邢百川叫他的手下全都留在了樓下,獨自一人跟著蘇幻雲去了二樓。

耿振武一眼就看出這些人全都不是等閑之輩,萬一稍後生出什麽亂子,唯恐蘇幻雲等人勢單力薄招架不住。於是他也留在重陽閣沒有離開,還暗中吩咐自己的手下,再去搬請一些人手過來。

邢百川在二樓的雅間裏落了座,通過窗戶看了一眼樓下的情景,對蘇幻雲說道:“蘇少主,有必要這樣劍拔弩張嗎?”

蘇幻雲隻是微然一笑,笑而不答。

邢百川說道:“如果蘇少主實在不放心,不妨把你派出去的女劍俠,全都撤回來。順便告訴樓下的不良人,也不用再盯著元寶商會的店鋪了。因為,沒人會去那裏鬧事。”

蘇幻雲微微一皺眉,“邢幫主如此信誓旦旦,看來已經有所安排?”

“沒錯,我已下令撤回所有人手,終止一切行動。”邢百川說道。

蘇幻雲更加好奇,“為什麽?”

邢百川說道:“在回答蘇少主的這個問題之前,邢某,可不可先請教蘇少主,另外一個問題?”

蘇幻雲淡然道:“你說。”

邢百川說道:“蘇少主是不是已經認定,洛水工地的民夫騷亂,是邢某人在暗中搞鬼?”

蘇幻雲冷冷的看著邢百川,“難道不是嗎?”

邢百川說道:“我承認,我因為擔心重陽閣主人蕭先生,不會放過犬子邢人鳳,曾經找過一些人,想要聯合他們的力量一起對付蕭先生。但我之初心,也隻是希望重陽閣能夠換一個掌權之人,並未想過,要取代重陽閣在江湖上的位置。我若有早有此心,重陽閣的第一位主人,便是我邢百川。”

蘇幻雲微微一驚,“你說什麽?”

邢百川淡然一笑,說道:“蘇少主倘若不信,可以去問你的義父赫連大俠。最初他想組建重陽閣的時候,第一個來找我,希望我能出麵主持重陽閣。但因為種種原因,我拒絕了他。那個時候,蕭先生仍在昏迷不醒。”

蘇幻雲沉默了片刻,說道:“你想換一個重陽閣主人,所以你就想方設法,找到宮裏的人幫忙?”

“是的。”邢百川坦然承認了,說道:“由於我本人不便出麵,我就將這件事情委托給了我最信任的好兄弟,段汝能。也就是洛陽碼頭人人皆知的,段老大。”

蘇幻雲淡然道:“那麽,接下來呢?”

邢百川輕歎了一聲, “人不為己,天誅地滅。”

蘇幻雲微微一皺眉,“邢幫主,請不要拐彎抹角。”

邢百川淡然一笑,說道:“段汝能和他的兒子段毅,負責了整件事情。結果,他們在辦事的過程當中,包夾了太多的私心,把整件事情,都做得變了味。”

“這話怎講?”蘇幻雲問道。

邢百川說道:“段家父子確實聯絡到了宮裏的人,與此同時他們還找了元寶商會的內鬼做幫手,希望能夠一舉擊垮蕭先生,奪取他所擁有的一切東西。”

蘇幻雲沉默不語,心想這恐怕不是段家父子自己的心願,而是受了宮裏的武惠妃和袁思藝的指使!——換句話說,不管是段家父子還是範子和,都隻是武惠妃和袁思藝手中,用來對付蕭珪的棋子!

“但是蕭先生,顯然不是段家父子想像中的,那麽好對付。”邢百川繼續說道,“他們還沒有動手,就已經被蕭先生發現了端倪。沒多久範子和就徹底暴露,並且自殺了。這使得段家父子非常的恐慌,於是,他們又馬上策劃了另外幾個,上不得台麵的愚蠢行動。今夜發生在重陽閣的事情,就是其中之一。”

蘇幻雲皺了皺眉,“來重陽閣鬧事,能對他們有什麽好處?”

“沒什麽好處。”邢百川無奈的攤了一下手,說道:“段毅是犬子的摯交好友。他見犬子對你愛慕不成反受傷害,想要為他打抱不平。於是段毅花錢從外地雇來了這些江湖匪徒,趁上元節之夜前來鬧事。若能羞辱到蘇少主,他也就為犬子出了一口惡氣。他想借此,來討好犬子。”

蘇幻雲恨得牙癢癢,說道:“如此所言,太原謀殺元寶商會的人,以及華原縣針對蕭先生的刺殺,也全是段家父子所為了?”

