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果老給王元寶紮了一遍針灸,鍾正梅給他開了方子,王明德立刻乘了馬車出門去買藥。

兩位老者都反複強調和叮囑,王元寶必須按方服藥,清心靜養,不能再有任何的勞心勞力,也不能再有大悲大喜。如此,或許還能多活一些時日。

折騰了好一陣之後,眾人各自散去。王元寶卻特意把蕭珪和帥靈韻,單獨請得留了下來。

得知舅父的病情之後,帥靈韻頗為傷感,眼睛都快要哭腫了。王元寶反倒是頗為樂觀,反過來,對帥靈韻勸慰良久。

到這時,帥靈韻的情緒總算是平靜了一些。

待眾人走遠之後,王元寶叫關上了房門,再將他二人叫到自己身前,左右各拉著他們一隻手,說道:“君逸,靈韻,趁我還活著,由我做主,你們把喜事辦了吧?”

蕭珪毫不猶豫的一口答應,“好。”

“阿舅,這不妥!”帥靈韻連忙說道。

王元寶扭過頭來,用他一雙看不見的眼睛對著帥靈韻,說道:“這有何不妥?”

“我……我一時說不清!”帥靈韻說道,“總之,我現在不能與君逸成親。否則,這會害了他的!”

王元寶有點驚訝,對蕭珪道:“君逸,是這樣的麽?”

蕭珪輕輕的歎息了一聲,說道:“靈韻想多了。這根本就沒什麽大不了。”

“君逸,你要理智一些。”帥靈韻說道,“今日你我成親,明日你就要失去士籍,落入商籍。從此往後,你的子子孫孫全都要歸屬於賤籍之中。此其一。再者,你也會因此失去聖人對你的器重與賞識,甚至還有可能會激怒聖人與皇族。這不僅是你一個人的災難,還將是我們一大家子和元寶商會所有人,共同的災難!”

蕭珪微微皺眉,沉默不語。

王元寶卻說道:“靈韻,你確實想得太多了。”

帥靈韻微微一怔,“阿舅,難道你老人家覺得,我說的話不對麽?”

“很對。”王元寶說道,“但我的意思是,讓君逸盡早納你為妾室。”

帥靈韻微微一怔。

蕭珪也吃了一驚,“王公何出此言?”

“你們覺得,靈韻所考慮的問題,我會沒有想過嗎?”王元寶麵露笑容,輕鬆的說道,“很早的時候,在長安,那時候我的眼睛還沒有瞎。當我第一眼見到君逸的時候,我就知道,這個年輕人就是靈韻此生最終的托負。但當時我卻向君逸提出了,三個非常過份的條件。一般人在種那時候都會覺得非常的荒謬,要麽負氣而走,要麽假意應承以圖行騙。但是君逸卻非常坦然的,接受了我提出的三個條件。”

蕭珪笑道:“王公怎會知道,我不是在假意應承、以圖行騙呢?”

王元寶嗬嗬直笑,說道:“就算現在我的眼睛瞎了,我的心也不瞎。我仍能明辯真偽與忠奸。”

蕭珪輕輕的歎息了一聲,說道:“王公,說一千道一萬,我真正想娶的人還是隻有一個。那就是靈韻。”

“你的心意,我與靈韻都很清楚,從未懷疑。”王元寶說道,“但世事豈能盡遂於人意?如今你身在屋簷之下,當低頭時,要低頭啊!”

蕭珪微皺眉頭尋思了片刻,說道:“王公,我有一個想法。”

“你請講。”王元寶說道。

蕭珪說道:“我早有申明,元寶商會我隻是臨時接管,早晚我都要將它交還給王家人。不如現在我就讓出這個大東家之位,讓王平安來接任,由他舅父範子和來執掌實務。我與帥靈韻就此離開商會,追隨張果老去往五峰山,從此做一對不問世事的神仙眷侶。”

王元寶驚訝道:“君逸,為何突然說出這種話來?莫非是我王家人,對你有何不恭不敬之舉?”

“沒有,絕對沒有。”蕭珪說道,“王公,我說的全都是心中實話。你老人家也該知道,我是一個生性疏懶之人。不管是做官還是經商,仰或是闖**江湖打打殺殺,這全都不是我想要的生活。我所求者,無非就是攜手愛侶遊曆塵世,無憂無慮逍遙一生。既然上天已經把靈韻賜給了我,那我要做的事情,也就簡單了。”

王元寶與帥靈韻,都一同陷入了沉默之中。

片刻過後,王元寶說道:“君逸,你能夠勉為其難的,再幫我一個忙嗎?”

