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幕降臨,萬家燈火。

皇宮之內,戒備森嚴。

從第一腳走下馬車踏上皇城的地磚開始,楊玉瑤的心髒就開始砰砰直跳。

這裏就是皇宮。

大唐天子的住處,萬民心中的聖地!

玉真公主拉著楊玉瑤的手,說道:“玉瑤,是第一次進宮吧?”

楊玉瑤緊張又尷尬的點了點頭。

“有我在呢,別怕!” 鹹宜公主笑吟吟的說道,“以後再多來幾次,你也就不會緊張了。”

楊玉瑤仍是點頭,不知說什麽好。

“走吧,我帶你去仙居殿。”鹹宜公主說道,“聖人正在那裏,等著我們呢!”

楊玉瑤點了點頭,說道:“仙居殿,是聖人的寢宮嗎?”

鹹宜公主說道:“宮人說,聖人剛剛在集仙殿與張果老論道完畢,就近,便去了仙居殿。這皇城內廷,任何一座宮殿都可以是聖人的寢宮。有時候,聖人還會去往我的府上小住一兩日呢!”

“公主殿下住在哪裏呢?”楊玉瑤問道。

鹹宜公主說道:“若在洛陽,凡是未曾出閣的皇子公主,都會住在西隔城。倘若成了親,就得住到宮外去了。”

楊玉瑤笑道:“公主殿下,想要成親了嗎?”

“哪有嘛,你不要亂講!”鹹宜公主紅了臉。

兩人一邊說笑,一邊朝仙居殿走去。楊玉瑤的心情,倒也漸漸平靜下來。

稍後,二人來到了仙居殿。

這裏戒備極其森嚴,金吾衛,千牛衛和羽林衛的士兵圍了一層又一層。當真是五步一亭,十步一崗。

看到那些閃亮的盔甲與威武的軍士,楊玉瑤緊張得大氣都不敢喘。鹹宜公主不停的勸她,別緊張,別害怕,有我在呢!

楊玉瑤見她神情自若百無禁忌,暗暗佩服之餘,也深切的感受到了,皇家是何等的高高在上!

通傳之後,鹹宜公主帶著楊玉瑤,在一名執事宦官的引領之下,走進了仙居殿的內殿。

李隆基今天剛剛和張果老一起談妥了鹹宜公主的婚事,心情正好。現在他正在寢宮之內敲打羯鼓。

楊玉瑤走到寢宮附近,聽到了節奏明快的羯鼓之聲,忍不住脫口讚道,“真好聽!”

“你喜歡嗎?”鹹宜公主笑道,“肯定是聖人在練習羯鼓,這是他最愛的樂器之一。”

楊玉瑤微微一怔,“聖人?”

“對。”鹹宜公主笑道,“想不到吧,聖人可是一位音樂大家哦!”

楊玉瑤沒來由的又有一些緊張起來……大唐的天子,就在一牆之隔的房間之內!

“別怕,別怕!”鹹宜公主笑嘻嘻的說道,“我先進去和聖人說一說,你在這裏稍等片刻。”

“好!”

鹹宜公主走進了寢宮房間,左右一看,房內隻有聖人和高力士兩個人在,便也就不用顧忌什麽了。

“阿爺,我來啦!”她歡快的跑了進去。

李隆基立刻收停了羯鼓,笑嗬嗬的說道:“看看,朕最漂亮的寶貝女兒,今天可是真高興啊!”

鹹宜公主偎到了李隆基的身邊,笑嘻嘻的說道:“兒臣代帝出巡無比此殊榮,當然要高興了!”

李隆基嗬嗬直笑,“蕭珪,招待如何?”

“很好!”鹹宜公主連連點頭,一雙眼睛亮晶晶的。

李隆基突然長歎了一聲,“哎——真是女大不中留啊!”

“阿爺,為何突然說出這樣的話來?”鹹宜公主嘟起嘴來,說道,“就算再過一百年、一千年、一萬年,兒臣也永遠都是阿爺的女兒嘛!”

“嗬,真是越來越會哄人了。”李隆基頗為憐愛的摸了摸鹹宜公主的發髻,笑道,“楊家姐妹,帶來了嗎?”

鹹宜公主眨了眨眼睛,說道:“阿爺,兒臣無能,隻帶來了其中一位。”

李隆基有點好奇,“為何?”

鹹宜公主說道:“玉環自上次投水之後,便深染風寒,一直未得痊愈。近日又有複發,似乎頗為嚴重。兒臣擔心她把風寒傳進宮裏,甚至殃及聖人。因此鬥膽自作主張,沒有帶她進宮。阿爺,一定要見到玉環本人嗎?”

