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下終南山的時候,天色就已經不早了,眼看太陽都要落山。
駕車的嚴文勝對蕭珪說道:“先生,我們還有一些行理和馬匹放在赫連大俠的莊院裏。現在天色已晚正愁沒有合適的地方投宿,不如,我們就去赫連大俠那裏,再叨擾他一宿吧?”
蕭珪沒有直接回答,卻問張果老,“老太公,你的意思呢?”
張果老上車之後就一直在閉目養神,這時也仍舊沒有睜開眼睛,懶洋洋的說了一句,“隻要管飯,哪裏都行。”
蕭珪不禁笑了,說道:“那裏不僅管飯,還有中原罕見的美食,漠北黃羊肉可吃。”
張果老立刻睜開了眼睛,“快去,快去!”
趕車的嚴文勝都樂得笑出了聲來,立刻掉轉車頭,朝赫連昊陽的莊院行去。
跟在後麵的鹹宜公主,見前麵的車子突然調轉了方向感覺有些好奇,便派了一名護衛騎士來問蕭珪,這是要去哪裏?
蕭珪說,天色晚了去一個朋友的莊院投宿。鹹宜公主也就沒再多問了。
張果老卻是一臉怪笑的看著蕭珪,說道:“小子,是不是感覺非常的不習慣?”
“什麽不習慣?”蕭珪沒有明白他的意思。
張果老說道:“以前,你總是無拘無束,甚至無法無天。現在,你幹什麽都有人管著你了。”
蕭珪輕笑了一聲,沒有回話。
“臭小子,沒大沒小。”張果老不滿的罵咧起來,“老道在問你話!”
蕭珪說道:“老太公說是,那就肯定是了。我哪裏還敢反駁?”
“你這小子……”張果老不滿的瞪了蕭珪兩眼,“老道知道你氣不順,心裏不痛快。但老道沒有得罪你吧,你為何要對我冷嘲熱諷?”
蕭珪無奈的笑了一笑,拱手拜道:“老太公,我錯了,求你老人家原諒我。”
張果老悶哼了一聲,“陰陽怪氣,不理你了!”
蕭珪嗬嗬直笑,這怪老頭使起性子來,就像小孩子一樣。
不久後,車馬隊伍就來到了赫連昊陽的莊院大門外。
莊丁們遠遠的就見著了這一隊人馬,早已通報給了赫連昊陽知曉。
此時,赫連昊陽已經來到了莊院門外,親自迎接大駕光臨的鹹宜公主。
鹹宜公主走下馬車,盛裝在身雍容華貴,言談舉止合乎分寸,儀態表情端莊典雅。看到她現在這副模樣,誰也不會懷疑,這就是當今聖人最寵愛的,那一顆掌上明珠。
蕭珪卻在一旁,暗自好笑。心想這丫頭端起架子來,倒也挺像那麽一回事。
赫連昊陽帶著莊丁們,對鹹宜公主施行跪迎大禮。
“赫連大俠請起。”鹹宜公主說道,“本宮久聞赫連大俠之威名,今日得見,足慰平生。”
赫連昊陽站起身來叉手而拜,說道:“在下一介江湖草莽,區區賤名,惟恐汙了公主殿下的耳目。”
“非也。”鹹宜公主麵帶微笑的說道,“本宮知道,若不是赫連大俠替當年的太子殿下擋下了那一刀,便沒有大唐今日之聖君,自然也就不會有本宮了。所以,赫連大俠即是我李唐皇家的大恩人。有請赫連大俠,受本宮一拜!”
說罷,鹹宜公主便對著赫連昊陽叉手拜了下去。
一向寵辱不驚的赫連昊陽,急忙說道:“公主殿下,這可萬萬使不得!”
“知恩圖報,理所應當。”鹹宜公主已經施完了一禮,笑吟吟的說道:“比起赫連大俠所受的重瘡來說,本宮區區一禮,又算得了什麽呢?”
赫連昊陽連忙彎腰下拜,“公主殿下深銘大義,在下感佩!”
