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帝接見蕭珪依舊是在老地方,集賢殿禦書房。

蕭珪來到書房外,看到王忠嗣正身披鎧甲,親自在那站崗。

因為這裏是皇帝所在的禁地不許高聲妄語,兩人隻是相互點了一下頭就算是打過了招呼。蕭珪卻從他的眼神中讀出了一些意思,他好像是有事要和自己相談。

邊令誠先行入內,通報去了。

蕭珪走到王忠嗣近前,小聲道:“今晚小酌一杯?”

“去我家。”王忠嗣隻回了這一句,就端正站直,未再言語。

片刻後邊令誠去而複返,宣叫蕭珪入內見駕。

蕭珪入內例行參拜,看到高力士就守在皇帝的身邊。屋內,隻有他二人。

“蕭珪,過一個年,你好像變得富態一些了。”這是李隆基的開場白。

“有嗎?”蕭珪拍了拍自己的肚子,“臣感覺,還是以前那樣。”

“你還沒到長肚子的時候。”李隆基說道,“朕看你麵色紅暈,體態豐腴,氣色也比去年負傷之後好了許多。”

“陛下這麽說,倒是有可能。”蕭珪笑道,“臣回鄉過了一個年,卻未得機會好吃懶做,反被家師張果老捉住,被迫修煉氣訣好些時日。”

“難怪。”李隆基說道,“氣訣真是一門神奇功法。它非但幫你脫離了危亡瀕死之境。無病無災之時,又能助你強身健體。朕還真是有些迫不及待,想要再次見到張果老。這一次,朕一定要好好的跟他老人家修煉一回。”

皇帝的意思再也明白不過了,就是希望蕭珪,能夠盡快把張果老請來。

蕭珪說道:“陛下,師尊張果老在臣那裏過了一個年以後,便飄然而去。臣現在,都不知道他人家身在何處了。”

李隆基皺了皺眉,“你為何不留住他?”

“臣倒是想。”蕭珪苦笑了一聲,說道:“但是陛下,就連天子的皇宮都關不住他老人家,臣又何德何能,敢要將他留住?”

李隆基說道:“這麽說,張果老是不肯跟你一同,來到洛陽?”

“回陛下,正是。”蕭珪說道,“臣當時也問了師尊,倘若有事要尋他老人家,該去哪裏尋找?師尊卻說,該見麵時自然就會見麵。”

李隆基也無奈的笑了一笑,說道:“朕相信你說的是真話。仙翁,確是這樣一副飄渺之態。”

蕭珪叉手拜了一禮,說道:“陛下,臣現在就去尋找師尊,請他來京麵聖。”

“你打算去哪裏找?”李隆基問道。

蕭珪有點無奈的輕笑了一聲,“臣不知道。”

“朕知道。”李隆基突然說道。

蕭珪一愣,“陛下怎會知道?”

李隆基麵帶微笑,頗為神秘的說道:“朕乃天子。天下事,還有什麽是朕不知道的?”

蕭珪嗬嗬直笑,“陛下所言,確是真理。”

李隆基微笑道:“張果老,去了終南山。”

“終南山?長安?”蕭珪好奇的說道,“他老人家,怎會突然飄到那裏去了?”

“終南乃是道教之仙山,天下第一福地。張果老去終南山,不就像朕回皇宮一樣嗎?”李隆基說道。

蕭珪點點頭,“陛下又說出了一條真理。”

一旁的高力士都被惹笑了,說道:“陛下,這小子越來越會溜須拍馬了。”

“沒關係,朕喜歡聽。”李隆基笑了一笑,說道:“蕭珪,你準備一下,盡早去往長安,把你的師尊迎請到洛陽來。”

“臣遵旨!”蕭珪叉手應喏。

李隆基頓了一頓,說道:“原本,朕是打算邀你一同觀賞上元花燈。但現在的情況你也應該知道,朕已經被迫叫停了洛水防洪工程,上下都有了一些怨氣。如果防洪工地能夠盡早複工,這些怨氣就能自然消散於無形。”

蕭珪說道:“陛下,上元花燈年年有,臣少看一次也是無妨。當下,還是正事要緊。臣回去準備一下,立刻動身奔赴長安前去迎請師尊。”

“好。”李隆基頗為欣慰的微笑點頭,說道:“那就辛苦你了。”

“為聖人分憂,乃是人臣之本份,不辛苦。”蕭珪笑了一笑,叉手拜道:“但是陛下,臣還有一事相請。”

高力士立刻斥道:“大膽蕭珪,你是在抓住機會,要與聖人談論交易嗎?”

