鹹宜公主好不容易補完了妝,和蕭珪一起來到宴會廳。

執事宦官見到他二人之後一陣唱喏,等在大廳裏的人都籲了一口氣——終於來了!

武惠妃的臉色可不大好看,看起來她立刻就要發火。

李隆基轉過身來,湊在她的近旁,麵帶笑容的小聲說道:“愛妃,今日喜宴,莫要生氣。這對你的身體,也是不好。”

武惠妃皺了皺眉,“陛下,這樣會把他們寵壞的。”

“他們畢竟還小嘛!”李隆基說道,“等他們成了親,自然就會懂事了。”

武惠妃無奈的笑了一笑,“好吧,看在聖人的麵上,臣妾饒過他們這一回。”

李隆基笑嗬嗬的說道:“多謝惠妃娘娘,寬宏大量。”

此時,蕭珪與鹹宜公主已經走進了宴廳,施禮拜在了駕前。

數十雙眼睛都盯著他們,現場十分的安靜。大家不約而同的都在心中猜測:聖人與惠妃,該會怎樣訓斥這兩個失禮之人呢?

“你二人,平身吧!”李隆基很隨意的揮了一下手,“入席,開宴!”

幾乎所有人同時一愣,這就完了?

蕭珪與鹹宜公主各自竊喜、暗呼慶幸,連忙謝了聖恩,回到了他們的座位之上。

高力士揮了一下手。執事宦官放開了嗓門高喊了一聲,“開宴,樂起!”

大唐宮廷的清正雅樂,悠然響起。今日的納彩之宴,正式開始了。

蕭珪是這場宴會,當仁不讓的第一主角。他的主要任務就是,在高力士的引領之下,依次見過出席宴會的女方家長,並向他們一一敬酒。

今日前來赴宴的皇族,以李隆基的兄弟姐妹為主,武惠妃的兩個兄弟也都來了。在場的,基本上都是鹹宜公主的長輩。但是玉真公主沒來出席,她可能還在長安。

蕭珪頭一個去敬酒的就是寧王李憲。這位可是李隆基的親大哥,曾經的太子。由於李隆基在一係列的政變當中表現突出並且立下了大功,李憲就把太子之位讓給了李隆基。

寧王李憲自知身份敏感,容易惹來事非與猜忌。因此這麽多年來,他一直小心謹慎,從不結交重臣、從不參與朝政。李隆基對他極其的敬重。

寧王李憲在皇族當中的地位,絕非他人可比。

蕭珪過來敬酒的時候,寧王李憲拿著一杯酒提前站起了身來,上下的打量蕭珪。

高力士連忙說道:“君逸快看,寧王殿下竟然是在,主動迎你。”

蕭珪連忙施禮下拜,“寧王殿下,折煞晚輩了。”

李憲滿麵笑容,頗為讚賞的說道:“蕭家兒郎,果然英氣非凡,一表人才呀!”

蕭珪說道:“寧王殿下過獎了。”

李憲笑嗬嗬的說道:“我是看著鹹宜長大的。這孩子乖巧孝順又懂事,我特別的喜歡。此前聽聞,鹹宜公主有了意中之人,我就一直十分好奇,想要見他一見。嗬嗬,今日總算是親眼見到了——不錯,不錯,很好!與鹹宜非常相配,真的很好!”

高力士嗬嗬直笑,“寧王殿下,你可千萬不要把他誇壞了。”

“不會。”李憲笑得十分爽朗,說道:“看到蕭家兒郎,我都想給自己的女兒,也覓一位像他這樣的如意郎君了!我的眼光,肯定不會錯的!”

這話說得蕭珪這個厚臉皮的老司機,都有一點不好意思了。

李隆基聽到以後都笑了起來。他指著屋頂說道:“阿兄,不能再誇了。不然這小子,就要飛到那裏揭瓦去了。”

滿堂的人都笑了起來。

寧王李憲笑得最是暢快,他舉起酒杯說道:“既然聖人都已發話,那我就真的不能再說了。來吧,蕭家兒郎,你我趕緊飲了這一杯,後麵還有許多人在等著你呢!”

蕭珪連忙舉杯相迎,“晚輩恭請寧王殿下萬壽!”

李憲笑容可掬的點頭,“你也請!”

兩人飲下了這一杯。

蕭珪放下酒杯之後,施禮下拜而請辭。李憲非常的和藹的笑而點頭,示意他繼續去給其他皇族敬酒。

蕭珪感覺,李憲這位“前太子”低調謹慎了這麽多年,真是磨得一點脾氣和架子都沒有了。

接下來,蕭珪一連敬了七八位皇族長輩的酒,中間幾乎沒有任何停歇。

高力士小聲問他:“是否需要,給你找兩個代酒之人?”

蕭珪朝餘下的席位掃了一眼,小聲道:“多謝高公公,不用了。”

高力士笑了一笑,“那我們繼續吧!”