蕭珪在一旁眨巴著眼睛心中尋思,這丫頭從小接受高等的、優質的皇家教育,並在皇帝和武惠妃這些人的身邊耳濡目染,看來,她還是學了不少東西的。
稍後,赫連昊陽就將鹹宜公主與蕭珪等人,全都請進了他的莊院裏。
鹹宜公主和他的貼身護衛簡之,以及二十名護衛騎士住在了一個單獨的院落裏,蕭珪等人則是住在原來的客房。隻不過是,與蕭珪同住一房的郝廷玉,換作了張果老。
虎牙一口氣捉了四隻黃羊,赫連昊陽還宰了一隻大野豬,煮了好幾鍋大肉,招待今天前來造訪的客人們。
蕭珪把小赫連的情況,跟赫連昊陽講了一講。其實也沒什麽特別的事情可說,小赫連現在的生活足夠簡單,除了練武學藝就是吃喝拉撒,最大的變化恐怕就是人變得更加強壯了,心誌也更加成熟和穩重了。
赫連昊陽沒有多說什麽,但蕭珪能夠感覺到,他很高興聽到小赫連有了這些轉變。
入夜之後,大部分的人都早早歇息了,以備明天早起趕路。
張果老睡得最早,剛挨著床鋪就打起了震天響的大呼嚕。
蕭珪心裏正裝著一些事情難以入眠,被他的大呼嚕一吵,更加睡不著覺。
飽受了將近半個時辰的折磨之後,蕭珪索性披衣起床,點起一個燈籠走到了屋外的院子裏,找了一塊大石頭坐了下來。
夜涼如水,星鬥滿天。
莊院的夜裏,並不十分安靜。時常會有一些圈養在此的野獸,發出淒厲的怪吼。
蕭珪看到,鹹宜公主所住的那個院落,火把通明,照得如同白晝。那二十名護衛騎士,正全副披掛、嚴陣以待的守在鹹宜公主的房間門外,根本就沒有睡覺。
看到這副情景,蕭珪不覺有些好笑。估計是鹹宜公主聽到這些野獸的怪吼被嚇得夠嗆,因此叫了這麽多人守在門外嚴密保護。
在院子外麵獨自安坐了片刻之後,蕭珪總算感覺到了一絲困倦之意,正準備回到房間去睡覺。
這時他發現,夜色之中有一個人快步朝他走來,並且小聲的喚道:“蕭先生請留步!”
蕭珪停住了,好奇的看著來人。
是簡之。
他走到近前叉手一拜,說道:“深夜打擾蕭先生,小人死罪!”
“不必多禮。”蕭珪說道:“公公找我,有何事情?”
簡之麵露難色,小聲道:“小人,都不知道該要怎樣來講。”
蕭珪笑了一笑,“是公主殿下叫你來的吧?”
簡之麵露一絲苦笑,點了點頭。
“她睡不著嗎?”蕭珪問道。
簡之點了點頭,說道:“殿下聽到那些野獸吼叫,特別害怕,根本就不敢入睡。小人叫了所有的護衛點起火把,拔刀出鞘守在殿下門外,殿下仍是嚇得瑟瑟發抖,不敢入睡。無奈之下,小人隻好鬥膽,來找蕭先生幫忙了。”
蕭珪無奈的笑了一笑,“野獸半夜吼叫,我能有什麽辦法?”
簡之說道:“野獸吼叫,固然是無法遏止。但是,如果能有蕭先生陪在公主殿下身下,想必,殿下也就不會那麽害怕了。”
蕭珪皺了皺眉,“深更半夜,我一個大男人進入公主殿下的閨房,這可是殺頭的死罪。”
簡之連忙叉手一拜,說道:“小人也知道這一層顧慮。因此,小人準備在院子裏升起一大堆的篝火,隻請蕭先生在篝火旁邊陪伴殿下閑聊幾句。若能消去殿下心中之恐懼,事情也就好辦了。”
蕭珪尋思片刻,點了點頭,“好吧,你先去準備。我換身衣服,馬上就來。”
“小人多謝先生!”簡之深深的作了一揖,匆忙離去。
蕭珪提著燈籠回到房間裏,張果老突然一下彈坐起來,嚇得蕭珪差點喊出一句“炸屍了”!
“老太公,大半夜的你不好好睡覺,嚇什麽人!”蕭珪有點哭笑不得。
“這話該老道來講才對吧?”張果老氣鼓鼓的說道,“你大半夜的不睡覺,到處亂跑什麽?”
“我倒是想睡。”
蕭珪笑了一笑,放下燈籠去拿自己的衣服。
“你要出去?”張果老又怪笑了起來,“不會是去陪公主吧?”
蕭珪瞥了他一眼,用嘴型罵了一句“老不正經”。
“老道明明就沒有說錯,你竟然還敢罵人?”張果老拿起拂塵指著蕭珪,說道:“欺師滅祖,看我不打你!”
蕭珪沒有回嘴,用極快的速度穿好衣服準備開溜。
張果老連忙喊道:“烤一塊黃羊肉來,老道就原諒你這一次。”
蕭珪說道:“老太公,大半夜的不要吃這麽肥膩的東西,對身體不好。”
“正好,老道早就活膩了。”張果老說道,“如果能被一塊上好的烤肉給幹掉,那老道也就死得不冤了。”
蕭珪一愣,我居然和一個活得忘記了自己年齡的人說什麽養生之道,我也真是秀逗了!
“快去!”張果老揮著拂塵喊道,“晚上至少還有四五斤的黃羊肉剩下,就醃在廚房的那一口大瓦缸裏!”
蕭珪嗬嗬直笑,“老太公偵察能力很強啊,該不會是個慣犯吧?”
“少廢話,趕緊去!”
蕭珪笑而點頭,“好吧,為了孝敬老太公,蕭某人這就摸進廚房,去偷那一塊醃在大瓦缸裏的黃羊肉!”
