蕭珪寫下了一封回信,準備回寄給樊亦忠。

信中的內容是,叫樊亦忠就地任職擔任太原分號的大掌櫃,繼續在太原留守一段時間。同時,任命藍慶元為太原分號掌記,從旁輔佐樊亦忠。孫山與任霄章邁即刻撤回洛陽,來向大東家報道。倘若再有疑難不決之事,隨時來書商討。

寫完這封信,蕭珪特意將它拿給馮啟發看了,問他有何意見?

馮啟發連忙說道:“大東家運籌帷幄決勝千裏,一切處置都很妥當,屬下隻能佩服,沒有意見。”

蕭珪笑了一笑,說道:“馮掌櫃別隻顧著誇獎我,好歹也要給我提一點意見。”

馮啟發想了一想,說道:“大東家非要逼著屬下說話,小老兒也就隻好鬥膽,說上一兩句了。”

“講吧!”

馮啟發叉手施了一禮,說道:“大東家,我覺得樊亦忠太老,魄力不足;藍慶元又太年輕,缺乏經驗。這兩個人的組合,總有那麽一點讓人不太放心。”

蕭珪點了點頭,說道:“那麽,該要如何解決這一問題呢?”

馮啟發說道:“屬下就事論事,還是隻有帥東家,才能收拾太原的亂攤子。但是寧濤與範子和的陰謀,就是希望大東家與帥東家分隔兩地。倘若讓帥東家去了太原,又會有所隱患。所以屬下覺得,要想從根本上解決太原分號的問題,就必須要解決,我們目前所麵臨的外部威脅。”

“說得好。”蕭珪給了他一個讚許的微笑,然後說道,“雖然範子和已經死了,孟津漕幫對我們的威脅也暫時得以解除。但是商會所麵臨的真正危機,並未徹底根除。寧濤既然走出了這一步,他就沒有了回頭之路,隻能跟我們一鬥到底。還有他所謂的後台,也依舊存在。”

“太東家所慮正是。”馮啟發說道,“我現在也是在擔心,範子和死後,寧濤自知暴露,很快就會有下一步行動對我們商會展開攻擊。一天不鬥敗我們,他就一天不會安心。假如寧濤聯合幽州的傅清源與揚州的衛春白,的確會給我們帶來很大的麻煩。那恐怕,就不止是一個太原分號出事,那麽簡單了。”

蕭珪點了點頭,說道:“寧濤盤據在河西,扼守中原和西域之間的重要商道。揚州是大唐天下最為富庶的地方,商旅極其活躍。幽州則是與北方各部進行貿易的核心樞紐。倘若這三家聯合起來,掐斷元寶商會的對外貿易。那對於我們來說,就像是一個湖泊被截斷了所有的外來支流,失去源頭活水,從而變成一灘沒有生機的死水。”

馮啟發連連點頭,說道:“原來大東家,早已洞悉一切。屬下還另有一個擔憂,不知當講不當講?”

“你說吧!”

馮啟發說道:“剛剛上任的荊州分號大掌櫃夏追雲,他可是寧濤的人。我們要不要對他有所提防,或是盡早做出一些應變?”

蕭珪點了點頭,說道:“這個問題,我也考慮過多時了。夏追雲是寧濤一手培養起來的人,並且跟隨他多年,可以稱得上是他的鐵竿心腹。按理說,我們現在最需要防範的就是他。但我認為,我們不能因為一個人的來曆和出身,就去判定他的善惡。夏追雲曾經是一個鐵血正直的軍人,我相信,他與寧濤有著一些本質上的區別。因此對於夏追雲,我決定再觀察一段時間,再做決定。”

馮啟發感慨不已,連忙叉手一拜,說道:“大東家英明睿智,處事公正,屬下當真佩服!”

蕭珪淡然一笑,說道:“馮掌櫃,還有別的事情嗎?”

馮啟發連忙將一摞賬本拿了出來,說道:“大東家,這是去年臘月與今年正月的賬薄,還請大東家過目。除此之外,屬下也就沒有別的事情了。”

“好,你放下吧!”

“屬下告退。”

馮啟發走了。

蕭珪拿起賬薄隨手翻了兩頁,立刻就將它扔到了一旁。

“煩死了,居然給我送來這麽多賬薄!”

“我是老板,又不是會計!”

“看來,我得盡快找一個商業助理。藍慶元或許是一個不錯的人選,但他還需要積累一些經驗。”

“不行,我得趕緊抓個壯丁,先來應一應急……”

嘀咕了一陣之後,蕭珪對著外麵喊了一聲,“虎牙!”

虎牙立刻跑到了蕭珪麵前叉手一拜,“先生有何吩咐?”

蕭珪對著那一摞賬本努了努嘴,“把這些東西,搬到我的書房裏去。”

“是!”

虎牙單臂一掄就將些賬薄夾到了腋下,轉身就走。

蕭珪看著這個猛女忍不住好笑,說道:“虎牙,你念過書嗎?”

