蕭珪不用打開信件去看,也能猜到裏麵都寫了一些什麽。

但他還是拆開看了。這主要是為了避免,與高力士產生正麵的衝突。

來信開篇就講明了,這是王元寶口敘,帥靈韻秉筆所書。

蕭珪不僅熟悉王元寶說話的口吻,更加認得帥靈韻的筆跡,可以確定這封信並非造假。

她二人在信中表示,蕭珪就是元寶商會目前唯一合適且無可替代的最佳掌權人。帥靈韻願意永遠追隨蕭珪,輔佐於他執掌商會。為確保商會將來的穩定與發展壯大,王元寶希望帥靈韻能夠成為鹹宜公主殿下之陪嫁,嫁予蕭珪充為媵妾。從此兩家為親,永不背棄。

蕭珪看完了信,慢慢的將它折好,放回了信封之中。

高力士說道:“蕭珪,你應該知道,原本帥靈韻是沒有資格,成為媵妾的。”

所謂媵妾,就是跟隨女方一起陪嫁到夫家的女子,一般是女方的親姐妹或是同宗姐妹。

媵妾一般多見於政治婚姻當中。女方一次性嫁過來幾位姐妹,目的就是為了完全的統治夫家的後宮,以防將來,有外來之人鳩占鵲巢。嫁到夫家之後,媵妾的地位可比一般的小妾要高多了。如果正妻沒有生育媵妾卻生下了兒子,那麽媵妾甚至還有機會,可以取代正妻的位置。

理論上講,鹹宜公主的陪嫁隻能是她的親姐妹,或者是皇家的同宗姐妹。

當然,這樣的事情在大唐時代不大可能真正發生。很少有哪個駙馬娶了一位公主之外,還兼得幾位其他的公主或是宗室之女。大多數的時候,公主就是隨便帶幾個用得順手的宮女一起嫁過來,繼續供給自己使喚而已。

那樣的所謂“媵妾”,不過是有名無實。那些宮女,僅僅是公主的心腹和奴婢而已。駙馬能不能動她們,完全要看公主的臉色。

但是現在,帥靈韻這樣一個商女,卻將要成為鹹宜公主的陪嫁,將來還要成為蕭珪的媵妾,其地位僅次於公主,遠高於其他所有的妾室(如果其他的妾室,存在的話)。

看到蕭珪不說話,高力士再道:“蕭珪,你也應該知道。如此安排,已是極大的尊重了帥靈韻。她一介商女,幾乎享受到了宗室之女的待遇。”

“是,我知道。”蕭珪這才答了一句。

但他心裏卻很明白,他們當真是在尊重帥靈韻嗎?……真正讓他們在乎的,隻不過是元寶商會和錢財而已!

高力士說道:“蕭珪,別怪我多管閑事。我們也是為了避免你感情用事,造成不良的後果。你自己仔細想一想,我與王元寶提出的這個辦法,是不是萬全之策?”

“是。”蕭珪答道。

高力士問道: “那你是,同意了?”

——我還有別的選擇嗎?

——就算我有,王元寶和帥靈韻麵對皇家的強權,他們除了屈服還能怎樣?

蕭珪心裏想著這些,表情卻是紋絲不動,淡然的回答了兩個字,“同意。”

高力士微然一笑,說道:“同意就好。盡管我知道,你還有一些情緒。但終有一天,你會明白的。”

“多謝高公公。”蕭珪叉手拜了一禮。

“謝,就不用了。”高力士說道,“隻要你心裏沒有恨我,不伺機想要殺了我,我已是知足。”

蕭珪看著高力士,搖了搖頭,認真的說了三個字,“我沒有。”

他這一回,倒是說了真話。

因為他知道,就算要恨,也恨不到高力士的頭上。他隻是一個負責跑腿,專幹各種髒活累活的老家奴。他這一係列操作的背後,都是皇帝在授意。

或許,那其中還有鹹宜公主的意思。

蕭珪可是記得,不久前鹹宜公主就曾經表達過這樣的意願,說希望他們三個,“能夠成為一家人”。

這倒是與皇帝的想法,不謀而合了。

所不同的是,鹹宜公主很單純,她盡可能的想要照顧到蕭珪的感受;皇帝和高力士這些人,他們的眼睛從來都是冷嗖嗖的,隻會盯準“利益”二字。

高力士仿佛是從蕭珪的眼神當中,讀了他的真實想法。

他輕笑了一聲,用比較輕鬆的口吻說道:“蕭珪,你一直都很聰明,是一個明白人。但有些時候,我真希望你能糊塗一點。不要把所有的事情,都看得太過透徹,想得過於複雜。因為,舉世皆醉唯我獨醒的活法,將會很累。”

蕭珪笑了一笑,“我也是這樣想的。”

“最重要的事情,都已經安排妥當。那麽軒轅裏,你也就不用去了。”高力士說道,“當然,此事並不強求。你若真想過去玩耍幾天散一散心,那是你的自由。”

蕭珪隻是淡然一笑,心想:我還有自由嗎?都還沒有和鹹宜公主正式定親,我就已經被你們管得死死的了!

