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一間精致豪華不輸皇帝禦書房的雅間之內,蕭珪被小赫連取笑了許久,說的最多就是那一句“人的出名豬怕壯”。
這讓蕭珪非常的惱火,於是動起手來想要教訓一下小赫連。
不料,小赫連的身手已是今非昔比,蕭珪一連出了三記擒拿手絕招,居然都沒有將他摁翻在地。
對拆了幾招之後,小赫連跳到一旁,笑哈哈的說道:“老蕭饒命,我再也不說那一句,人怕出名豬怕壯了。”
蕭珪簡直要被他氣樂了,“你還說?”
“我錯了,我錯了!老蕭你就饒了我吧!”小赫連拱手求饒,模樣神情簡直像極了蕭嵩。
“你也叫我老蕭?”蕭珪無奈的笑道。
小赫連笑道:“其實,這是為了表達,我們對你的尊敬。”
“好吧,隨你們的便!”蕭珪笑了笑,說道:“話說,你的身手確實大為長進了。記得我們第一次在軒轅裏見麵的時候,你連我一招都接不住。”
“苦練數月,總得有點收獲嘛!”小赫連笑嗬嗬的說道,“師父沒把我當外人,還有老七叔他們也是。但凡有點什麽絕活,他們都對我傾囊相授。但我實在太笨,學東西慢得很。換作是你,早已變作天下第一高手了。”
“你這馬屁,拍得可不怎麽樣。”蕭珪笑道,“還天下第一高手,我能把馬兒騎穩,就已經很不錯了!”
小赫連上前倒了兩杯酒,遞了一杯給蕭珪。
二人對飲了這一杯。
小赫連說道:“既然馬上功夫不行,你何不練上一練,彌補一下?”
“我又沒打算上陣打仗,學它作甚?”蕭珪說道。
“藝多不壓身嘛!”小赫連說道,“就算不去上陣打仗,但你在重陽閣,不也有可能要在馬上與人搏鬥嗎?雖然你的身邊高手眾多,可以護衛於你。但萬一哪天,你是獨自一人呢?”
蕭珪笑了一笑,說道:“你不就是想說,希望我能在薛家多住一段時間嗎?”
小赫連哈哈大笑,“既然你都看穿了,那就考慮一下我的提議吧?”
“我倒是想。”蕭珪說道,“但這一次,我是奉了皇命來的長安。辦完差事之後,我得立刻回返洛陽去向皇帝交令。”
小赫連微微一怔,“奉了皇命?”
蕭珪點了點頭,說道:“我是來長安,尋找張果老的。”
“張果老來了長安嗎,我怎麽沒有聽說過?”小赫連說道。
蕭珪說道:“張果老肯定不會來到長安城中,招搖過市。天知道,他現在躲在終南山上的哪處道觀裏頭。你父親今天就是上了終南山,去幫我尋找張果老的蹤跡了。”
小赫連微微一怔,突然就不說話了。
蕭珪看他神情有些奇怪,便問道:“小赫連,你近在長安,為何總是不肯回家?”
小赫連沉默了片刻,說道:“既是自家兄弟,我也沒什麽好隱瞞的。我與阿爺每逢見麵,總要爭吵。因此,我現在盡可能的避免與他見麵。”
蕭珪問道:“常言道,父子無隔夜之仇。究竟是什麽樣的矛盾,才會讓你這樣的記恨?”
“其實,倒也不是什麽矛盾,更談不上仇恨。”小赫連說道,“我與阿爺,隻是有一些理念不合,彼此之間,既無法說服對方,也都不會改變自己的想法。所以我們兩人,總是一言不和就生爭執。久而久之,我都不願意再跟他說話了。他好像,也不大樂意搭理於我。”
蕭珪不由得笑了一笑,說道:“這讓我想起了另外一句老話,叫做無仇不成父子。我估計世上至少有一半的父子,關係都與你們相似。”
小赫連苦笑了一聲:“父子無隔夜之仇,無仇不成父子,我究竟該信你哪一句?”
“都信。”蕭珪笑道,“老蕭的話是不會錯的。信老蕭者,得永生!”
小赫連嗬嗬直笑,“看來我們,都有可能是被薛嵩傳染了某種腦疾。說起話來,一個比一個傻。”
蕭珪也笑了幾聲,然後說道:“我想知道,你和你父親,究竟有哪些理念上的不合?”
小赫連皺了皺眉,說道:“老蕭,如果我告訴你,我阿爺是一個愚忠之人,你信嗎?”
蕭珪微微一怔,“不會吧?”