“臣不敢。”蕭珪忙道:“臣是想請求聖人,收回一項成命。”

高力士再要斥責,李隆基擺了一下手叫他住嘴,自己問道:“哪一項成命?”

蕭珪說道:“臣指的是,今年將要修繕長安三大殿的,那一項成命。”

李隆基與高力士同時表情微微一變,顯然都感到有些意外和好奇。

“蕭珪,你知道你在講什麽渾話嗎?”高力士說道,“如此大事,聖人金口已開,朝廷諭旨已下,哪能說收回,就收回?”

李隆基說道:“力士,讓他說話。朕想知道,他為什麽想要讓朕,收回這一條成命?”

“陛下。”蕭珪叉手一拜,說道:“臣認為,現在已有洛水工程正在開展,所耗財力物力頗為巨大。此前,關中又曾鬧過旱災,朝廷為了賑災撫民再又加上遷都,所耗錢糧財貨更是不少。如此種種疊算起來,臣感覺朝廷的國庫裏麵,應該沒剩多少錢了。此情此景,臣覺得,不如把長安三大殿的翻修之事,往後推延一兩年。如此,也可免得朝廷財政吃緊,朝野上下怨聲載道。”

李隆基聽完之後沉思了片刻,扭頭看向高力士,說道:“力士,你覺得蕭珪說的,有道理嗎?”

“陛下,他的話,固然是有些道理。”高力士說道,“但是他所說的,都不是他該考慮的問題。”

李隆基不動聲色的看著蕭珪,問道:“你聽明白,高公公的話了麽?”

蕭珪苦笑了一聲,說道:“陛下,臣聽明白。臣,這是僭越了。”

“你肯定不會是剛剛才明白,這番話從你口中說出,便是僭越。”李隆基說道,“所以,你方才所言全都是一些冠冕堂皇的廢話與托辭。沒有一句,是你的真心話。”

蕭珪直皺眉頭,苦著臉說道:“陛下,臣若是說了真心話,少則挨上一頓胖揍,重則小命不保要丟腦袋。臣,也是沒有辦法啊!”

李隆基冷笑了一聲,“倘若當真如你所言,那朕就該是一個喜怒無常、草菅人命的暴君了?”

“不不,臣絕非此意!”蕭珪無奈的笑了一笑,歎了一聲,“好吧,臣說實話。”

“不著急。朕倒是挺喜歡聽你胡說八道。”李隆基淡然道,“隻不過高公公可能會聽得有些不耐煩,忍不住治你一個欺君之罪。”

“別,別,我說!”蕭珪苦笑不已,連忙說道:“陛下,其實是因為臣聽到了一些風聲,說有當朝重臣將要上疏,勸阻聖人在今年修繕長安三大殿。理由,大概就是臣剛剛說的那些,冠冕堂皇的廢話與托辭了。”

李隆基微微一怔,驚奇道:“你可以嘛,蕭珪!”

蕭珪愕然道:“陛下何出此言?”

李隆基抬手一指站在他旁邊的高力士,說道:“你的消息之靈通,竟然都已勝過了朕與高公公。你說,你是不是很厲害?”

高力士連忙彎腰下拜,“老奴失職,肯請陛下責罰!”

蕭珪咧了咧牙,連忙說道:“陛下,臣隻是無意中聽來的小道消息,無法辯知真偽,因為才沒敢報告給高公公知曉。臣思之再三,決定寧信其有不信其無,就怕到時候事發突然,令得陛下左右為難。因此臣才會鬥膽,主動提出此請。”

李隆基說道:“如此說來,你並非有意期瞞你的上峰高力士,他也沒有失職之嫌?”

“陛下,事實確實如此。”蕭珪連忙叉手拜下。

李隆基笑了一笑,說道:“力士,你這個手下還算不錯。有功勞的事,他會報知於你。有風險的事,他卻在獨自一人承擔。”

高力士忙道:“陛下,老奴倒是希望,他遇事都能與我有所商量。功也好,過也罷,這些都不重要。重要的是,我們一定要齊心協力,來為聖人分憂。”

李隆基說道:“蕭珪,你聽到沒有?”