李隆基拿著酒盞遠遠的瞧著蕭珪,又看了一眼坐在另一側的鹹宜公主,發現她正在偷偷的盯著蕭珪那邊在看。

李隆基不禁笑了,心裏說了一句“真是女大不中留” ,然後出聲喚道:“鹹宜!”

鹹宜公主恍然回神,連忙起身應喏,“兒臣在!”

李隆基衝她招手,“過來,陪朕飲一杯。”

鹹宜公主當場一愣,下意識的看向武惠妃,習慣性的征求她的意見。

武惠妃說道:“聖人在喚你呢!”

“喏。”

鹹宜公主連忙拿起一杯酒走到了近前,“兒臣上敬聖人!”

“過來,到朕身邊來。”李隆基再次招手。

鹹宜公主抬起頭來悄悄的看了一眼,嘿嘿一笑,“喏!”

然後她就走上了禦陛,在李隆基的身邊跪坐下來,小聲說道:“陛下不是,一向不許孩兒飲酒麽?”

“那是以前。”李隆基笑眯眯的說道,“從今天起,你就長大成人,可以飲酒了。”

武惠妃轉過臉來,小聲說道:“陛下,千萬不要慫恿鹹宜飲酒。你是沒有見過,她醉酒的樣子。上次,她差點沒把玉真公主府都給拆了!”

“是嗎?”李隆基嗬嗬直笑,“朕的女兒,竟然還會撒酒瘋?”

鹹宜公主低下頭,難為情的嘿嘿直笑。

“來,撒一個酒瘋,給為父看看?”李隆基一邊說著,一邊拿起了自己的酒杯。

鹹宜公主怯怯的看了一眼武惠妃,小聲說道:“陛下,哪有阿爺這樣教導女兒的呀?”

李隆基伸出左手,輕輕的拍了一拍鹹宜公主後腦勺,笑眯眯的說道:“女兒,就是用來疼愛的。要說教導,那是你母親的責任。朕可管不著。”

武惠妃麵露苦笑,“陛下,你這是分明,就是在拆臣妾的台呀!”

李隆基說道:“眼看著,她就要出嫁了。我疼不著,你也管不著了。往後,那都是蕭珪的責任。”

一席話,說得鹹宜公主又是淚眼朦朧起來,“阿爺,阿娘,孩兒永遠都是你們的女兒呀!你們永遠都疼得著,永遠也都管著著!”

“愛妃,你聽聽。”李隆基輕撫著鹹宜公主的腦袋,笑嗬嗬的說道,“咱們的寶貝女兒,多懂事啊!”

武惠妃輕籲一口氣,臉上也露出了笑容,柔聲道:“大喜的日子,莫要哭泣。”

“喏……”

鹹宜公主應下這一聲,淚珠兒卻是叭嗒嗒的流了下來。

“這孩子!”

李隆基連忙伸手去抹眼淚,結果沾了一手的脂粉和眼霜。

“哎呀,我又要去補妝了……”鹹宜公主一邊流著眼淚,一邊又笑了起來。

武惠妃問道:“你剛剛遲到,莫非就是補妝去了?”

鹹宜公主老實的點了點頭。

武惠妃站起身來,衝鹹宜公主伸了一下手,“陛下,我帶她去補個眼妝。”

李隆基麵帶微笑的點了點頭,以示許可。

母女二人手拉著手,一同離席而去。

坐在客席的壽王李瑁瞧見這副情景,皺起眉頭尋思了片刻,連忙跟了出去。

母女倆剛剛走出宴廳還沒多遠,壽王李瑁就追了上來。

“阿娘,小妹!”李瑁將她二人叫住。

武惠妃好奇的看著她,“瑁兒,你跟來作甚?”

壽王李瑁皺著眉頭看了看鹹宜公主,說道:“鹹宜,不用你告狀,我自己來跟母親講!”

鹹宜公主直接愣住,“阿兄,你在說什麽?母親帶我去補一下眼妝而已!”

“你不用辯解,我知道你會跟母親說什麽。”壽王李瑁似乎有點忿忿,嘴裏嘟囔道,“你早就,胳膊肘兒朝外拐了……”

鹹宜公主瞪大了眼睛,極其冤枉,非常無語。

武惠妃的臉色沉了一沉,說道:“鹹宜,你自己去補妝。瑁兒,你跟我來!”

蕭珪敬完了一整圈的酒,人倒是沒醉,但是肚子很漲,還有了一些內急。

他剛準備出去方便一下,卻聽得李隆基正在喊道:“蕭珪,過來!”

“來了。”

蕭珪應了一聲拿起酒杯走過來,這才發現武惠妃不見了。再一看,竟連鹹宜公主和壽王李瑁也都不見了。

他無暇多想,因為李隆基正盯著他,並且問了話。

“你還能飲嗎?”

“可以。”蕭珪笑了一笑,舉起酒杯,“臣,恭祝陛下聖安!”

