納彩大禮結束了,忙活了大半個上午的蕭嵩,終於可以停下來稍微休息一下。
他來到大殿旁邊的偏廳尋找蕭珪,結果發現,蕭珪竟然和鹹宜公主待在一起。
這老頭兒當場就笑了。他當著鹹宜公主的麵,指著蕭珪說道:“你小子,一點規矩都不懂!”
蕭珪很無辜的說道:“什麽規矩?我不知道啊!”
鹹宜公主小臉兒通紅,連忙對著蕭嵩施了一禮,說道:“老相公,你們聊吧,我先告退了。”
蕭嵩笑眯眯的回了她一禮,“殿下好走。”
鹹宜公主剛走,蕭嵩立刻掩上門,將蕭珪拉到一旁坐了下來。
“老爺子,什麽事情如此緊張兮兮的?”蕭珪問道。
“你聽著,現在老夫要對你講的話,每一句都很重要!”蕭嵩的表情十足認真,聲音也壓得很低。
他說道:“稍後就要舉辦納彩宴,聖人、武惠妃、壽王和鹹宜公主都會到場,還有一些皇族的宗室元老也會出席。到時,你一定要好好表現!”
蕭珪一愣,“我表現什麽?”
“你小子,是不是犯傻?”蕭嵩說道,“納彩宴,等於是準姑爺第一次和女方家長及其親眷正式見麵,他們肯定是要考較你的人品才華,以及各方各麵。”
蕭珪笑道:“總不會叫我當場吟詩作賦,或是打兩通拳、翻幾個跟頭吧?”
“你別笑,這還真是很有可能。”蕭嵩說道,“除此之外,他們還有可能會要問你各種稀奇古怪的問題,用來考較你是否聰明,是否見識廣博。總之,他們會想盡一切辦法,要難到你!”
蕭珪很無奈的輪了輪眼珠兒,說道:“說白了,他們就是要盡可能的欺負和調戲未來姑爺唄,就如同鬧洞房一樣?”
蕭嵩哈哈的大笑,“對!”
“這種惡趣味的奇風怪俗,真是太不友好了!”蕭珪抱怨起來,“民間如此,也就罷了。真想不到,皇族竟然也會如此無聊!”
蕭嵩立刻拍了蕭珪一巴掌,“別亂說話,這裏可是皇宮!”
“是是是……”蕭珪表情沮喪的連連點頭。
“你打起精神來,老夫要跟你講的重點,還在後麵!”蕭嵩說道。
蕭珪一愣,“老爺子,你能不能分個輕重緩急?”
蕭嵩說道:“最重要的事情,不都是用來壓軸的嗎?”
蕭珪無可奈何的笑了笑,擺正坐姿認真問道:“好,你老人家趕緊說吧!”
“前麵那些話,都是我逗你玩的。”蕭嵩嗬嗬的怪笑了兩聲,說道,“民間確有這樣的習俗,但這裏可是皇宮,哪會發生如此不雅的事情呢?”
蕭珪臉皮直抖,相當的無語。
“但是!”蕭嵩一揚手,十分鄭重的說道,“聖人,確實會親自的考較你一番。這密切關係到,你將來的前途!”
蕭珪皺了皺眉,“老爺子,這回你可沒有逗我?”
“絕對沒有。”蕭嵩的表情挺嚴肅,認真說道,“你應該清楚,這不光是老丈人考女婿,更是皇帝考臣子的禁中問對——你知道,什麽是禁中問對嗎?”
蕭珪叉手拜了一禮,“願聞老爺子詳解。”
蕭嵩說道:“沒時間詳解了,老夫隻能簡而言之。禁中問對,就是聖人將天下聞名的大才子,或是宰相重臣親自舉薦的人才,召到禁宮之內,由皇帝本人當麵考較他的人品學識。如果此人能夠令得聖人滿意,那麽他將有機會得到合適的官職,從此平步青雲一展報負。”
蕭珪眨了眨眼睛,“老爺子,你好像已經解釋得,相當、相當的詳細與透徹了。”
“你是在嫌棄老夫羅嗦嗎?”蕭嵩似乎有些不滿。
蕭珪連忙賠笑,“沒有,沒有。你老人家,接著說。”
蕭嵩瞪了蕭珪兩眼,再道:“你千萬要記住,如果聖人問你,你有何擅長?將來能為國家做出何等貢獻?你就說,你有理政治民之才。願意去到地方做一任父母之官,代天巡牧教化萬民。”
蕭珪一愣,“我為何要這樣說?我根本就不是這樣想的,我要去邊關,我要做將軍!”