曆史早已證明,李隆基絕對是一個掌控之欲超級強烈的人。他執掌之下的大唐皇權,從來不容許任何人調皮與胡來。哪怕是他自己的親生兒子,“疑似”調了一下皮,那也是說砍就砍,李隆基眼睛都不帶多眨一下的。

但此時此記,蕭珪卻是切身的體會到了,大唐的皇權體製的可怕。

高力士,不過是李隆基的一個傳聲筒與代言人罷了。

現在,他們針對蕭珪的意圖簡單而明確——

所有的事情,我們都已經替你安排好了。你要做的事情隻有一件,那就是:老實呆著,什麽事情也不要去做!

……

接下來,高力士也沒再多說什麽,隻是拉著蕭珪飲了一些茶水,聊了一些無關痛癢的閑話。

片刻過後,蕭珪便告辭而去。

他獨自一人牽著馬走在大街上,踏上了洛陽著名的天津橋。

身邊的一切,仿佛似曾相識。

蕭珪想起,大約就在去年此時,自己和清塵同乘一車,第一次來到洛陽城。

當時的天氣,身邊的遊人,還有入目的景觀,都與今天頗為相似。

他甚至還記得,當時清塵就如同一位職業導遊那樣,跟自己說的那些話。

什麽“金人西來的白馬寺,綠姝墜樓的金穀園。北邙山葬盡古今王侯,天津橋半月橫秋,洛神賦千古風流……”

當時蕭珪感覺,自己真是一腳踏進了一座活生生的曆史博物館。身邊的一切,都充滿了盎然的生機與新鮮的趣味。

可是今天,蕭珪卻感覺這一座寫滿了曆史的洛陽城,其實就是一座,由許多規則教條嚴密構造的華麗牢籠。頭頂的天空之上,還隱藏著一張由無數的利益紐帶編織而成的,精密大網。

自己就是那一個,被華麗牢籠與精密大網所團團圍困的囚徒。除了苟延殘喘的呼吸和暮氣沉沉的心跳,其他的,什麽事情也都做不了。

“啊——!!!”

蕭珪對著波濤****的洛水大江,發出了一聲驚人的長嘯。

橋上的路上都被驚嚇到了。有的人下意識的躲了開來,有的對他投來了異訝的目光,如同打量一個瘋子。

蕭珪現在,懶得理會這些無關痛癢的路人。

他再次大吼了好幾聲,直到感覺嗓子有點嘶啞,眼前甚至冒出了金星,胸膛也劇烈的起伏喘息起來,這才停了下來。

痛痛快快的發泄完畢之後,蕭珪再往身邊一看,居然一個人都沒有。

離他最近的幾個人都是停在了橋頭邊上,遠遠的,用怪異的眼神打量著他。

逐漸平息下來之後,蕭珪調轉了馬頭,翻身騎上馬兒,朝著皇宮奔馳而去。

盡管,李隆基一朝的所有大唐駙馬,都隻是一具具,披著華麗皮囊的行屍走肉。

但是張果老也說了,事在人為。

如果自己不想活得像蕭衡與薛鏽一樣,那就得自己去努力爭取。

——世間所有的事情,都是從第一次開始的!

蕭珪來到了皇城應天大門前,翻身下馬,對把守大門的士兵叉手一拜,“煩請通報,微臣蕭珪,有要事求見聖人。”

蕭珪進宮也不是第一次了。把守應天門的士兵要麽是認得他,要麽是對 “蕭珪”這個姓名非常的熟悉。

但是今天,這裏的士兵似乎不打算給蕭珪什麽麵子。

他們硬生生的回道:“無法通傳,蕭先生請回吧!”

蕭珪皺了皺眉,“我能否知道,為什麽?”