李隆基淡然道:“那也未必。朕,隻是想要問清一些情況而已。既然是她親姐來了,隻要她說實話,倒也一樣。”

“阿爺,玉瑤可是一個實誠人,肯定不會撒謊。再說了,她也定然不敢欺君。”鹹宜公主說道,“要不,兒臣這就請她進來?”

李隆基麵露微笑的點了點頭,“你奔波一天,也是累了。早些回府歇息吧!”

鹹宜公主問道:“那玉瑤呢?”

站在一旁的高力士施了一禮,笑眯眯的說道:“殿下,等聖人問完了話,老奴自會安排,送她出宮回府的。”

“那好吧!”鹹宜公主站起身來,退後幾步笑吟吟的施禮下拜,“聖人躬安,兒臣告退。”

李隆基麵帶笑容的點了點頭。

鹹宜公主退了出去。

高力士小聲道:“陛下,何不早把喜訊告訴公主殿下呢?”

“你以為她不知道嗎?”李隆基笑嗬嗬的說道,“張果老入宮提親,可都是受了她和蕭珪的二人之請。這丫頭,比朕還要先知道呢!”

“原來如此。”高力士也是樂得笑了,連忙對李隆基施禮下拜,“老奴可得提前恭賀陛下,喜得乘龍快婿了!”

李隆基嗬嗬直笑,“朕也得恭喜你啊,力士。你的得力屬下,眼看就要成為皇親國戚了!”

“哎喲,聖人如此一說,老奴可要犯難了。”高力士笑道,“老奴以後再要見了他,可就得先行對他施禮下拜了。”

“那不至於。”李隆基笑道,“朕這麽多女婿,誰見你不得稱你一聲阿翁,先行施禮拜見?蕭珪那個臭小子,也不能例外!”

這時,一名執事宦官領著楊玉瑤,走了進來。

楊玉瑤有點緊張的低著頭,邁著碎碎的小步子,在一塊蒲團之前跪拜下來。

“民婦裴楊氏,叩見聖人!”

她的聲音都在發抖。

李隆基淡然一笑,“楊玉瑤是吧?別緊張,平身吧!”

“民婦叩謝聖人……”

楊玉瑤又磕了兩個頭,站起身來,忐忑不安的低頭站著。

高力士揮了一下手,領導她進來的執事宦官退了出去,並且掩上了殿門。

因為涉及到皇家隱私,這隻能是一場私下的密談。

李隆基說道:“楊玉瑤,你過來一些,朕有一些話要問你。”

“民婦遵旨……”楊玉瑤小心翼翼的朝著禦陛,走近了幾步。

“隔這麽遠,如何說話?”李隆基衝她招了招手,“到朕身邊來,朕賜你一座。”

“民、民婦萬萬不敢!”楊玉瑤十分緊張,又跪了下來。

李隆基笑了一笑,對高力士遞了一個眼神。

高力士走到楊玉瑤身邊,輕輕將她扶起,說道:“楊玉瑤,你不必緊張。聖人賜座,這是莫大的殊榮,你當接受聖恩才是。”

“民婦遵旨……民婦多謝公公!”楊玉瑤緊張的小聲說道。

高力士麵帶微笑的扶起楊玉瑤的右臂,“跟我來吧!”

在他的引領之下,楊玉瑤小心翼翼的走到禦陛之上,在離李隆基隻有兩步之遙的地方,膽戰心驚的跪坐下來。

寢宮之內,燈光並非很亮。

直到楊玉瑤走到了自己身邊,李隆基才真正看清了她的容貌。

楊玉瑤坐下之後,一直低著頭。

李隆基一直盯著她看,情不自禁的放低了脖子,仍舊盯著她看。

楊玉瑤隻覺得心髒砰砰亂跳,臉上更有一陣火辣之感。

高力士在一旁低眉順目的站著,就像是一個什麽都看不見,也什麽都聽不到的泥胎菩薩。

“楊玉瑤,抬起頭來。”李隆基說道。

楊玉瑤渾身輕輕一顫,應了一聲“喏”,稍稍的抬起了頭。

“再抬高一點。”李隆基說道,“看著朕。”

“民婦不敢……”

“看著朕!

楊玉瑤緊張之極,慢慢的抬起頭來。

終於,她看清了大唐天子的這一張臉。

她還看到了,大唐天子炯炯有神的雙眼之中,正在騰騰燃起的兩團火苗。

楊玉瑤感覺,自己全身都要被這兩團火苗給點燃了。

渾身發熱,口幹唇躁!

