多添我一個吧?”
蕭珪頓了一頓,對著遠處的郝廷玉喊道:“小螃蟹,過來把你的人領走!”
左雲大喜,連忙抱拳一拜,“多謝先生!”
蕭珪點頭微笑,左雲撒歡兒的跑了過去。郝廷玉跳了起來,給了他一個極為有力的熊抱。
秦洪走了過來,對蕭珪說道:“這就叫,不打不相識。恭喜蕭先生,又收下了一員得力幹將。”
蕭珪麵帶微笑的看著秦洪,說道:“我說,你的耐心還真是非止一般的好。一路跟了我們幾千裏,熬到這個時候才肯露麵。”
秦洪抱拳一拜,“軍令在身,在下也是情非得已。”
蕭珪說道:“蕭老爺子早就沒有帶兵了,你也退役有些日子。你還把他的話,當作軍令嗎?”
秦洪說道:“一日從軍,終生為卒。秦某如此,秦某的弟兄如此;蕭老相公,亦是如此。”
蕭珪微然一笑,“大唐的衛士,都是好樣的。”
“衛士”一詞,是對大唐軍人的統一稱號。既然以“士”為名,便也是一種尊稱。
秦洪說道:“蕭先生雖未從軍,但也深懷一腔衛士熱血。秦某,很是欽佩。”
蕭珪笑了一笑,“我可什麽都沒有做。”
秦洪說道:“蕭先生隨手就賞給了平戎軍堡兩千萬錢,非但不心疼,還過後即忘。先生,果然是財大氣粗啊!”
蕭珪哈哈的笑了起來,“除了幾個臭錢,我再也沒有別的什麽長處了。”
秦洪回頭看了看打成一片的郝廷玉與左雲等人,說道:“你能讓他們甘心為你而去赴死,這就是你的本事。此前,我還真是有些輕視於你了。”
蕭珪麵露微笑,“那是他們看得起我,真正把我當成了自己的弟兄。”
秦洪回過頭來,看著蕭珪問道:“先生下一步,如何打算?”
蕭珪說道:“這次曆險一有點傷到了元氣,我打算暫回關內,讓大家稍做歇養再做一番補給。然後,繼續西行。”
秦洪說道:“西域,遠比這裏還要更加危險百倍。”
蕭珪點頭,“我知道。”
秦洪輕歎了一聲,“看來,我還無法回去,向蕭老相公交差啊!”
蕭珪笑了一笑,“所以呢?”
秦洪說道:“所以,我們隻能就此別過了。”
蕭珪微微一怔,感覺有一點意外。他還以為,秦洪打算就此加入自己的隊伍當中了。
秦洪顯然也是看出了蕭珪的意思,他說道:“秦某等人和郝廷玉他們,不是同一類人。我們這些老弟兄們在一起待慣了,突然改換一個棲身之處,會不適應。有我們在,郝廷玉他們也會很不自在。”
蕭珪微笑點頭,“理解。”
秦洪抱拳一拜,“那我們就此別過。後會有期。”
蕭珪回了他一禮,“大恩不言謝。秦洪,希望我們,真的後會有期!”
秦洪很難得的對著蕭珪露出了一抹笑容,然後轉過身去,揮了一下手。
他的十一個老兵兄弟,一起走到了他的身邊來。然後,他們全都戴上了鬥笠穿上了風沙大鬥蓬,悄無聲息的走了。
嚴文勝等人和在場的數百軍士,都用肅然起敬的眼神,一同默默的注視著他們離開。
郝廷玉連忙跑了過來,小聲的問道:“先生,他們怎麽走了?”
蕭珪輕輕的感歎了一聲,說道:“沉默而強大。他們才是大唐,真正的俠客!”
郝廷玉一愣,心想先生怎麽答非所問呢?
蕭珪轉過臉來看著郝廷玉,微笑道:“別擔心。我們,會再見到他們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