小赫連撇了撇嘴,做出一個無奈的表情,“以前,我也不信。或者說,很少會有人相信,這樣的一個事實。”
蕭珪真是感覺有些意外。記得當初在洛陽的時候,赫連浩陽一言不合就打劫天牢,李適之和高力士這樣的人物全他不放在眼裏,就連皇帝的旨意他也是愛搭不理。這麽囂張又叛逆的一個江湖大佬,怎麽可能會是一個“愚忠”之人呢?
小赫連說道:“我認為我阿爺許多行為太過保守,泥古不化,全是一顆愚忠之心在作怪。我阿爺卻認定我行為乖戾,心術不正,早晚也要惹禍上身,甚至禍及滿門。就因為這些,我和他沒少爭吵。”
蕭珪淡然一笑,心想知子莫若父,小赫連以前,還真有點像是他父親說的那的那樣……難怪赫連浩陽,要把小赫連塞到薛楚玉那裏去修煉。練武恐怕還是次要的,他更加希望小赫連,能從薛楚玉那裏學會做人、改走正道!
小赫連說道:“老蕭,我算是總結出了一個經驗。那些整天把忠孝禮義和廉恥掛在嘴皮子上教訓他人的家夥,很有可能是一個臭不要臉的偽君子。反倒是那些整天悶不做聲,看起來還有一點桀驁不馴的混球,心裏,還真有可能裝著忠誠與仁義。”
蕭珪頓時笑了,“小赫連,你才真是一個混球。你竟敢罵你親爹!”
“沒有,沒有,我沒有!”小赫連連忙擺手,一個勁的爭辯,“我根本不是在針對我阿爺。我就是說,世上有這樣的一回事!”
蕭珪笑了一笑,說道:“軒轅裏的教書先生,再教你一句老話。仗義每多屠狗輩,負心多是讀書人。”
“對,這句話說得太對了!”小赫連說道,“ 這幾年在外闖**,我見識到了許多的真小人,也遇到了許多的偽君子。相比之下,我寧願與真小人同流合汙,也不願多看偽君子一眼!”
蕭珪笑道:“那你覺得,我是哪一種人?”
“你?”小赫連嗬嗬直笑,“你是老蕭。天下獨此一份。”
蕭珪指著小赫連,鄙夷的罵道:“你現在這一副言不由衷的蠢樣子,分明就是一個偽君子!”
小赫連哈哈大笑,“彼此,彼此!”
二人聊得正歡,門被人敲響了。
敲門聲很輕,節奏也很慢,來人似乎小心翼翼,生怕驚憂到了屋內之人。
小赫連笑了起來,小聲說道:“蕭大東家,又有人想來拍你的馬屁了。”
蕭珪也是挺無奈的,對外麵說道:“能否讓我,安靜片刻?”
外麵立刻有人說道:“大東家恕罪。屬下鄧如海,晚些時候再來拜見。”
蕭珪微微一皺眉,竟然是長安本部的代理大掌櫃,鄧如海?
“鄧如海,你進來吧!”
“喏!”
門被推開,鄧如海獨自一人走了進來,立刻反身掩上了門。
看情形,他的身後還跟著不少的人,但都被關在了門外。
“屬下鄧如海,拜見大東家!”他一板一眼的施禮。
蕭珪微笑點頭,“鄧掌櫃不和多禮,過來坐。”
“謝大東家!”
鄧如海又對小赫連也叉手拜了一禮,這才走到客席,規規矩矩的坐了下來。
蕭珪麵帶微笑的看著他,說道:“鄧掌櫃的消息,很是靈通啊!我才剛到西市,你本人就趕來了。”
鄧如海笑了一笑,叉手拜言道:“大東家,這也是趕巧了。屬下今日,剛好來了西市查點一些賬目。聽聞大東家已經駕臨了元寶酒肆,這才匆忙趕來拜見。”
蕭珪問道:“門外還有哪些人?”
鄧如海說道:“基本上,都是商會駐守西市各家店鋪的掌櫃與掌記人等。他們當中的大多數人,都還沒有見過大東家。因此,想要借些機會拜望一下大東家的尊顏。”
蕭珪無奈的笑了一笑,說道:“既然來了,那就請他們進來一起小酌兩杯吧!”
於是,守在走廊裏的二三十號人,全都湧進了蕭珪的房間裏。
好在這個雅間足夠寬敞,總算是容得下這些人。
蕭珪與他們談笑了幾句,一起飲了兩杯酒,彼此算是正式的打過了照麵,他們這才拜別而去。
鄧如海卻被蕭珪留了下來,沒有走。
待眾人散盡走遠之後,蕭珪對鄧如海說道:“範子和的事情,你聽說了麽?”