蕭珪道:“王公請講,蕭某盡力而為。”

王元寶對著蕭珪叉手而拜,說道:“請你繼續執掌元寶商會,不要讓出大東家之位。現在不要讓,將來,也不要讓!”

蕭珪皺起眉頭,看向帥靈韻。

帥靈韻連忙眨眼,示意蕭珪先答應了再說。

“君逸,我求你了!”王元寶對著蕭珪,彎腰拜下。

“好,好,我答應就是。”蕭珪連忙將他扶起,說道:“王公不必如此。老太公與鍾老剛剛還叮囑過了,王公不可大悲大喜!”

王元寶直起身來,如釋重負的長籲了一口氣,臉上露出了笑容,“不得不承認,君逸方才,真是嚇到我了呀!”

蕭珪苦笑了一聲,“真有如此嚴重麽?”

“有。”王元寶認真的點了點頭,說道:“常言道知子莫若父,元寶商會如果是交給了明德或者平安,這不僅是商會的災難,也會給他二人帶來噩運。匹夫無罪懷璧其罪的道理,就不用我再一次的闡述了吧?”

蕭珪說道:“王公仍是擔心,他們守不住家業,會遭歹人算計?”

“商場即如戰場,他們哪能招架得住?”王元寶說道,“別的不說,光是今年發生的這些事情,有哪一件是明德與平安能夠解決的?”

蕭珪說道:“範子和可以輔佐平安。”

“就憑他?”王元寶當即冷笑了一聲,然後他伸手拉住了蕭珪的手,十分誠懇的問道:“君逸,你跟我說實話是不是。範子和做了什麽,不該做的事情?”

帥靈韻也道:“君逸,這裏隻有我們三人。你何妨實話實說?”

“沒有。”蕭珪卻搖頭,“王公,靈韻,你們多慮了。”

王元寶拍了拍蕭珪的手,意味深長的說道:“君逸,答應我。千萬不要對範子和予以重用。掌管一個洛陽分號,對他來說就已是極限。倘若不是有你本人親自坐鎮關中統領大局,他都無法勝任這一職位。”

“嗯,我知道了。”蕭珪點了點頭,心想王元寶的眼睛雖然瞎了,但他心裏真是特別亮堂!

“我們似乎,扯得有點太遠了?”王元寶笑嗬嗬的說道,“剛剛不是還在說,你和靈韻的婚事麽?”

“王公。”蕭珪說道,“我建議,我與靈韻的婚事,還是容事再議吧?”

帥靈韻睜大了眼睛看著蕭珪,小聲的問道:“君逸,難道你都不願意納我為妾麽?”

“對,我不願意。”蕭珪十分認真的說道,“你就是那一個,必須要成為我妻子的人!”

帥靈韻神色微變,深情而又痛苦的看著蕭珪,喃喃道:“君逸,這又何必呢?”

“我意已決。”蕭珪說道,“如果不能娶你為妻,我寧願終身不娶!”

王元寶當即吃了一驚,“君逸,不可啊!”

“王公,我知道我這樣做,特別自私也特別任性。”蕭珪說道,“但請你相信,我言出必行。終有一日,我蕭某人要憑自己的本事,衝破所有的阻礙,光明正大的迎娶帥靈韻,成為我蕭珪的妻子!”

王元寶感慨不已,緊緊握住蕭珪的手,用力的拍了幾拍,“我相信,我絕對相信!就算是到了九泉之下,我王元寶也會等著,喝你們這一杯喜酒!”

“阿舅,你不要說了!”帥靈韻抱著他的舅父,嗚嗚的哭了起來。

“靈韻,別這樣。”蕭珪連忙來拉帥靈韻,小聲的勸道,“莫要讓你阿舅情緒激動。”

帥靈韻立刻想起了張果老與鍾正梅的叮囑,連忙鬆開了王元寶。

王元寶也有一些熱淚盈眶,但他非常的高興,樂嗬嗬的笑道:“靈韻,你要抱也是抱君逸啊!反正我眼睛都瞎了,看不到的。”

帥靈韻破啼為笑,看著蕭珪,有些猶豫。

蕭珪伸手將她抱進了懷裏。

帥靈韻緊緊的抱著蕭珪,眼淚止不住的流,卻未敢再哭出聲來。

王元寶笑嗬嗬的說道:“今天聽到了君逸的那一番話,我比今天就喝到你們的喜酒,還要更加高興。就算明天就死,我也死而無憾了!”