“別傻了,聖人不會讓你去邊關的!”蕭嵩說道,“你現在求一個州官刺史,還來得及!”
蕭珪連忙問道:“聖人已經表態了?”
蕭嵩輕歎了一聲,說道:“聖人沒有表態。但是武惠妃,已經講了。”
蕭珪立刻皺起了眉頭,“她如何講的?”
蕭嵩說道:“聖人也是看得起老夫。他當著武惠妃與眾多皇族的麵,親口詢問老夫,蕭珪才華究竟如何?老夫才講了沒幾句,武惠妃搶白說道,蕭珪確實有些才能。但她不能讓鹹陽公主遠離京城,去到太遠的地方。如果蕭珪有誌為官,就請聖人在京城之內,替他安排一個可以讓他施展才華的職事。這樣,她要見到鹹陽公主也就容易了。”
蕭珪連忙問道:“聖人當著這麽多人的麵,親口答應了?!”
蕭嵩說道:“聖人確實點了頭。”
蕭珪極其無語,心裏升起了一個又一個鬥大的罵人字眼。
“小子,你別隻顧著生氣。你知道武惠妃,為何要這樣做嗎?”蕭嵩問道。
蕭珪悶籲了一口氣,說道:“不讓我離開京城,她就有的是辦法死死的盯住我,牢牢的掌控於我。”
“沒錯。”蕭嵩點了點頭,說道:“你與鹹宜公主的婚事,是由張果老親自提出的請求,聖人金口玉言做出的承諾,武惠妃無法抗拒。但是,她從來都不是一個輕易就會服輸的女人。她絕對不會讓你帶著鹹宜公主一起,脫離她的掌控。”
蕭珪有點氣惱的拍了一下桌子,“她不就是想要一直掌控內廷財權,才一直死死盯著我和元寶商會嗎?大不了我把大東家之位讓出來,給她的人去做!”
“混小子,盡說一些,沒用的氣話!”蕭嵩斥責了一聲,再道,“誰都知道,你去年剛剛整頓了元寶商會,其中一些重要骨幹全都換成了你的心腹。如今,商會上下已然對你唯令是從。你現在讓出大東家位置,是想讓元寶商會再經曆一次,去年的那些動**嗎?還有帥靈韻,你難道也打算讓她,改嫁給新上任的大東家嗎?”
“……”蕭珪非常無語,咬著牙悶哼了一聲。
蕭嵩用手指敲了桌麵,說道:“所以現在唯一的辦法,就是穩中求勝。先混一個有實權的官職到手再說。以後若有合適的機會,你再想辦法出去,那也不遲嘛!”
蕭珪沉默了片刻,點了點頭,說道:“我知道了,老爺子。”
“對,這才乖嘛!”蕭嵩似乎鬆了一口氣,馬上又喊了起來,“怎麽沒人給老夫上茶呢?!”
“我出去看看。”
蕭珪站起身來走到房外看了一眼,對屋裏說道:“老爺子,外麵沒人,我去找個侍人過來沏茶。”
蕭嵩“嗯”了一聲。
蕭珪快步疾走,連忙在附近的幾個房間裏找人。
結果,旁邊的這幾間房竟然全都是空著的!
終於,蕭珪在廊間的一個拐角處見到了一個鹹宜公主的貼身侍婢。他連忙快步走了過去問道:“公主殿下現在何處?”
侍婢認得蕭珪,連忙抬手一指,“殿下正在那間房內歇息。”
蕭珪也抬手一指,“蕭老相公在那邊,你趕緊去給他上一盞茶。如果他問起我,你就說我去了廁間!”
不等侍婢應喏,蕭珪快步走到了鹹宜公主的房外,重重的拍了兩下門,“殿下,我有急事!”
“蕭郎,你……你等一下!等一下再來!”鹹宜公主的聲音,竟然有點慌張。
蕭珪不由得微微一愣。
這時,門從裏麵被拉開了。
壽王李瑁出現在了蕭珪麵前,眼神頗有一些冷漠與不善。
鹹宜公主立刻跑了過來擋在他二人中間,神情十分緊張。
蕭珪按捺住心神,退後一步叉手施了一禮,“壽王殿下請恕罪,在下失禮了。”
壽王李瑁一言不發,離開房間,朝一旁走去。
鹹宜公主拍著胸口,長長的籲了一口氣。
蕭珪連忙走進房內,伸手將鹹宜公主拉了進來,然後急忙關上了門。
鹹宜公主有些驚訝,“蕭郎,你這是怎麽了?”
