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了上陽宮之後,蕭珪再次向皇帝提出請辭。

他說道:“陛下一家團聚,師尊又要給惠妃娘娘瞧病,臣不方便在場,就請告退。”

李隆基笑了一笑,說道:“蕭珪,朕總在他人麵前,誇你聰明。但你也有不開竅的時候。”

蕭珪微微一怔,沒有發問。

鹹宜公主就站在一旁,小聲的嘀咕了一句,“你現在進殿去拜見一下我的母親,她還不得當麵答謝於你麽?”

蕭珪笑了一笑,說道:“陛下,公主殿下,臣不過是去長安跑了一趟腿,區區小事,哪敢厚著臉皮邀功請賞?”

李隆基笑了,“這麽說,你臉皮還挺薄了?”

蕭珪笑而點頭,“偶爾,偶爾。”

“那你走吧!”李隆基說道,“有事,朕再派人去叫你。”

“臣遵旨。”蕭珪叉手一拜,又對鹹宜公主與張果老各施了一禮,轉身便走。

鹹宜公主連忙喊道:“高公公,麻煩你派輛車子,送他回家!”

高力士立刻應喏,“老奴遵命。”

李隆基笑嗬嗬的,輕拍鹹宜公主的後腦勺。

“阿爺,你幹嘛?”鹹宜公主抬起頭來,奇怪的看著李隆基。

“沒事。”李隆基笑了一笑,對張果老施禮而拜,“仙翁,請!”

皇帝一行人走上龍尾道,進了上陽宮芬芳殿。

蕭珪坐上高力士安排的一輛馬車,朝宮外行去。

奔波了這麽多天總算是交了差,蕭珪感覺放鬆了許多,疲憊感也隨之而來。坐上馬車沒多久,他就睡著了。

過了一陣,驅車的宦官將蕭珪叫醒,說是已經走出了皇城,問蕭珪要去哪裏?

蕭珪想了一下,說道:“蕭老相公的府上,公公能夠認得路麽?”

“在下認得。蕭先生要去蕭府嗎?”

“對。”

於是馬車,就朝蕭嵩府上行去。

小睡了片刻之後,蕭珪感覺精力充沛,頭腦也越加的清醒與敏銳了。

他仔細的回憶,剛剛在馬車上自己與李隆基的那些對話。

表麵看來,那隻是一些即興發揮的、毫無目的性的私下交談。

但是,一國之君真會無聊到那個份上,隨便逮個人就與他閑聊一路嗎?

尤其是,他還給自己看了一份,隻有宰相尚書這種級別的當朝重臣,才有資格閱覽和參議的,邊關軍情奏報。

蕭珪認為,皇帝此舉絕不是無的放矢。這其中,應該帶有某種暗示意味。

要想參悟這一類謎題,去找人中精怪蕭老爺子商量,便就對了!

到達蕭府時,已然臨近黃昏。府中炊煙嫋嫋,一陣清新的魚香味撲鼻而來。

蕭珪聞到這股味道便笑了,老爺子今天肯定又在釣魚!

府裏的下人們對於蕭珪已是極為熟悉,免了拜貼、通報一類的繁瑣之事,直接將他請到了後院的池塘邊。

老爺子蕭嵩,果然在此釣魚。今天,他是孤身一人。

蕭珪輕手輕腳的朝他走過去,彎腰撿起一塊石頭,撲通扔進了他垂釣的水麵上。

“啊呀!”蕭嵩大叫一聲,扭頭看來,惱火的大聲叫罵,“你這小兔崽子,看老夫不扒了你的皮!”

蕭珪嗬嗬直笑,“老爺子息怒,府裏都要開飯了,還釣什麽呢?”

蕭嵩也沒有真的生氣,罵完了又衝他招手,“過來,過來!看看老夫今天的收獲!”

蕭珪坐到了他的身邊,把浸在水中的魚簍提起來一看,好家夥,釣了滿滿的一簍!

“老爺子,厲害呀!”蕭珪說道,“這塘裏的魚,怕莫都要被你釣盡了吧?”

“這不可能。”蕭嵩得意洋洋,笑眯眯的說道,“老夫剛剛才買了一千多斤鮮魚投放進來。”

蕭珪嗬嗬直笑,“老爺子,這有意思嗎?”

蕭嵩眨巴著眼睛,說道:“老夫倒也想去洛水大江裏麵垂釣,但卻不知如何開始。正好你來了,趕緊替老夫安排一下。”

“哎,我都快要累死了!”蕭珪懶洋洋的擺了擺手,“改天吧!”

蕭嵩扭頭看了他一眼,說道:“不就是跑了一趟長安麽?年紀輕輕的,能有多累?”

“老爺子,果然消息靈通啊!”蕭珪笑了一笑,說道,“我剛剛把張果老請進皇宮,向聖人交了旨。”

蕭嵩淡淡的說道:“不是還有鹹宜公主麽?”