“阿舅,你不要說這種話!”帥靈韻忙道。

王元寶卻是不以為然的嗬嗬直笑,揮著手,“走吧,你們走吧!”

片刻後,蕭珪牽著帥靈韻的手離開了王元寶所居的院子。

二人沉默無言的,朝莊院的後山走去。

這裏曾是蕭珪舊宅後麵的一座小山,財大氣粗的王元寶順手將它買下,整個納入了莊院的範疇。經過半年的大力整飭,曾經那個長滿雜樹和灌木的無名小山,已經變得草木齊整、亭台林立,成了一個風景優雅的遊覽勝地。

蕭珪牽著帥靈韻的手,走上了這座小山。

兩人有太多的話要說。剛好山上十分幽靜,人煙稀少。

山上還建了一座小小的道觀, 號為“清靈觀”,王元寶找人雇來了幾個道士進駐而來,每日衣冠楚楚的坐在裏麵焚香頌經。附近的山民百姓也時常前來敬獻香油,搞得香火鼎盛、有聲有色。

蕭珪對帥靈韻說道:“靈韻,我們一起到清靈觀裏麵看一看,好麽?”

“好。”帥靈韻點了點頭,笑道,“君逸,我們是不是都和這個靈字,結下了不解不緣?”

“好像是。”蕭珪笑道,“那天我從張果老的包裹裏,翻出了好幾份道士籙牒。巧不巧的,我偏就拿到了這一份道號為‘靈觀’的籙牒。我想,這或許就是冥冥之中,自有定數。”

帥靈韻說道:“我現在特別希望,我阿舅能夠益壽延年,親自看到我們成親。”

“會的。”蕭珪說道,“有張果老和鍾禦醫給他治病,他不僅能看到我們成親,還能看到我們生兒育女,兒孫滿堂!”

帥靈韻臉上稍稍一紅,輕輕的點了點頭,“但願如此……”

此時,王元寶的房中。

房門關著,範子和跪坐在王元寶的麵前,低耷著一個頭,麵如菜色神情苦悶。

王元寶卻是表情嚴峻,沉聲說道:“子和,這些年來王某待你如何?”

範子和連忙叉手拜道:“王公待我,天高地厚之恩。”

王元寶說道:“但王某卻是虧待了你的阿姐,和你的外甥。對麽?”

“不, 不!”範子和連忙道,“子和從未這樣想!從未有過!”

王元寶說道:“那麽蕭珪與帥靈韻,又待你如何呢?”

範子和的臉皮很不自然的抽搐了一下,喃喃道:“他們也待我很好,很好……”

王元寶再道:“那你覺得,蕭珪能否勝任,元寶商會的大東家之位呢?”

“勝任,他非常的勝任。”範子和連忙說道。

王元寶不動聲色的沉默了片刻,突然道:“但你覺得,你比他更加勝任。對麽?”

範子和頓時大吃了一驚,說話都哆嗦起來,“王、王公,子和從未有過如此之想!王公何、何出此言?”

“何出此言?”王元寶冷笑了一聲,“你不是應該,比我更加清楚麽?”

範子和驚慌的說道:“我怎會知道?我什麽都不知道!”

“是——麽?”王元寶拖長了聲音。

範子和十分緊張的喃喃說道:“子、子和,確實,確實什麽都不知道,當真是,什麽都不知道!”

“那你緊張什麽?!”王元寶突然低喝了一聲。

範子和嚇得渾身都發起抖來,慌忙說道:“王公息怒!老神仙吩咐過了,王公千萬莫要動怒啊!”

“我王元寶倘若真是被人氣死了,那就是你範子和的功勞!”王元寶用力的拍打自己的坐榻,沉聲喝道:“趕緊給我老實交待,說,你都幹了一些什麽好事?!”

範子和哭喪起臉來,“王公……姐、姐夫,我真的,真的,真的是什麽都沒有幹啊!你老人家,究竟想讓我交待什麽?”

王元寶雙臉緊繃的沉默了片刻,慨然長歎了一聲,擺了擺手,“既然如此,你走吧,走吧……”

“王公好生安歇,子和告退。”範子和施了一禮,倉皇奪門而逃。

王元寶再次歎息了一聲,搖了搖頭,自言自語道:“竟然如此執迷不悟,那我也,救你不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