他們回道:“宮中出令,我們執行。其他的,我們一概不知。”

多說無益,糾纏無用。

蕭珪一言不發,重新騎上了馬兒,沿著皇城大街向西麵奔去。

不久後,蕭珪看到了已被封停的三條洛水防洪大堤,還有上陽宮的宮門。

他下了馬,對這裏的守門軍士說道:“煩請通報,蕭珪想要求見鹹宜公主殿下。”

那些軍士們,神情古怪的相視而笑。

蕭珪不禁有點些惱火,“這很好笑嗎?”

其中一位小校模樣的人連忙抱拳而拜,說道:“蕭駙馬息怒,我等並無惡意。實則是皇家向有規矩,公主與駙馬在舉行婚典之前,是不宜見麵的。”

蕭珪當即一愣,“你叫我什麽?!”

“蕭駙馬!”

小校麵帶笑容的說道:“外麵的人或許還不知道,但我們上陽宮的人可是早就聽說,聖人已經同意把鹹宜公主殿下,許配給蕭駙馬了。我等,在此一並恭賀!”

說罷,這些軍士一同向蕭珪抱拳而拜,七嘴八舌的說著各種恭喜的話語。

蕭珪相當的無語。

等這些人獻完了無厘頭的殷勤之後,蕭珪耐著性子說道:“我有特別重要的事情,必須要馬上與鹹宜公主殿下,當麵相商。我們不去別的地方,就在宮門之外說幾句話便行。煩請幾位,還是通報一下吧?”

那位小校說道:“既然蕭駙馬都這樣說了,在下自當入內通報。但公主殿下會不會出來見你,這可不是在下能夠說了算的。”

“這我當然知道,你隻管入內通報便是。”蕭珪拿出兩枚金幣往他手裏一塞, “另外,麻煩你們幫一幫忙。我目前還不是駙馬,請不要這樣叫我!”

“遵命!”小校立刻將兩枚金幣往胸兜裏一塞,然後抱拳一拜,“有請蕭先生稍候,在下,去去就來!”

蕭珪點了點頭。

小校把自己的兵器全都解了下來交給了身邊的袍澤,轉身朝宮內跑了去。

蕭珪走開了幾步,背對著這些軍士,長長的吐了一口氣。

蕭駙馬……

真是聽著都別扭!!

過了大約半個時辰,那個小校總算是跑著步回來了。

“蕭駙……先生!”小校匆忙改口,“公主殿下來了!”

蕭珪也懶得計較他的一時口誤,舉目朝宮內一看,果然看到了鹹宜公主帶著簡之和另外兩名宮女,一同走了出來。

眾軍士站好了隊伍,一同抱拳而拜。

蕭珪也站到了一旁,叉手拜著。

鹹宜公主邁著雍榮高貴的公主步調慢慢的走了過來,停在蕭珪麵前,麵帶笑容的說道:“蕭郎,找我有事嗎?”

“殿下,借一步說話吧?”

“好,我們去那邊吧!”

鹹宜公主帶著蕭珪走到了遠離宮門的西北角。這裏是宮牆的盡頭,再往前就是陡峭的山岩與洛水大江。

離他二人最近的簡之,都很自覺的停在了十步開外。

鹹宜公主笑吟吟說道:“有什麽事,你說吧?”

蕭珪說道:“我想求見聖人,但應天門的軍士不予通報。所以,我想請殿下幫一幫忙。”

鹹宜公主好奇的問道:“你找聖人,有什麽重要的事情嗎?”

“有。”蕭珪點頭。

鹹宜公主又問道:“可以跟我說嗎?”

蕭珪沉默了片刻,搖了一下頭,“抱歉,不能。”

“噢……”鹹宜公主略顯失落的輕輕應了一聲,但她並未繼續追問,隻是說道:“等我見到聖人,我會替你轉達的。但是聖人這兩天,都沒有到上陽宮來。我也說不準,聖人何時會再來。”

蕭珪不由得微微一怔,心想李隆基居然會連續兩天,不來探望臥病在床的武惠妃,這還真是反常。

——莫非是因為,楊玉瑤進了宮?

這時,鹹宜公主又道:“蕭郎,如果你真有很急的的事情,我可以去內廷找到聖人,替你說的。”

蕭珪突然想到,萬一鹹宜公主這時候找到內廷去,發現她的父親正和她的朋友楊玉瑤在一起,那該做何感想?

他連忙說道:“並非什麽急事。殿下如果見到了聖人,順便幫我說一聲就好。蕭珪不敢,過於麻煩殿下。”

“不麻煩。”鹹宜公主麵帶笑容的說道,“如果我沒有記錯的話,這是你第一次請我幫你做事。放心吧,我會替你辦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