“回陛下,臣聽到了。”蕭珪連忙叉手一拜,說道:“臣慮事不周犯了大錯,臣肯請聖人治罪。”

“你如此懂得為朕考慮,對朕一片忠心可嘉,朕為何要治你的罪?”李隆基笑了一笑,說道:“倒是你繞過了上峰,直接來向朕匯報。你的上峰,恐怕不會饒了你。”

蕭珪略為尷尬的笑了一笑,說道:“那也隻好,有請高公公回頭再收拾我了。至少,也要等我辦完了迎請張果老的差事再說。”

李隆基樂得哈哈直笑,高力士既好氣又好笑的瞪了蕭珪兩眼,倒也沒說什麽。

蕭珪連忙說道:“陛下若無其他吩咐,臣請告退。”

李隆基說道:“蕭珪,你提出的請求,朕會慎重考慮。”

說罷,他對著高力士揚了一下手,示意叫他送蕭珪出去。

於是,二人一同走出了禦書房。

高力士把蕭珪叫到了辟靜無人處,平聲靜氣的問道:“你從哪裏,打聽來的小道消息?”

蕭珪笑了笑,問道:“高公公,你不會真的生氣了吧?”

高力士不動聲色,淡然道:“我若有你說的這般小器,早該氣死八百回了。還能站在這裏,與你說話嗎?”

“公公果然寬宏大量。”蕭珪說道,“要說那個小道消息,應該還是頗為確鑿的真有其事。公公,真的沒有聽到過半點風聲嗎?”

“沒有。”高力士說道,“我又沒有派出一堆的細作,前去監視朝堂百官,哪能知道他們所有的舉動?”

蕭珪頓了一頓,說道:“高公公,我聽說將要上這一道奏疏的,是中書舍人盧怡。”

高力士略感意外,“盧怡?他為什麽要上這一道奏疏?”

蕭珪搖了搖頭。

高力士沉思了片刻,說道:“我已知曉。這件事情,你不得外泄。”

“在下明白。”蕭珪說道。

高力士說道:“看來,你打探消息確是一把好手,都已勝過了高某人。”

蕭珪苦笑了一聲,“看來,公公還是有些生氣了。”

“屬下越級上報,高某人,能不生氣嗎?”高力士一板一眼的說道,“你給我聽著,以後再有此類消息,你務必盡快報我。若有再犯,饒你不得!”

蕭珪嗬嗬的笑,叉手而拜,“屬下明白,屬下再也不敢了!”

“別嬉皮笑臉!”高力士低斥了一聲,說道:“我問你,洛水工地發生的那一場騷亂,你有何想法?”

蕭珪聽他有此一問,心中便已明白,高力士肯定是早已看出了端睨。於是他實話實說的回複道:“高公公,我懷疑有江湖匪類從中挑唆,帶頭滋事。”

“他們為什麽要這麽做?”高力士問道。

蕭珪說道:“大約就是為了攪亂元寶商會,敗壞蕭某的名聲和威望,以便趕我下台,然後鳩占鵲巢。”

高力士略感欣慰的點了點頭,“還好。王元寶總算沒有,所托非人。”

蕭珪笑道:“高公公是在誇我嗎?”

高力士才懶得跟他嬉皮笑臉,揮了一下手,“你可以走了。”

蕭珪卻道:“高公公,在下還有一事。”

“講。”

蕭珪說道:“有一件重要而敏感的事情,在下有必要,事先請示一下高公公。”

高力士頓時變得非常機警,連忙拉著蕭珪又走遠了一些,離他最近的心腹侍從都留在了百步開外。

“說!”

蕭珪小聲的說道:“高公公,我懷疑宮裏有人,插手洛水工地騷亂一事。”

高力士眉頭一皺,沒有說話。

蕭珪看他這副表情,明白他早已是心中有數,自己也就不用再多說了。

高力士微皺眉頭沉思了片刻,說道:“倘若真有此事,你不得輕舉妄動,務必隨時報我。”

“在下明白!”蕭珪叉手一拜,說道:“公公,在下還有一件小事稟報。”

高力士輕笑了一聲,表情似乎有點無語,“你不說便不說,一說還停不住了嗎?”

“公公,當真是最後一件,我說完就走。”蕭珪笑了一笑,說道:“我們元寶商會的新任洛陽分號大掌櫃,王元寶的愛妾之弟範子和,在過年前,當著我和王元寶的麵,揮刀自殺了。”

高力士微微一怔,“竟有這等事?”

蕭珪問道:“公公,願聽詳情嗎?”

“不用。元寶商會的家務事,高某人可管不著。”高力士說道,“聖人下旨叫你去往長安辦差,你要速去速回,別讓聖人等急了。另外,重陽閣的事情你也要安排妥當,確保萬無一失。千萬別讓那些江湖人,在上元節期間鬧出什麽亂子。”

“在下明白。”蕭珪說道,“ 公公若無其他吩咐,在下就請告退。”

高力士點了點頭,“好,你走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