事實證明,薛嵩的一頓毒打真是沒有白挨,小赫連居然把這一百萬錢拱手相讓,全都給了薛嵩。

薛嵩大喜,顧不得灰頭土臉的一副狼狽模樣,立刻拉著郝廷玉一起出了門。說是要帶著兩張信票,跑到櫃坊去兌錢。

換作是以往,薛楚玉必然會對薛嵩加以斥責與阻止。但是這是次他一聲未吭,倒讓蕭珪感覺有些意外。

二人私下交談,小赫連告訴蕭珪,最近這些日子以來,薛老將軍的心態逐漸變得平和了許多,可能是他已經接受了目前的現狀,心中沒有了以往那種忿忿不平之氣。

蕭珪卻覺得,接受失敗與安於現狀,對於一個普通人來說,或許是一種幸運;但是對於薛楚玉這樣的一位蓋世虎將而言,卻是一種莫大的悲哀。

自古美人如名將,不許人間見白頭。

蕭珪覺得,英雄老死於無名,遠比紅顏薄命,還要更加令人惋惜。

所以,他寧願相信是小赫連判斷錯誤,也不願意相信,薛楚玉的心中熱血已冷。

薛嵩和郝廷玉出去一趟,居然拉回了好幾車的東西。

蕭珪等人上前一看,除了一些今日就要派上用場的酒肉食材,其餘大部分,都是孩子們的衣服鞋襪,還有筆墨紙硯這一類東西。

毫無疑問,這都是薛嵩給龍寺的孤兒們,準備的東西。

蕭珪現在明白,薛楚玉為何沒有阻止薛嵩了。看來,他已經知道薛嵩收養那些烈士遺孤的事情。於是他也就能明白,與其說是蕭珪在送錢給薛嵩,還不如說,蕭珪是在出資讚助,撫養那些可憐的孤兒。

現在龍光寺一共有了二三十個孤兒,光衣食住行都是一筆極大的開銷,一般人還真是承受不起。

薛嵩一邊精神抖擻的搬著東西,一邊對郝廷玉說道:“兄弟,吃過了午飯,你陪我一起去龍光寺嗎?”

郝廷玉說道:“這得是蕭先生說了算。”

薛嵩哈哈的笑,說道:“不用問他了,我替你做主——去!”

郝廷玉一愣,連忙看向蕭珪征詢他的意見。

蕭珪撇了撇嘴做無奈之狀,說道:“那就聽他的吧,不然他都會在飯菜裏麵,給我們下巴豆。”

眾人一起大笑。

薛嵩很是不滿,“老蕭,我有你說的那麽壞嗎?”

“你倒是不壞,就是有點缺心眼。”蕭珪笑道,“因此,無論你幹出什麽蠢事,我都不會覺得奇怪。”

小赫連哈哈大笑,“我附議!”

“你們兩個,就知道合起來擠兌於我。”薛嵩很是忿忿,拍了拍郝廷玉的肩膀,“還是這位兄弟好——唉,你姓郝!這就對了,你果然沒有姓錯!”

郝廷玉哭笑不得,“這姓,還能有對錯嗎?”

薛嵩哈哈的笑,拍著他的肩膀說道:“兄弟,你好像還沒有表字吧?我送你一個,單字仁——以後,你就叫你郝仁!”

蕭珪笑道:“薛嵩,你以為但凡是一個大活人,就都能給別人取表字嗎?”

小赫連也笑道:“我好像也聽說,一般隻有德高望重的長輩,才有資格給晚輩取表字。”

薛嵩輪著眼珠子,不服氣的叫道:“我……我遲早也會德高望重的!”

郝廷玉連忙說道: “那你也不是我的長輩啊!……這個表字,我可不認!”

薛嵩一個勁的壞笑,“管你認不認,反正我以後,就叫你好人!”

蕭珪與小赫連都樂得嗬嗬直笑,“這廝又開始耍賴了!”

郝廷玉非常的無語,“嘴長在他身上,我有什麽辦法?”