蕭珪笑了一笑,“老爺子,你知道得太多了!”

蕭嵩不以為然,“說吧,來找老夫有什麽事?”

蕭珪說道:“剛剛在皇城之內,聖人叫我同車而行,和我說了一些奇怪的話語。我領悟不透,有請老爺子幫我參詳參詳。”

蕭嵩仿佛來了一些興趣,扭頭看著蕭珪,“說。”

於是,蕭珪就把剛剛在馬車上,自己和李隆基的談話,和蕭嵩講了一遍。

蕭嵩頗覺驚訝,說道:“與聖人同車而行,也就罷了。邊關的軍情奏報,若無職權在身,哪怕是當朝大員私下翻閱,那也是死罪一條。聖人居然,也叫你看?”

蕭珪點了點頭,“我正為此不解。”

蕭嵩微皺眉頭連魚竿都放下了,站起身來以手撫髯慢慢踱起了步子,深思起來。

蕭珪保持安靜,沒有打擾。

過了片刻,蕭嵩突然抬手一指蕭珪,說道:“君逸,聖人是在給你傳遞,一個非常重大的訊號!”

蕭珪叉手一拜,“還請老爺子賜教。”

蕭嵩說道:“聖人不僅給你看了軍情奏報,與你談論了邊關軍事,還特意提到了蘭陵蕭氏,提到了老夫。聖人這是希望,你能繼承老夫啊!”

蕭珪微微一怔,“我?繼承老爺子?……這怎麽可能!”

“怎麽不可能?”蕭嵩說道,“聖人說了,朝廷需要一位精通軍事又不拘泥於儒家教條的宰相,來保持大唐奮勇敢戰的血性。這既是對老夫的莫大讚許,不也就是對你提出的,莫大希望嗎?”

蕭珪說道:“我可不會帶兵打仗。”

蕭嵩冷笑了一聲,“老夫剛出生的時候,好像也不會。”

蕭珪笑了一笑,說道:“似我這種高雅清逸的風流才子,又哪會喜歡打來打去的呢?”

“放屁!”蕭嵩沒好氣的罵了起來,“你帶著一群小兔崽子去鞏縣耀武揚威的時候,怎就忘了自己還是一個高雅清逸的風流才子?”

“那那……”蕭珪吱唔起來,“那隻是一個意外!”

蕭嵩揚起手來要拍他的,蕭珪笑哈哈的躲開了。

“小子,你聽我說。”蕭嵩說道,“聖人口中,從無一句廢話。既然他主動對你提起了這一回事,那就證明,聖人已經深思熟慮過了。聖人覺得,你是一塊這樣的材料。”

蕭珪微微皺眉,沉默思考。

蕭嵩繼續說道:“大唐曆來最重軍功,當今天子又積極奮發,特別熱衷於開疆拓土。這對天下士子來說,都是百年難遇的大好機會。你難道沒有看到,許許多多的儒生名士都已投筆從戎,報效軍旅了嗎?現在機會已經擺在了你的麵前,你若不爭,他人必然捷足先登。到那時,你悔之晚矣!”

蕭珪仍舊沉默不語,認真的思考。

蕭嵩走到他身邊,拍了拍他的肩膀,說道:“你再想一想你自己的處境。京城遍地權貴,你輕易能夠伸展得開來嗎?再加上你又得罪了不該得罪的人,你以為,你一個元寶商會和一個重陽閣,就能保住你的小命和帥靈韻這些人嗎?”

蕭珪不由得想起了玉真公主說的那些話。他搖了搖頭,說道:“不能。”

蕭嵩冷笑了一聲,再道:“就算你能娶了鹹宜公主,有她死命護著你。但是一個已經出嫁的公主,還能在聖人麵前擁有多少的影響力呢?再說了,假如你做了駙馬也仍舊不肯屈從於武惠妃和壽王李瑁,他們要整死你,區區一個鹹宜公主,抵擋得住嗎?”

蕭珪皺了皺眉,說道:“我也不會躲在一個女人的身後,苟且偷生!”

“這才像句人話。”蕭嵩又拍了拍蕭珪的肩膀,說道:“老夫敢於肯定,聖人早已想到了這一層。他不僅想要緩合你與壽王母子之間的矛盾,還希望你能有自保之力。你若能自保,那也就意味著鹹宜公主將來,能夠得以安穩。可憐天下父母心,聖人,想得深遠哪!”

蕭珪說道:“老爺子的意思,我隻能離開京城在外發展?最好是能手握重兵,成為一方軍帥?”

蕭嵩在他肩膀上重重的拍了同下,“終於開竅了!”

蕭珪心中一激靈,立刻想到了李隆基在上陽宮說的那一句 “你也有不開竅的時候”。

現在回想起來,按照李隆基的意思,自己還在禦輦上的時候就該主動請命,隨朝廷的征討大軍一同去往西域,討伐犯邊作亂的突騎施。

成不成,是一回事。李隆基大概是希望,自己能有這樣的一個態度。

但當時鹹宜公主插了一句嘴,說什麽要去武惠妃那裏請功,生生的把皇帝的意思給帶偏了。

“果然正如老爺子說的那樣。”蕭珪不由得有些感慨起來,“聖人口中,真是沒有一句廢話!”

