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洛陽,蕭府。

影殊像往常一樣來到了二樓的主臥陽台上,澆灌那幾盆芍藥與牡丹。陽台對麵的院落裏,傳來一陣叮叮梆梆的聲音,一群工匠正在忙著拆除宅園。

聽到這些噪音,影殊非但沒有心煩,反而露出了一抹會心的微笑。

因為,事情的發展就如同蕭先生預料的那樣,他花費重金買下裴仲堯的宅院,非但沒有虧本,反而大賺了一筆。

買房的人是宮中的宦官邊令誠,錢款也是他親自過來交到了影殊的手上。但是新的房契與地契,則是記在了楊玉瑤的名下。

想必用了不多久,蕭府的隔壁就將出現一座煥然一新的豪華府第,再住進一位熟悉的老鄰居。隻不過楊玉瑤的身份將要變了,她不再是這戶人家的女主人,而是成為這裏唯一的主人。

今日天氣不錯,影殊的心情也頗為輕鬆,一直哼著小調兒澆灌花朵。

突然有一騎從府院外的大道上馳疾而來,馬蹄磕得地麵急劇作響。那名騎士在蕭府大門前急忙滾鞍下馬,大聲喊道:“蕭府家主何在?五百裏加急書信送到!”

守在前院的金吾郎鄭憲連忙上前接過了書信,大步朝著影殊這邊走來,高聲說道:“影殊姑娘,蘭州來的五百加急快信!”

影殊連忙放下了手中的澆水木勺,“我馬上下來!”

片刻後,影殊在客廳裏拆開了信件一看,臉色微微一變。

候在一旁的幾位金吾郎不約而同的問道:“影殊姑娘,怎麽回事?”

影殊說道:“是嚴文勝寫來的信,傳達了先生的一個重要指令。現在,我要拜托你們幾位,去替我辦些事情。”

五位金吾郎一同抱拳而拜,“姑娘盡管吩咐!”

影殊微笑點頭,說道:“歐陽迅,麻煩你現在就去一趟北市,幫我找到元寶商會的洛陽分號大掌櫃馮啟發。跟他說,我要立刻見他,有要事相商。地點就約在元寶酒肆。”

歐陽迅抱拳應了喏,又道:“姑娘,要不直接把他請到這裏來?”

影殊說道:“不,我安頓一下府中之事,即刻便來。”

歐陽迅應了一喏,立刻走了。

影殊又道:“鄭憲,宋闖,你二人立刻收拾行囊,準備隨我出一趟門。”

此二人應了喏,也立刻下去準備了。

影殊看著剩下的兩位金吾郎,說道:“麻煩二位再加上歐陽迅,在我離家的日子裏,守好先生的家宅,保護好奴奴和府中的其他人等。我會盡量早些回來,但最快也要四五天。”

二人一同抱拳應了喏,再又問道:“姑娘,究竟發生什麽了大事?先生在外,可還安好?”

影殊說道:“你們放心,先生一切安好,隻是商會發生了一些事情,需要馬上處理。時間緊急,我先去了。等我回來,再與你們詳細解釋。”

二人點了頭,影殊立刻忙碌了起來。

她先找到彩蝶和團兒,交待她們一定要照顧好奴奴;再又回到書房拿到了蕭珪交給她的商會大東家印信。收拾起了行囊之後,她坐上鄭憲駕乘的馬車,宋闖騎馬相隨,三人一同去了北市。

在元寶酒肆當中,影殊見到了馮啟發。

馮啟發正在滿腹猜測,不知影殊這一位代理大東家,找他何事。見麵之後,影殊二話不說,直接把嚴文勝寫來了信,給他看了。

馮啟發頓時目瞪口呆,“寧濤居然,就這樣完了!大東家叫我們,趕緊推舉新的分號大掌櫃,去往河隴赴任!”

影殊問道:“馮掌櫃,可有合適的人選?”

馮啟發緊張的眨了眨眼睛,說道:“影殊姑娘,此事太過重大,馮某可不敢隨便亂說。不如我們還是按照大東家的指示,召集長安洛陽兩大分號的所有掌櫃,集中在一起,共同推選合適的人選?”