“沒錯。”邢百川說道,“我說過了,我隻是希望重陽閣能夠換一個掌權之人,我對元寶商會沒有興趣,也沒想過要殺了蕭先生。憑心而論,我本人對蕭先生,還是頗為欣賞的。如果不是因為幫會之爭,我還希望,能夠和他成為好朋友。”

蘇幻雲冷冷一笑,“邢幫主口說無憑。除非你把段家父子交給我,由我親自審問核實無誤,我才能相信你。”

邢百川搖了搖頭,“抱歉,就算邢某願意,那也是做不到了。”

“為何?”

“段家父子,已經死了。”

蘇幻雲再度冷笑了一聲,“範子和死了,段家父子也死了。邢幫主把所有的事情全往死人身上推得一幹二淨,如此,當真妙不可言!”

邢百川無奈的歎息了一聲,說道:“邢某人那些親隨的身手,蘇少主方才也曾見識到了。蘇少主不妨想一想,如果是邢某親自動手,蕭先生等人,還會那麽容易全身而退嗎?”

蘇幻雲知道邢百川說的有道理。但是此刻,她就是無法相信於他。

邢百川看著蘇幻雲,說道:“蘇少主是在懷疑,是我殺了段家父子滅口?”

蘇幻雲淡然一笑,“邢幫主,何必不打自招呢?”

“我敢敞開了說,正是因為,我沒有那樣做。”邢百川說道,“段汝能自幼與我相交,至今已有三十多年。他心裏如何想的,我不清楚。但在邢某人看來,他就是我,可以托負生死的最好兄弟。”

蘇幻雲笑了一笑,“聽口氣,邢幫主最好的兄弟,似乎另有盤算?”

邢百川沉默了片刻,輕輕的歎息了一聲,說道:“蘇少主,人心難測啊!”

蘇幻雲嗬嗬一笑,說道:“想不到威名赫赫、如日中天的邢幫主,也會被人背叛!”

邢百川說道:“蕭先生之大才,遠勝於邢某百倍。元寶商會背叛他的人,還少嗎?”

“那不同。”蘇幻雲說道:“蕭先生是中途接管商會,此時商會內部早已是暗流洶湧,人心動**。”

“那麽王元寶呢?”邢百川說道,“他一手創建了商會,苦苦經營二十多年。各大掌櫃,全是與他同甘共苦,一同走來的多年兄弟。情況如何?古往今來的帝王將相,權柄何其昌盛。情況,又是如何?”

蘇幻雲一時,無語以對。

邢百川麵露一絲苦笑,說道:“蘇少主,這世上最善變的,就是人心。沒有多少人能夠真正抵擋得住,功名利祿的**。”

“我承認,邢幫主的話有道理。”蘇幻雲說道,“但我更想知道,段家父子為何要背叛你?這對他們,能有什麽好處?”

邢百川微皺眉頭沉默了片刻,說道:“既然他們能與範子和攪在一起。所謂物以類聚人以群分,蘇少主想一想,便也就不難明白了。”

蘇幻雲微微一怔,“邢幫主是說,他們想要取你而代之?”

邢百川嗬嗬一笑,“就如同蕭先生在元寶商會的遭遇一樣,孟津漕幫想要取我而代之的人,也不在少數啊!”

蘇幻雲皺了皺眉,心想難怪段家父子會昏招百出,原來是在故意露餡,目的就是想要挑起,孟津漕幫與重陽閣之間的諸多矛盾。借如能借重陽閣與蕭郎之手解決邢百川,豈不就是他們段家人的機會來了?……他們還真是與範子和一個路數,就連使的手段都是頗為相似!

邢百川說道:“聰明如蘇少主應該不難想到,段家父子為何會幹出,這諸多蠢事了。”

蘇幻雲不置可否,說道:“如此說來,我仍是相信,就是邢幫主殺了段家父子以滅口栽贓。”

“我真的沒有。”邢百川說道,“我是得知華原縣的一場血案與我孟津漕幫有關,這才急忙趕到洛陽來,想要找到段汝能,當麵問個清楚明白。我是今天中午趕到的段家,進去一看,他們父子二人和所有的妻妾兒女,全都在家服毒自盡了。隨後邢某找到了段家父子的幾個心腹手下,這才得知,此間所有的事情。”

蘇幻雲微微一驚,“邢幫主何以斷定,段家父子就是服毒自盡?”