吃午飯的時候,薛楚玉很難得的,給薛嵩與小赫連放了一天假,準許他們明日此時再回家來。

整天悶在家裏修煉的薛嵩與小赫連,好一陣大喜。

飯罷之後,四人結伴一同離開了薛家。

薛嵩與郝廷玉要一同前去探望龍光寺的孤兒,小赫連則是陪著蕭珪去了西市。因為元寶商會的大東家,想要對長安分號來一個微服私訪。到了晚飯時分,四人再到西市的元寶酒肆匯合。

蕭珪與小赫連各自騎著一匹大馬,橫跨了朱雀大街,望西市而去。

一路上,兩人聊了許多話題。大致,都把上次在洛陽分別以後的各自遭遇,都向對方講了一遍。

蕭珪感覺,短短數月不見,小赫連已經有了很大的改變。

以往,他是一個匪氣十足的江湖草莽,雖然為人仗義,但始終帶有幾分邪氣。但是現在,他身上的那一股江湖匪氣已經大有收斂,整個人也都變得沉穩和正派了許多。

前後相比,簡直判若兩人。

蕭珪不禁暗暗驚歎,真是近墨者黑,近朱者赤。

薛楚玉等人,對小赫連的影響真是太大了。當然,在洛陽遭遇重大挫折之後,小赫連自己的內心世界發生了巨大改變,這肯定也是一個重要的因素。

兩人進到西市,沒走幾步,就連續看到好幾家元寶商會名下的店鋪。

小赫連笑道:“蕭大東家,這麽多家鋪子,我們先進哪一家呢?”

蕭珪說道:“你想進哪一家,我們就進哪一家。”

小赫連說道:“要讓我選,肯定是去騾馬行,或者是兵器鋪。”

“行。”蕭珪點了點頭,“看上哪樣隻管說,我送給你。最好是,給薛老將軍等人也都挑上一些。”

小赫連嗬嗬直笑,“蕭大東家,現在真是財大氣粗了。”

“這話我就不愛聽了。”蕭珪說道,“你明明知道,我管著這麽大一個商會累得要死,不來幫我也就算了,居然還敢對我冷嘲熱諷。”

小赫連當然知道蕭珪不是真的生氣了,他也明白蕭珪的話外之意,其實是想讓自己過去幫他。

沉默了片刻之後,小赫連說道:“君逸,我想在師父這裏,多修行一段時間。”

“我尊重你的選擇。”蕭珪說道,“但你必須知道,我的身邊,永遠有你的一席之地。”

小赫連的臉上露出了欣慰的笑容,點頭。

蕭珪看著他好笑,“你這表情真傻,就像是一個春心萌動了的大姑娘。”

小赫連哈哈大笑了兩聲,說道:“說到大姑娘,我突然想到了一個人。”

“說吧,你都看上了哪家的姑娘?”蕭珪立刻問道。

“那你真是誤會了,我和薛嵩至少已有半年,沒有接觸任何女色。”小赫連說道,“我說的那個大姑娘,可不簡單。”

蕭珪微微一怔,“你不會是說……她吧?”

小赫連居然秒懂,笑嗬嗬的點頭,“對,就是她!”

蕭珪眨巴著眼睛,心想既然已經來了長安,想必也是繞不開那個磨人的小公主了……

“說吧,她怎麽了?”蕭珪問道。

小赫連說道:“上元節的時候,我與薛嵩一起出門看了花燈,在街上聽到有人議論說,她住在玉真公主的終南別館裏麵。”

蕭珪淡然道:“這沒什麽稀奇吧?”

小赫連笑了一笑,說道:“我還聽說,有不少的京城名流貴公子,或是名揚天下的大才子們,頻頻去往玉真公主的別館赴約。或吟詩作對,或談玄論道,熱鬧得很。”

蕭珪微微一怔,“這跟我有什麽關係?”

“沒關係啊!”小赫連笑道,“我隻是在說一些,跟她有關的事情。並沒有說,與你有關吧?”

蕭珪有點忿忿的斜睨了小赫連兩眼,居然被他繞進去了!

小赫連嗬嗬直笑,說道:“我估計,可能是玉真公主在給她安排相親。”

蕭珪說道:“如果能給她相中一個好駙馬,那就最好不過。”

小赫連好奇的看著蕭珪,說道:“蕭君逸,這真是你的心裏話嗎?”

蕭珪無奈的苦笑了一聲,“如果我有這個說謊的必要,早就一口應答她了。”

“這倒是一句大實在話。”小赫連說道,“看來,你是真不打算做這個駙馬了?”

蕭珪搖了搖頭,“從前沒有,現在沒有,往後也不會有。”

小赫連皺了皺眉,說道:“如果她母親不是武惠妃,恐怕,你二人的關係也不至於此。”

蕭珪輕籲了一口氣,“我們不如,換個話題。”

“好。”小赫連抬手朝前一指,說道:“那裏有家兵器鋪,我們進去看看!”

蕭珪點了點頭,和他一起下馬,走進了這家店鋪。

他剛一現身,店鋪的掌櫃立刻上前拜迎,“小人拜見大東家!”

蕭珪一愣,打量了這個掌櫃兩眼,一點都不認識!

說好的微服私訪,難道瞬間就要穿包?