影殊點了點頭,“但是,誰來主持這個重大會議?”

馮啟發說道:“既然大東家都已經把印信委托給了姑娘,當然由姑娘出麵主持。”

影殊搖頭,“我人微言輕,更加不懂經商之道。我主持不了這個會議。”

“那該如何是好?”馮啟發說道,“這樣的會議如果沒人主持,肯定會要吵作一團,數日不決。大東家不是在信中反複叮囑麽,此事一定要快!”

影殊說道:“唯今之際,隻有一個辦法了。”

馮啟發皺了皺眉,“什麽辦法?”

影殊說道:“去把王元寶和帥靈韻,請到洛陽來主持這一重大會議。”

馮啟發一怔,喃喃的道:“他們……未必……肯來。”

影殊微然一笑,“馮掌櫃怎的知道,他們不肯來?”

馮啟發神情尷尬,啞口無言。

其實早在數日之前,馮啟發就糾集過一批商會的人,去過一趟軒轅裏了。他們想要搬請王元寶複出,重新執掌商會;或者是把帥靈韻給請回來。不料他們失敗了,王元寶和帥靈韻都不肯來。

對於這些事情,影殊早就知道了。

但她沒有點破馮啟發,隻是說道:“馮掌櫃,此事重大刻不容緩,我必須親自去一趟軒轅裏了。”

馮啟發眼睛一亮,連連點頭,“好,好!姑娘隻管去,兩大分號的掌櫃,由我負責通知。我一定叫他們,盡快齊聚洛陽。”

影殊點頭,“那就這麽說定了,我現在就走!”

說罷,影殊立刻辭別馮啟發走出酒肆,再次坐上了馬車,風風火火的走了。

次日下午,日夜奔波幾乎沒作片刻休息的影殊,終於一腳踏進了軒轅裏的靈觀莊院。

帥靈韻正與範小琪一同,左右攙扶著雙目失明的王元寶,在莊院的花圃間散步。

影殊在家丁的引領之下,匆匆朝他們走了過來。

一眼瞧見影殊,帥靈韻有點吃驚,“影殊,你怎麽來了?……你怎的如此疲勞不堪?“

見到帥靈韻,影殊也算是鬆了一口氣。見到王元寶在一旁,她沒有急著說事,先行施禮參見。

王元寶問道:“影殊姑娘匆匆而來,必然是有大事發生吧?”

帥靈韻連忙給影殊遞了一個眼色。影殊正要好言安慰王元寶,他卻說道:“你們不用相互串通,合力說謊以寬我心。我的眼睛雖然瞎了,心還沒有糊塗。有事你們就直接說吧,我還能幫著出一出主意。”

帥靈韻無奈的笑了一笑,對影殊點了點頭。

影殊把那封信拿了出來,交給了帥靈韻。

帥靈韻連忙拆信而觀,臉色逐漸變得嚴峻起來。

王元寶問道:“是君逸寫來的信嗎,說了什麽事情?”

帥靈韻猶豫了一下,說道:“阿舅,君逸的信是從蘭州寄過來的。五百裏加急,昨日方才送到洛陽。”

王元寶的神情微微一變,說道:“是不是,他和寧濤已經分出了勝負?”

帥靈韻沉默片刻之後,說道:“寧濤曾經派人刺殺君逸,未能得手。隨後,他就服毒自盡了。”

王元寶的表情頓時凝滯,僵硬了許久。

隨後,他長長的歎息了一聲,卻沒有說話。

影殊遲疑了一下,說道:“王公,先生來信,是要長安與洛陽兩大分號的人集中在一起,推舉新的河隴分號大掌櫃,緊急赴任。想必此刻,先生本人正在坐鎮河隴分號,親自收拾那邊的殘局。”

帥靈韻說道:“寧濤一死,河隴分號必將陷入大亂之中。若不趕緊收拾殘局,十幾年的積累將要毀於一旦。”

王元寶說道:“君逸有沒有在信中指定或是暗示,將由誰來接替河隴分號大掌櫃?”