“屍首仍在,邢某絲毫未動。”邢百川說道,“樓下就有專司查案的不良人,蘇少主可以叫他們,現在就去查驗。他們的話,蘇少主總該信得過。”

蘇幻雲擺了一下手,雲霜叉手一拜起身離去。片刻之後,樓下的不良人立刻散去了一批,肯定是急急忙跑去查看案發現場了。

邢百川神情陰鬱雙眉緊鎖,拿起茶杯淺飲了兩口,隨即又微然一笑,“重陽閣果然名不虛傳,當真是好茶!”

蘇幻雲說道:“如果不是邢幫主殺了段家父子,那麽還有誰要對他們下手?並且是全家老幼,一個不留?”

邢百川淡然道:“蘇少主,與虎謀皮反被虎傷,這種事情,並不少見吧?”

蘇幻雲恍然一怔,明白了!

段家父子與範子和找到宮裏的人,合謀一起對付蕭珪。這三方人馬合在一起,必然是宮中之人居於主導地位。“與虎謀皮”,這樣的形容確實恰如其分。

但是段家父子等人的計劃頻頻失敗,宮裏的人除了失望之餘,肯定還會擔心他們說出一些,不該說的話來。

於是,殺人滅口。

一切,順理成章!

蘇幻雲開始,有點相信邢百川的話了。

邢百川說道:“蘇少主,雖然我們曾經有過一些過結,但是現在已經死了這麽多人。再鬥下去,死的人隻會越多。唯一的結果,就是我們兩敗俱傷。”

蘇幻雲淡然道:“那麽,邢幫主的意思呢?”

“我是來請和的。”邢百川說道,“我希望,重陽閣能夠大人大量,原諒孟津漕幫此前的一些無禮之舉,就此我們雙方休戰,不再爭鬥。當然,孟津漕幫也不會對以往犯下的過錯,視而不見。想要如何處罰,重陽閣隻管開口。隻要是能夠接受的條件,孟津漕幫絕不推脫。”

蘇幻雲微然一笑,“那麽,什麽樣的條件是邢幫主能夠接受的?什麽,又是不能接受的呢?”

邢百川說道:“隻要重陽閣不取我們邢家人的性命,其他的,全都可以接受!”

蘇幻雲微微一皺眉,“邢幫主,就算我本人願意相信你的誠意。但是重陽閣,可不是我一個人說了算。”

“我這明白。”邢百川說著,從懷裏拿出了一份文書將它遞到了蘇幻雲麵前,說道:“蘇少主請看。”

蘇幻雲接過文書,還隻看了封麵就吃了一驚。

竟然是一份,宰相牒書!

邢百川說道:“這是邢某人,剛剛爭取到的一大單生意。從現在開始,邢某人也與蕭先生一樣,都是在為朝廷辦差了。”

蘇幻雲非常驚訝,連忙拿出文書細看起來。

原來,這是當朝宰相、黃門侍郎同平章事裴耀卿,親自署名簽押的一份宰相牒書。其中內容,就是以朝廷的名義,雇傭孟津“商會”的所有船支,協助朝廷從江淮向往京城轉運糧食。

邢百川說道:“前年關中大旱,朝廷東遷洛陽。聖人把保障兩京糧食供給的重任,交給了當時官拜京兆尹的裴耀卿來負責。裴耀卿立刻著手疏通漕運,在江河兩岸大建糧倉,拚盡全力轉運糧食。總算確保了兩京糧食供應無憂,養活了關中數百萬人,其中包括聖人和所有的朝廷重臣。正因這一項天大的功勞,裴耀卿才會被聖人提拔為當朝宰相。”

蘇幻雲看完了這份牒書,說道:“如此說來,早在兩年前開始,邢幫主就已經在幫裴相公做事了?正是憑借孟津漕幫強大的漕運力量,裴相公才會如此順利的完成了,聖人交下的糧食保障任務。隨後裴相公感恩圖報,開始大力提攜孟津漕幫。於是,這上好的朝廷美差就落在了孟津漕幫的頭上。小女子如此理解,不知對也不對?”

邢百川淡然一笑未置可否,說道:“蘇少主,眼前的事情,才是最重要的。”

蘇幻雲說道:“邢幫主是想說,彼此都是為朝廷辦差,我們應該盡棄前嫌,和睦共處?”

“邢某正是此意。”邢百川麵帶微笑的點了點頭,說道:“江湖爭鬥,並無多大意義。和氣生財,才是最要緊的事情。蘇少主,意下如何呢?”

蘇幻雲將文書遞還給了邢百川,說道:“如此大事,我做不得主。”

邢百川說道:“蘇少主可以把我們今天談的話,原封不動的全都告訴蕭先生。或者等到蕭先生回了洛陽,邢某人再來拜見,當麵陳敘。”

“好。”蘇幻雲淡然一笑,“一切,都讓先生來定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