張果老笑眯眯的直點頭,“這才是我的乖孫兒!”
片刻後,蕭珪左手提著一大片黃羊肉,右手拎著一個裝滿了各種調料的布袋子,來到了鹹宜公主所住的院子裏。
簡之已經在這裏升起了很大的一堆篝火,鹹宜公主並不在場。
看到蕭珪提了這麽大的一片肉來,簡之笑道:“先生晚上沒有吃飽嗎?”
“我一點都不餓。”蕭珪笑道,“倒是有一個怪老頭,大半夜的吵嚷著要吃烤肉。”
簡之說道:“交給小人來烤吧?”
“不勞公公了。”蕭珪說道,“老太公的嘴刁得很,別人做的食物,他一般不怎麽吃。”
簡之點了點頭,“先生稍等,我去請公主殿下過來。”
蕭珪在篝火邊架起了一個烤肉的鐵架子,羊肉穿好架了上去,慢慢的搖動著它,烤了起來。
片刻過後。
“好香啊!”
鹹宜公主人未至,聲先到。
蕭珪對著她叉手施了一禮,“公主殿下。”
“不用多禮,專心烤肉吧!”鹹宜公主麵帶笑容,神采奕奕。
——哪像是受驚失眠的樣子?
蕭珪也沒有多說什麽,繼續烤肉。
簡之搬來了一個行軍馬劄,鹹宜公主在蕭珪的旁邊坐了下來。那些護衛騎士們都已散了開去各自睡覺。
片刻後,簡之也悄悄的退下了。
蕭珪專心的烤著肉。
鹹宜公主,就專心的看著他。
兩人都沒有說話,就這樣過了許久,肉都快要烤好了。
“真香……”鹹宜公主小聲的說了一句。
蕭珪看了她一眼,見她雙眼映著火光一副大饞貓的神采,便說道:“肉快好了。殿下要來一塊嗎?”
“好呀!”鹹宜公主麵露笑容,答應得十分幹脆。
蕭珪拿起刀子,將這一塊大大的烤肉一分為二,繼續烤炙。
鹹宜公主嘿嘿的笑了兩聲,“真香,我都要流口水了!”
蕭珪笑道:“殿下,這可不是一位公主,該幹的事情。”
“怎麽啦,公主就不是人,公主就不能流口水嗎?”鹹宜公主反駁道。
蕭珪說道:“公主在臣下在麵前,哪能失態呢?”
鹹宜公主撇了撇嘴,小聲道:“我可從來沒有,把你當作什麽臣下……”
蕭珪聽到了。但他沒有接話,隻顧專心烤肉。
過了一陣,肉總算是烤好了。蕭珪將其中的一半,拿給鹹宜公主。
鹹宜公主頗為興奮的接過烤肉,叫道:“哇,這麽大一塊,我哪裏吃得下?”
“殿下慢慢吃。”蕭珪說道,“待我把另一塊,拿去送給老太公。”
“不,你不能去!”鹹宜公主急忙說道,“讓簡之去送,就好了!”
話剛落音,剛剛消失不見的簡之,就出現在了二人麵前。
蕭珪隻好依了她的,把另一塊烤肉交給了簡之。他拿上就走了。
鹹宜公主舉著那一大塊肉,左看右看,似乎有些為難不知如何下口,便問道:“蕭郎,這麽大的一塊肉,該要如何吃啊?”
蕭珪說道:“烤肉最完美的吃法,就是抱著它一頓胡啃!”
“一頓胡啃?”鹹宜公主咯咯的笑了起來,“那豈不是要弄得,滿嘴滿臉的都油花?”
“對。”蕭珪笑而點頭,“就是這樣,才叫過癮!”
“好,我試試!”
鹹宜公主小心翼翼的,將那一塊比她的臉還大的烤肉送到了嘴邊,小小的吃了一口。
“真、真香……” 她連連點頭,伸手捂嘴、口齒不清的嚷道:“就就是有點燙,燙啊!”
蕭珪忍不住笑了。她現在這副模樣,可是一點都不像一位公主。
鹹宜公主將咬到嘴裏的烤肉吞咽下去,卻將手中的烤肉往蕭珪麵前一遞, “你也吃!”
蕭珪搖了搖頭,“殿下,我不餓。”
鹹宜公主笑道,“肉是你烤的,哪能叫我一個人吃呢?”
“你是公主,我是臣下。這是應該的。”蕭珪說道。
鹹宜公主似乎有些不爽,皺了皺眉,說道:“既然我是公主,那好,我命令你吃!”
蕭珪有些無奈的眨了眨眼睛,伸手接過烤肉,咬了一口。
“好,到我了!”鹹宜公主笑哈哈的把烤肉搶了回去,“我吃這邊,你吃那邊,記住別弄錯了哦!”
然後,她就咬了一口。
再然後,她又將肉遞了回來,“到你了,快吃!”
蕭珪十分無語。
他有點錯覺。
仿佛又回到了當年那個,食堂喂飯、狂撒狗糧的大學校園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