帥靈韻與影殊異口同聲的說道:“沒有。”

王元寶點了點頭,“我明白了……”

帥靈韻問道:“阿舅,我們該要怎麽做?”

王元寶說道:“君逸完全可以親自指定,下一任的河隴分號大掌櫃。他之所以叫長安與洛陽分號的所有掌櫃,集中在一起共同推選,其用意,就是希望有人能夠出麵,主持這個重大會議。”

影殊說道:“王公明鑒,我也覺得先生正是此意。於是我在得到信件之後,便以最快的速度來了軒轅裏。希望王公能夠重新出山,主持商會大局。”

王元寶嗬嗬一笑,“我一個行將就木的老瞎子,路都走不穩當了,哪裏還能主持若大的一個商會?……靈韻,你難道還沒有看出,君逸的意思嗎?”

帥靈韻抿著嘴唇沉默了片刻,說道:“阿舅,我明白君逸的意思。他是希望我能趁此機會,重返商會。”

影殊連忙拿出了蕭珪留給他的大東家印信,雙手捧到他們麵前,說道:“王公,帥東家,先生臨走之時,將商會的大東家印信留了下來。先生曾言,倘若王公與帥東家重回商會,便叫我把商會的印信,移交給你們!”

王元寶一怔,“君逸這是何意?莫非他還想,撂挑子不幹了?!”

帥靈韻看著那一枚印信,說道:“阿舅,用不了多久,他就要正式成為大唐的駙馬了。這樣的身份,已經不適合涉足商旅。”

王元寶若有所思的點了點頭,“一時粗心,我倒是忽略了這一層……”

影殊說道:“帥東家,先生應該不是此意。他對商會,還是非常關心的。否則,他也不會從蘭州發來五百裏加急快信。”

帥靈韻雙眉微皺,沉默不語。

王元寶說道:“靈韻,阿舅沒用了。此時此刻,隻有你才能挺身而出,穩定商會大局了。”

帥靈韻沉默了片刻,伸出雙手,“影殊,把印信給我吧!”

影殊微然一笑,小心翼翼的把印信,交到了帥靈韻的手裏。

帥靈韻說道:“阿舅,那我現在就動身離開,去長安了。”

“長安?”王元寶驚咦了一聲。

影殊說道:“帥東家,我已委托馮啟發,叫他通知兩京商會的所有掌櫃,一同匯集洛陽議事。”

帥靈韻淡然道:“我會派出快馬另行下書,通知他們,會議地點改在長安。”

影殊錯愕的愣了一愣,不好多言,隻得點了點頭。

帥靈韻收好了印信,一一辭別了王元寶與影殊等人,立刻就去收拾行囊,準備出發了。

影殊目送帥靈韻匆匆走遠,輕輕的歎息了一聲。

王元寶走到影殊身邊,輕聲道:“影殊姑娘,別怪靈韻。洛陽對她來說,已是一片傷心之地。”

影殊說道:“我能理解。”

王元寶說道:“靈韻這一走,我也不適合繼續留在軒轅裏了。想來我也時日無多,該是到了落葉歸根的時候。”

影殊微微一驚,“王公千萬不要這樣說!”

王元寶麵帶笑容的擺了擺手,“人,終歸都會有那一天的。趁我現在還能自己爬回故土,總好過裝進盒子裏麵,被人抬著回去。”

影殊說道:“王公是打算,和帥東家一起回長安?”

王元寶點了點頭,“我會帶上我的妻兒家人,陪同靈韻一起回往長安。”

影殊的眉頭緊緊皺起,輕聲道:“先生若是知道你們全都走了,定會失落難過。”

王元寶沉默了片刻,說道:“靈韻其實說得沒錯,君逸都快要成為大唐的駙馬了。我們這些人,不好繼續賴在他的身邊。就算君逸本人不介意,也難免會有別的人心生芥蒂,這或多或少,都會給他惹來一些麻煩。”

影殊突然,不知道說什麽好了。

王元寶說道:“影殊姑娘,你若給君逸回信,先不要把這些事情告訴他。以免他心中不安。出門在外,這可不是什麽好事。”

影殊點點頭,輕輕的應了一聲,“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