“殿下,我有一件非常、非常、非常重要的事情,需要你能幫我一把!”蕭珪說道。
“何事?”鹹宜公主愕然問道。
蕭珪說道:“稍後聖人,可能要對我進行一場問對。這關係到,我今生的命運。或許……它也會關係到殿下,你的一生!”
鹹宜公主眨了眨眼睛,問道:“那你希望,我如何幫你?”
蕭珪微微皺眉凝視著她,說道:“在回答這個問題之前,我想先問殿下一個問題。”
“好,你說。”
蕭珪深吸了一口氣,說道:“假如將來我們成了親,你是否願意跟隨於我,去到別的地方定居?”
“我願意。”鹹宜公主答得毫不猶豫。
“殿下,你再好好的想一想。”蕭珪皺了皺眉,“如果是要離開你的阿爺、阿娘和阿兄,離開你從小生活的皇宮與京城,去到一個遠在千裏之外、生活非常艱苦、多年也無法回家一次的地方。你,真的願意嗎?”
鹹宜公主看著蕭珪的眼睛,認真點頭,仍是答得毫不猶豫,“我願意。”
“如果那個地方充滿了危險,我們兩人隨時都有可能沒命呢?”
“我願意!”鹹宜公主深吸了一口氣,認真的說道,“蕭郎,你不要繼續再問了。大唐的公主殿下,說話是一定要算數的。”
蕭珪立刻想到了,她在帥靈韻耳邊說的那一句,悄悄話。
“殿下,那不過是酒後之言,不必當真。”蕭珪說道,“現在眼前的這個問題,才最真正的重要。你一定想清楚,再回答。”
“那你就繼續問吧!”鹹宜公主淡然一笑,“但是,就算你再問一千遍、一萬遍,我的回答也隻有三個字,我願意。哪怕你現在就拉著我,從集賢殿的頂樓跳下去,我也願意!”
“你是不是傻?!”蕭珪有點激動,脫口而出。
“可能是吧……”挨了罵的大唐公主殿下,滿不在乎的笑了一笑,說道:“那麽蕭郎,你可不可以讓我一直這樣傻下去?永遠,也不要讓我後悔?”
蕭珪怔怔的看著鹹宜公主,良久無語。
“蕭郎,你問完了嗎?”鹹宜公主輕聲問道。
蕭珪輕吐了一口氣,點點頭。
鹹宜公主麵露微笑,柔聲問道:“那麽,你究竟想要讓我,如何幫你呢?”
蕭珪看著眼前這個,溫柔得一塌糊塗的姑娘,內心突然充滿了濃濃的罪惡感。
因為自己,剛剛正在想要,要利用她。
利用她對自己單純而真摯的感情,去對抗她的母親,幫助自己脫困!
“蕭郎,你究竟怎麽了?”鹹宜公主微微皺眉,疑惑又關切的問道,“有什麽話,你就跟我實說,可以嗎?”
“殿下……”蕭珪微微一笑,張開了雙臂,“其實,我就是想要,抱你一下。”
鹹宜公主怔怔的看著蕭珪,臉上的笑容,逐漸變得甜美。
終於,她的笑容就像是一朵沐浴在春日豔陽裏的花兒那樣,綻放開來!
同時,她的眼眶也變紅了。
“別、別!”蕭珪連忙喊道,“剛剛補好的妝!”
“來不及啦!”
鹹宜公主一把撲進蕭珪懷裏,緊緊抱住!
……
皇城禁內,禮法森嚴。
納彩大宴,隆重非凡。
但是這一場宴會的兩大主角,準駙馬蕭珪和即將下嫁的鹹宜公主殿下,竟然……一起遲到了!
皇帝李隆基在等,表情凝重而威嚴,右手食指一直都在龍椅的扶手上,輕輕的敲擊。
盛裝在身的武惠妃,雖麵帶病容但仍舊美麗而端莊,極富母儀天下之風範。但她的眼神之中,已然流露出了一些盎然怒意。
看到皇帝與惠妃的這副樣子,在場所有人,都替蕭珪和鹹宜公主捏了一把冷汗。
站在近處的高力士卻發現,聖人手指敲打的節奏,竟然與教彷曲牌《定風波》的節拍,極其吻合。
他記得,蕭珪曾經寫過一首《定風波•莫聽穿林打葉聲》的新詞。
他還記得,鹹宜公主曾令教坊樂工把這一首新詞譜上了新曲,並與聖人有過合奏。
他更加不可能忘記……就在昨晚,聖人還與楊夫人,一起合奏此曲!
所以,不管現場氣氛,再如何緊張。
高力士的臉上,也始終掛著一絲,若有若無的微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