“念過。”虎牙回過身來點點頭,笑嘻嘻的說道,“我們這些姐妹,多少都是讀過一點書的。雖然跟先生這樣的大才子沒法比,但識文斷字終歸是沒有問題的。”

蕭珪說道:“那你把這些賬薄看一看。如果有問題,再來告訴我。”

“啊?!”虎牙愕然一愣。

蕭珪說道:“你若不行,那我隻好叫蘇幻雲換一個人來了。”

“我行,我行!”虎牙連忙說道,“我這就去看!”

蕭珪笑著擺了擺手,“去吧!”

虎牙抱著那一堆賬薄興衝衝的跑到了二樓的書房裏,在蕭珪的大總裁辦公椅上坐了下來。

“哇,這個椅子好舒服!”

“哈哈,這個大書案真是太威風了!”

虎牙擺出一個正襟危坐的姿態,拍了拍那一疊賬薄,粗著嗓門說道——

“我,就是元寶商會的大東家!”

“我特別有錢!你們都要聽我的!不然的話!……”

“那個,接下來!……”

“算了,我還是趕緊看賬薄吧!”

虎牙揭開一本賬薄,才看了一眼眉頭便皺了起來,嘴角也撇成了一個八字。

“這些密密麻麻的,寫的什麽玩藝兒?!”

下午的陽光,頗為溫暖。

蕭珪又來到了後院的小湖邊,坐在一個春風習習的涼亭裏,喂食那些小魚。

風景很優美,周邊十分安靜,蕭珪的心境也是非常的平和與寧靜。

他很喜歡這樣的感覺。

這樣的清閑,能讓自己特別的放鬆。

隻要放鬆了下來,他整個人就像是一塊電池充上了電。精力會變得更加旺盛,頭腦會變得更加靈活,思維也會變得更加敏銳。

一邊輕鬆愉快的喂食著這些小魚,蕭珪一邊思考著商會的未來發展大計。

隻用了不到半個時辰的時間,他的心中就有了一個比較清晰的大體方略。

蕭珪認為,現在元寶商會所麵臨的最大的問題,仍是來自於寧濤與武惠妃的共同威脅。很有可能,寧濤就是武惠妃心中選定的那一個,將來接掌元寶商會的最佳人選。

之前的一輪較量,他們那邊失去了範子和與段家父子,孟津漕幫也轉投到了宰相裴耀卿的麾下,並且主動提出了求和。

表麵看來,他們是敗了。

但蕭珪知道, 他們隻是失去了幾個無足輕重的傀儡與打手。自己的損失,遠比他們要嚴重得多。

因為元寶商會的太原分號已經被他攪得稀亂,並且還失去了揚州與幽州好幾家重要的分號。雖然蕭珪從中收回了一大筆買斷資金,並且用它解決了防洪大堤的資金短缺之問題。但是,長安三大殿的翻修突然被叫停,這筆損失對於元寶商會來說,極其慘重!

現在,隻有芙蓉園的工程還在繼續。

在西域、漠北與揚州三條重要對外商道,都已經被人掐斷的情況之下,芙蓉園工程就已經是元寶商會的最後一條外來活水。

所以蕭珪認為,自己的當務之急,就是要死保芙蓉園工程,絕對不能再出任何一點岔子。

否則,元寶商會就真的完了!

至於武惠妃和寧濤,想要對付他們不僅需要足夠的實力,還需要恰當的時機。在二者同時具備之前,蕭珪絕對不會輕舉妄動。

並且蕭珪覺得,自己還很有必要暫時穩住武惠妃,以確保她不會主動出手,對自己發起攻擊。

要做到這一點,恐怕還得是從皇帝和鹹宜公主那邊入手。或者,還得加上一個壽王李瑁……

想清楚這些,蕭珪臉上露出了一抹笑容。

他抓起一大把小米,扔進了水裏。

魚兒們搶作一團,水麵上翻起一陣又一陣的浪花。

在那其中,蕭珪看到了一個比較龐大的身影。

一條大草魚,快有一米多長!

“嗬,竟然還有巨物!”

蕭珪驚喜的叫喊了一聲,那條大草魚立刻就被嚇跑了。

“果然,越是大魚就越發的機警!”蕭珪指著水麵,自言自語的笑道,“但是你等著,總有一天我要把你拖到岸上來,燉了吃掉!”

喂完了魚蕭珪正在往回走,一名侍女迎了上來,說道:“先生,楊夫人又來了。”

蕭珪笑了一笑,說道:“你為什麽要說‘又’呢?

侍女笑道:“她上午不是剛剛才來過嗎?”

蕭珪說道:“對待上門的客人,尤其還是我們的鄰居,不要那麽不耐煩。”

“奴婢明白了。”侍女認真的點頭。

蕭珪說道:“走吧,我現在就去見她。”

片刻後,蕭珪在客廳前的院子裏見到了楊玉瑤。

她抱著一個瓷質的酒甕,笑吟吟的對著蕭珪說道:“蕭先生,這是我自釀的米酒,特意拿來請先生嚐一嚐。”

蕭珪從她手上接過酒甕看了一看,笑道:“三娘,居然還會釀酒?”