她慌忙低下了頭去。

李隆基往前傾了傾身體,伸了右手的食指,輕輕托在了楊玉瑤的下巴之上。

慢慢的,楊玉瑤再次抬起了頭來。

四目相對時,天雷勾地火!

高力士暗暗心驚,但他仍是保持著一副泥胎菩薩的造型,始終沒有變過。

“你說,你叫裴張氏?”李隆基問道。

這個時候,楊玉瑤反倒沒有那麽害怕了。

她直勾勾的看著李隆基,小聲說道:“家夫乃是河東裴氏之後,名仲堯。”

“官居何職?”

“仍是白身……”

“他想做官嗎?”

“想……”楊玉瑤強調了一句,“特別想!”

李隆基鬆開了手,麵帶笑容的坐了回去。

楊玉瑤再次低下了頭。

李隆基扭頭看了一眼高力士,泥胎菩薩立刻就活了,對著皇帝彎腰下拜施了一禮,雙腳落地無聲的朝門口走去。

楊玉瑤感覺,自己的心髒,幾乎快要從嗓子眼口跳了出來。

“楊玉瑤,你不必緊張。“李隆基淡然道,“朕來問話,你來答。隻要你說的是都是實話,朕一定秉公而斷,絕不偏私。”

楊玉瑤深呼吸了一口,對著李隆基拜倒下來,“民婦叩謝聖人!民婦以性命擔保,所言句句屬實!”

李隆基笑了一笑,“民婦二字並不動聽,也與你弘農楊氏的名門出身,不大相符。”

楊玉瑤周身微微一顫,變得柔聲細氣,“玉瑤拜謝聖恩……”

“抬起頭來。”李隆基再次說出這一句話。

楊玉瑤坐直了身子,她不再那麽緊張。

麵帶微笑的,看著李隆基。

李隆基盯著她,看了足足有十個呼吸之久。

然後說了一句,“傾國傾城!”

“聖人過譽了,玉瑤萬不敢當……”楊玉瑤側轉身子,又低下了頭去。

但與此前的緊張難堪不同。現在她是含羞低頭,完全當得起“千嬌百媚”這四個字。

燈下看美人,越看越精神。

李隆基似乎也感覺到了一些口幹舌躁,拿起身邊的酒杯一看,杯中卻是空的。

楊玉瑤連忙施禮一拜,“玉瑤請為陛下把盞。”

李隆基微然一笑,“好。”

楊玉瑤雙手撐到了地上,以跪行之姿,挪到了李隆基的身邊來。

李隆基麵帶微笑,眼神犀利的看著看在咫尺的楊玉瑤。

楊玉瑤倒了一杯酒,雙手捧到他的麵前,“聖人,請。”

李隆基接過酒盞的時候,連著握住了她的一隻手。

楊玉瑤輕輕掙紮,把手抽了回去。

李隆基嗬嗬直笑,說了一句, “你也飲。”

雙頰微紅的楊玉瑤,拿到起酒壺給自己也倒上了一杯,然後舉起杯來,“玉瑤恭祝聖人,萬壽無疆……”

二人飲下了一杯酒。

李隆基放下杯子,楊玉瑤再要去添酒。

“說吧!”李隆基說道,“你妹妹與壽王之間的事情,就從壽王動手毆打了蕭珪的奴婢那天,開始說起。”

楊玉瑤連忙放下了酒壺酒盞,退回了原來的坐處,開始一五一十的講敘楊玉環與壽王之間的事情。

當然,她絕口未提自己去向蕭珪求助之事。

李隆基倒是耐心的聽完了,漸漸的,臉上浮現出一絲怒意。

楊玉瑤看到皇帝露出這般表情,不敢再說了。

“楊玉瑤,你不用害怕。”李隆基說道,“你沒有錯,你妹妹楊玉環更加沒錯。錯在朕的那個孽子,還有你三叔楊玄璬!”

“聖人英明!”楊玉瑤頗為激動,連忙拜倒下來,“玉瑤肯請聖人,能為小妹玉環做主!”

她的聲音,都有一些哽咽了。

李隆基沉默了片刻,說道:“楊玉瑤,你覺得,楊玉環應該嫁給壽王嗎?”

跪伏於地的楊玉瑤怔了一怔,小心翼翼的說道:“陛下,玉瑤的想法,重要麽?”

“非止重要。”李隆基微然一笑,“朕還可以,讓你一句定乾坤!”

楊玉瑤愕然一驚,坐直了身體,直勾勾的看向皇帝。

李隆基麵帶微笑的看著她,眨了一下眼睛。

楊玉瑤感覺,自己的靈魂,幾乎都要離體而去,飛至九重天。

因為……

這是命運,在對自己眨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