“你認錯人了吧?”蕭珪不死心的說道。

那掌櫃十分恭敬的彎腰拜著不起,說道:“小人孟文,去歲年末之時陪同長安分號的鄧大掌櫃一起去過洛陽,有幸遠遠的見過大東家一麵。小人別無所長,唯獨這雙眼睛迎來送走的客人見得多了,認人的本事還算不錯。因此,小人絕然不會錯認了大東家!”

小赫連嗬嗬直笑,“這就叫樹大招風,怨不得別人了。”

蕭珪無奈的笑了一笑,說道:“孟掌櫃,免禮。”

“謝大東家!”孟文畢恭畢敬的站到了一旁。

蕭珪說道:“孟掌櫃,你不必如此拘謹,也不要四處聲張。我今日就隻是一位普通的客人,是來西市隨便逛上一逛,買一些應用之物。”

“是,小人明白。”孟文站得是標標直直,答得是一板一眼。

看到自家的掌櫃都如此畢恭畢敬,店裏的小二們也都變得戰戰兢兢,絲毫不敢亂動。正在店裏購物的一些客人,也都好奇的張望了過來。

蕭珪頗為無奈,對小赫連說道:“我們先走吧?”

小赫連樂得嗬嗬直笑,“好,走!”

二人走出店鋪,身後響起一片整齊的聲音,“恭送大東家!”

聲音很大,陣勢很足,整條街的人幾乎全都聽到了,不少人朝蕭珪這邊張望過來。

其中還有人發出了驚訝的議論之聲——

“莫非那位,就是元寶商會的新任大東家?”

“聽說他姓蕭,是一位世家子弟。”

“奇怪,王元寶怎的把家產,交給了一個外姓之人?”

“這你就不懂了吧?這個外姓之人可不簡單,聽說聖人都將他引為座上之賓!”

迎著這些奇怪的眼光,聽到這些奇怪的議論,蕭珪苦笑不已,大步朝前走去。

小赫連連忙跟了上來,在他身邊樂得嗬嗬直笑, “這就叫,人怕出名豬怕壯啊!”

“閉嘴!”蕭珪忿忿的罵咧起來,“下來再來西市,我非得喬裝改扮不可!”

“現在怎麽辦?”小赫連笑著問道。

蕭珪歎了一口氣,“索性也是暴露了,我們就去元寶酒肆找個雅間歇著,等他們兩個過來吧!”

“這敢情好。”小赫連笑道,“京城元寶酒肆裏的美酒美人,可不是一般人消受得起。今日有幸跟著蕭大東家沾上一點光,在下真是三生有幸啊!”

蕭珪做大怒之狀,“小赫連,你再這樣陰陽怪氣,我非宰了你不可!”

小赫連哈哈大笑。

稍後二人,就找到了西市的元寶酒肆。蕭珪覺得,這裏的元寶酒肆,可比洛陽的還要更加奢華與壯麗。

西市號稱天下第一集市,而元寶酒肆則號稱是西市最豪華的一處酒家,其規模和氣派,由此可以想見。

此時,正當酒肆生意最好的時分,店內已有許多酒客。他們大多衣衫華貴、談吐不凡,其中竟然還有幾位穿著緋色官袍的五品以上官員,想必是下班以後同僚相邀,一同來此聚會飲宴了。

小赫連看了兩眼,感慨道:“這裏果然不是尋常之地。和別的酒肆,大不相同!”

蕭珪則是趁著還未被人認出,正在留意店內的各處裝簧與擺設,觀察那些掌櫃、跑堂和侍酒姬的服務水準與工作態度。

“蕭先生!”旁邊突然一聲喊。

蕭珪扭頭一看,是一位做仕子打扮的青年。

居然,又不認識!

那青年匆忙走上前來,對著蕭珪叉手一拜:“在下黃階,拜見蕭先生。”

蕭珪直輪眼珠,黃階是誰啊?一點印象都沒有!

黃階笑了一笑,說道:“貴商會的益州大掌櫃黃公黃彥章老先生,乃是在下的同族伯父。在下……”

他後麵還有一長串的自我介紹,比如籍貫何處、在哪讀書、曾在哪裏見過蕭先生、又是如何如何的仰慕蕭先生,等等等等。

蕭珪全都自動忽略了,打著哈哈與他叉手拜別,連忙拉著小赫連準備直奔樓上。

但是馬上,他就被一群的掌櫃、跑堂和侍酒姬,給包圍了。

“拜見大東家!”

這些人就像是事先彩排過無數次一樣,拜的是整整齊齊,喊得也是整整齊齊。

蕭珪挺無奈的笑了一笑,說道:“我是來飲酒用餐的,我需要一個雅間。麻煩各位,安排一下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