楊玉瑤笑道:“我也是沒辦法了,被逼的。都怪我家那個酒鬼,太能喝了。倘若總是在外買酒,那可真是消耗不起。”

蕭珪笑著點了點頭,“然後,你就練成了一門手藝?”

“也稱不上手藝了,純屬瞎胡鬧。”楊玉瑤說道,“先生有沒有興趣,嚐一嚐?”

“好啊!”蕭珪說道,“我們去客廳。”

二人來到客廳。蕭珪取了杯盞倒了兩杯酒,聞著還挺香。

他嚐了一口,點頭讚歎起來,“別說,這酒還真是釀得不錯!”

楊玉瑤說道:“先生若是喜歡,我叫人多搬一些過來。”

蕭珪笑道:“那你家裴先生,可要心疼了。”

楊玉瑤笑了一笑,說道:“其實,這正是家夫的意思。”

“是麽?”

“蕭先生,他已經答應,戒酒了。”

蕭珪微笑點頭,“這是好事。”

楊玉瑤如釋重負的輕籲了一口氣,對蕭珪叉手而拜,“多謝蕭先生。”

蕭珪笑道:“我可什麽都沒有做,還白賺了你一壇酒。”

楊玉瑤說道:“如果不是聽了蕭先生的那些話,家夫死活也不會答應戒酒。且不說往後如何,單隻這一項,先生就真是幫了我們全家上下所有人的一個大忙。奴家,哪能不感謝先生呢?”

蕭珪晃了晃手中的酒杯,笑道:“尊夫答應了戒酒,然後你把自釀的好酒拿來送給我。萬一我變成了一個酒鬼,這又該如何是好?”

楊玉瑤笑了起來,“先生肯定不會的!”

“那可說不準。”蕭珪笑道,“如此好酒,誰還能不貪上幾杯呢?”

楊玉瑤微笑道:“以元寶商會的美酒之多,先生要想變成一名酒鬼,還用得著等著我來送酒嗎?”

蕭珪嗬嗬直笑,又飲下了一杯。

楊玉瑤說道:“我以為,蕭先生智慧過人又擅能自律,就算有所喜好,也絕不會自甘墮落、玩物喪誌。”

蕭珪麵帶微笑的說道:“三娘,還真是挺瞧得起我。其實,我也是一個特別自由散漫的人,能偷懶就絕不忙活。這不,我剛剛還抓了一個壯丁,幫我查看商會的賬薄。”

“這也能抓壯丁?”楊玉瑤笑了起來。

蕭珪笑道:“話說回來,那個壯丁也不知道幹得怎樣。三娘若不急著走,就陪我一起到書房去看一看吧?”

“好啊!”楊玉瑤笑道,“我倒是挺好奇,那會是一個怎樣的壯丁!”

蕭珪笑道:“壯丁嘛,自然是高大威猛了!”

二人沿著樓梯走上二樓,來到書房。

結果看到,虎牙趴在桌子上,睡著了。

楊玉瑤當即笑了起來,“這個壯丁,似乎不怎麽高大威猛啊!”

蕭珪走到虎牙身邊,看到她睡得又香又甜,仿佛還在做著什麽美夢臉上帶著笑容。又或許她是夢到了美食,嘴角邊還流出了一點口水。

口水把賬薄上的墨汁都給浸染了,把她糊了個滿臉花。

蕭珪又好氣又好笑,一伸手掐住了她的臉蛋。

“哎呀、哎呀、哎呀呀!”

虎牙慘叫著驚醒過來,那一頁賬薄粘在她的臉上,竟然把整張本冊都給帶了起來。

楊玉瑤忍不住哈哈的大笑起來。

“先生搖命!先生搖命啊!”虎牙可憐兮兮的叫喊。

蕭珪鬆開手,指著她的臉笑道:“看看你,都變成了一隻花貓!”

虎牙捂著臉,一邊後退一邊嘿嘿的笑,“人家本來就是一隻,沒斷奶的小小貓嘛……”

“閉嘴!”蕭珪簡直快要被他氣樂了,“我問你,賬薄看得怎樣?”

虎牙把頭搖得像撥浪鼓,“看不懂!一看就頭暈!再看就睡著!”

蕭珪抬手朝門一指。

虎牙一溜煙的跑了出去。

楊玉瑤笑道:“蕭先生,這個壯丁倒是蠻可愛的。她好像,是重陽閣的姑娘吧?”

蕭珪點了點頭,拿起一冊賬薄往桌上一摔,無奈的歎了一口氣,“看來,還得是我自己來。”

楊玉瑤眨了眨眼睛,說道:“蕭先生,不如,讓我來試一試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