鄧如海的眉頭皺了一皺,說道:“屬下正有一些疑惑,想要請問大東家。”
“你想問什麽?”蕭珪道。
鄧如海叉手而拜,說道:“屬下剛剛聽聞,洛陽分號的大掌櫃,突然換成了馮啟發。範子和,卻不知所蹤。那邊,究竟發生了什麽事情?”
蕭珪淡然道:“範子和,已經死了。”
鄧如海愕然一怔,“死了?!”
蕭珪知道,鄧如海與範子和一向關係要好,私交甚厚。此刻,鄧如海驚訝的表情倒不像是裝出來的。
“大東家,他、他怎麽死的?”鄧如海急忙追問道。
蕭珪如實的,把範子和的死因和經過,簡單的跟他講了一遍。
鄧如海驚詫不已,“他居然會幹出這種事情?……這,這簡直令人難以置信!”
蕭珪淡然道:“要麽,那些事情真是範子和幹的;要麽,就是我冤枉了他。”
“不不,大東家絕對不會冤枉好人!”鄧如海連忙叉手而拜,“屬下,屬下隻是有些驚訝,絕無置疑大東家的意思!”
“我知道。”蕭珪麵帶微笑的擺了擺手示意他不必緊張,然後道:“正好你來了,我有一件重要的事情,要事先跟你打個招呼。”
“有請大東家示下?”鄧如海說道。
蕭珪說道:“去年我們在年終會議上定下的幾項大策,其中或許有變。今年,長安三大殿的翻修,很有可能不會進行。”
鄧如海吃了一驚,“怎會如此?”
“說來話長,個中情由也非常的複雜,並且牽涉到朝廷上許多的利害。”蕭珪說道,“鄧掌櫃,你不必打聽得過於清楚。你隻需要心裏有個底,就可以了。”
鄧如海無奈的歎息了一聲,點點頭,“好,屬下知道了。”
蕭珪淡然一笑,說道:“鄧掌櫃,不必過於擔憂。三大殿的翻修勢在必行,現在不過是推遲一些時日而已。這項工程必然是我們元寶商會的,誰也搶不走。”
鄧如海這才麵露笑容,說道:“有了大東家這句話,我這心裏也踏實了。晚一些就晚一些,倒也不打緊。說實話,如果當真要在今年翻修三大殿,我們商會應付起來,也會頗有一些吃力。因為時間倉促,我們的準備並非十分充分。商隊的人手與騾馬數量,都有一些不足。那些土木材料的儲備,也有一些稀少。”
蕭珪點了點頭,說道:“所以說,這也並非全是壞事。多一些時間做準備, 我們還能應付得更加從容。”
“大東家所言即是。”鄧如海說道,“屬下另外想問,不知芙蓉園的工程,是否也會就此停止?”
蕭珪說道:“這個,目前還沒有準信。現在我隻能估計,它應該不會停止。等回了洛陽,我也會盡力去爭取。如果芙蓉園的工程也被叫停,那我們元寶商會,就真得去喝西北風了。”
“是啊,大東家!”鄧如海說道,“為了長安這邊的兩項工程,我們商會早已是砸鍋賣鐵,破釜沉舟。萬一有個什麽閃失,屬下都不敢再往下想。”
蕭珪微然一笑,說道:“別擔心,就算是有天大的困難,隻要我們同心協力,一定能夠熬得過去。”
鄧如海輕籲了一口氣,叉手而拜,“屬下,唯大東家馬首是瞻!”
敘談片刻之後,鄧如海也走了。
小赫連說道:“看來,商會的麻煩事也有不少。老蕭,你應付得過來嗎?”
“應付不來。”蕭珪說道,“你趕緊過來幫我吧!”
小赫連嗬嗬直笑,“當我沒問,當我沒問!”
蕭珪挺無語的,笑著說道:“小赫連,你真是變了,跟以前大不一樣了。”
小赫連笑道:“這還不是,跟你學的?”
“這還能怨我?”蕭珪覺得很冤。
小赫連說道:“當初,你是怎樣拒絕薛鏽,又是怎樣拒絕鹹宜公主,再又怎樣拒絕出仕為官,我可全都看在眼裏。有樣學樣,不行嗎?”
蕭珪有些忿忿的罵道:“小赫連,你就不能學一點好嗎?”
小赫連哈哈大笑,“我要是學好了,還怎樣跟你和薛嵩做兄弟?”
蕭珪非常無語,“這麽說,我們都是混蛋嘍?”
“所謂物以類聚,人以群分。”小赫連笑道:“沒錯,我們都是混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