“酒量不錯嘛!”李隆基笑了一笑,接受了蕭珪的敬酒。

這一杯下肚,蕭珪感覺**和腎髒,似乎都在向他發出哀號。

李隆基放下酒杯,又問道:“醉了沒有?”

“還……沒有。”蕭珪故作牽強的答道,心裏卻在暗道:李隆基你要是再接著灌我酒,弄壞了我的腎,害的可就是你自己的女兒了!

“那就陪朕,再飲兩杯。”李隆基說罷,就舉想了酒杯。

蕭珪暗吸了一口涼氣,笑著點頭,“臣,恭敬不如從命。”

於是,又喝了兩杯……

看到高力士拿起了酒壺,又去給李隆基倒酒,蕭珪真想當場跳起來掐住他的脖子。

李隆基似乎故意想要捉弄人。他笑眯眯的看著蕭珪,說道:“朕曾經聽聞,你竟然能與李適之喝個不相上下。以往,朕還不大相信。如今看來,你確實是有這個本事嘛!”

蕭珪咧了咧嘴,神情極不自然的幹笑著。

高力士在一旁暗笑。

李隆基卻像個沒事人一樣,朝旁邊的侍酒宦官一指,“繼續上酒!”

蕭珪不由得暗自歎息了一聲,心想李隆基肯定是存心想要報負我。他怪我,搶走了他的貼心小棉襖!

“蕭珪,再飲!”李隆基又喊了起來,“朕倒要看看,你究竟是何等的酒量!”

蕭珪拿起酒壞,兩腿站站,喃喃道:“陛下,臣飲下這一杯,可就……真的不行了!”

“不要故作謙虛,朕知道,你可以的。”李隆基笑眯眯的道,“來,飲!”

蕭珪苦笑了一聲,懷著視死如歸的精神,把這杯酒喝了下去。

腎在咆哮……

**的咆哮,似乎更加大聲……

“上酒!”

再聽到這一聲喊,蕭珪兩腿發軟,差點當場趴了下去。

高力士都忍不住笑了,小聲說道:“陛下,他都快要尿褲子了。”

李隆基哈哈的大笑,這才揚了揚手,放過了蕭珪。

“臣請告退……”

說完這句,蕭珪撒腿就跑。

滿堂立刻響起了一片,極不友好的大笑之聲。

蕭珪的心裏,頓時升起了一個鬥大的“草”字。

——原來大唐的皇族,真的是有這麽無聊啊!

此時,大堂旁邊的一間偏廳之內,壽王李瑁正跪在武惠妃的麵前,乖乖挨訓。

武惠妃倒也沒有聲色俱厲的大聲咆哮,隻是宛如家常的說道:“瑁兒,你也老大不小了。同樣的錯誤,怎會連續犯上兩次呢?”

壽王李瑁低著頭,一言不發。

武惠妃輕歎了一聲,說道:“你責怪蕭珪,把楊玉環從你身邊弄走。這根本就是錯誤的。”

壽王李瑁有點不服氣,小聲道:“孩兒哪裏錯了?”

武惠妃說道:“你何不仔細的想一想。如果楊玉環當真就是皇家想要的人,誰,又能將她從你身邊帶走呢?”

壽王李瑁皺起了眉頭,壓著聲音抱怨著,“阿娘,玉環究竟有什麽不好?”

“她除了長得漂亮,會跳兩支舞,再也一無是處。”武惠妃很淡然的說道,“不讓她嫁給你,是我和聖人共同的決定。”

壽王李瑁愕然,“為什麽?”

武惠妃說道:“就因為,你會為了她而去動手毆打別人的婢女;還因為,你又為了她,將一杯滾燙的茶水潑向了你的妹夫!”

“……”壽王李瑁咬了咬牙,低下頭,無言以對。

“瑁兒,你以前不是這樣的。”武惠妃說道,“姑且不論,蕭珪為人究竟如何,他又怎樣的得罪你了。就算他做得再如何不對,那他也是你妹妹的心上人,還是皇家選定的駙馬。你身為兄長,哪能對他做出這種事情呢?這難道就是大唐皇子,該有的教養與風度?”

壽王李瑁輕籲了一口氣,仍是沒有接話。

武惠妃說道:“瑁兒,你自幼飽讀詩書,從小風度儒雅。但是自從遇到楊玉環,你就像是變了一個人。你非但沒了風度與教養,竟連心中誌向,竟也全都忘得一幹二淨。為娘豈能,再讓那個女人嫁給你?那豈不是,將要害你一世!”

“阿娘!”壽王李瑁突然大聲叫道,“隻要能讓我迎娶玉環,我就一切心安了!往後我全都聽你的!我一定能夠做到,你最想看到的那個樣子!”

門外匆匆奔跑而過的蕭珪,剛好聽到了,壽王李瑁的這一聲叫喊。

他不由得一愣,這小子,竟然還沒死心?……算了,管不了這麽多了!

——放水要緊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