“老夫也沒有廢話!”蕭嵩一板一眼的說道,“今日老夫所言,你一字一句全都要記到心裏去。這不僅關乎你的身家性命,還關乎你下半輩子和你子子孫孫所有後代的生死榮辱。務必慎重考慮!”

“喏。”蕭珪挺認真的叉手一拜,“多謝老爺子指點。”

蕭嵩嗬嗬的笑,說道:“其實,老夫也一直希望蘭陵蕭氏的子侄當中能有人挺身而出,繼承老夫的軍武之誌。但是可惜,現在的世家子弟要麽有門蔭可以入仕,要麽以博學多才、考取功名為榮。很少有人願意投身軍旅,闖出一番豐功偉績了。就算有些讀書人願意投筆從戎,但也是他們在官場之上屢屢碰壁之後,做出的無奈之舉。他們的最終目的,仍是寬袍大袖位列朝班,上輔天子下安黎庶。這可比出生入死的帶兵打仗,體麵又輕鬆多了。”

蕭珪聽得很認真,深以為然的點了點頭,“老爺子說得有道理。人都是這樣,能有好日子過,誰又願意去過苦日子呢?”

“這就要看,那個人的誌向了。”蕭嵩說道,“世上不也還是有許多,並不貪圖享受,願意去幹那些苦活、累活的人麽?”

蕭珪說道:“老爺子希望,我成為那樣的人?”

“成不成,在你自己。”蕭嵩說道,“你現在的日子,的確是過得很舒坦。但重大的危機,也早已潛伏在你身邊,隨時都有可能暴發出來。就看你,如何應付了。”

蕭珪尋思了片刻,說道:“我若遠離京城,投身軍旅,就能免於這些災禍嗎?朝廷的一旨敕令,還不是一樣能夠置我於死地?”

蕭嵩笑了一笑,說道:“除了聖人,誰也大不過敕令。但是要殺一介布衣和要殺一名軍帥,其難度不可同日而語。這麽簡單的道理,還用得著老夫跟你講嗎?”

蕭珪撇了撇嘴,說道:“不在疆場上撲騰個十幾二十年,哪會如此容易成為一名軍帥?老爺子認為,我能在沙場的刀光劍影和朝廷的冷槍暗箭當中,挺得過這麽久嗎?”

“屁話!”蕭嵩又罵了起來,“你有聖人的常識與老夫的幫襯,倘若花費三五年的時間都還不能成長起來,那隻能證明,你是一坨扶不上牆的爛泥!”

蕭珪嘿嘿的笑了起來,“這麽說,老爺子是已經答應鼎力相助嘍?”

“臭小子,竟敢給老夫下套!”蕭嵩揚起手來,又要打人。

蕭珪又笑哈哈的躲開了,說道:“我不是有意要套老爺子的話。我隻是想要知道,假如我改走這樣一條新的道路,我將麵臨哪些困難,又會擁有哪些有利的條件。”

蕭嵩放下了手,指著蕭珪,認真的說道:“深思熟慮,謀定而後動,這沒有錯。但如果瞻前顧後患得患失,也會平白的錯失良機。”

蕭珪點了點頭,“我明白。”

蕭嵩再道:“君逸,這或許就是你人生當中,最重要的一個契機與轉折。你務必要謹慎認真的考慮,並盡快的做出決定。因為機會,總是稍閃即逝!”

“喏!”蕭珪叉手而拜。

“走,老夫帶你去看一些好東西!”蕭嵩拉上他就走。

蕭珪嚷道:“不是要吃飯了嗎?”

“酒囊飯袋,就知道吃!”蕭嵩這下一巴掌拍到他了,得意的哈哈大笑,“這下沒躲掉吧!”

蕭珪哭笑不得,真是一個老頑童!

蕭嵩興衝衝的,拉著蕭珪來到了一間後院的雜屋邊。

他伸手推門,那兩扇門“咣當當”的就砸倒了下去,濺起無數的灰塵撲麵而來。

蕭珪急忙後退,用袖子捂住了口鼻。

蕭嵩退得慢了一些,差點一下沒被嗆死。

蕭珪嗬嗬直笑,替他拍撫後背,“老人家,你要保重啊!”

蕭嵩氣呼呼的說道:“看看這都髒成什麽樣了。那些懶惰的奴婢,老夫早晚要打斷他們的狗腿!”

蕭珪笑道:“老爺子,你特意把我帶到這爛屋子裏來,是想叫我,陪你一起捉老鼠玩嗎?”

“胡說!”蕭嵩厲斥了一聲,正色道,“這裏麵裝的,是老夫畢生的熱血,與榮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