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天傍晚,蕭珪就見到了孫山的那兩位袍澤。

他們一位叫任霄,一位叫章邁,都是三十不到的年齡。

第一眼見到他二人時,蕭珪立刻就聯想到了兩個經典的詞匯:哼哈二將、左右門神!

他們的身材,真是極其的高大與魁梧!

或許他們的身高,比之小赫連還稍有一點差距,但他們實在是太強壯了。並且是毫無臃種、渾身長滿疙瘩肌肉的那種陽剛雄壯。當他們並排矗立之時,就像銅牆鐵壁、堅不可摧。倘若他們迎麵朝人大步走來,便會讓人感覺,這是兩頭成年的強壯犀牛,在對自己發起野蠻衝鋒。

孫山說,任霄與章邁的老家都在大唐鳳翔府。這是兩個名符其實的,關西大漢。

二人既是同鄉,也是同年參軍的袍澤。他們最初是在隴右服役,充當府兵。

府兵是大唐的義務兵,非但沒有糧餉,還要自備糧食、橫刀和被褥等物前去參軍服役。

六年前大唐的北方邊境有了戰事,幽州一帶的府兵兵源嚴重不足。朝廷開榜出錢,征召募兵奔赴幽州戰場。任霄與章邁應征前往,從此就成為了大唐的職業雇傭兵,效力於前任幽州節度使薛楚玉的麾下,與孫山成了袍澤。

任霄與章邁在軍隊裏的兵種,都是陌刀手。

陌刀是大唐軍隊特有的“大殺器”。這是一種長柄大刀,專為重裝步兵所用。

大唐是以步兵為主戰兵種,而陌刀兵則是任何一支大唐軍隊的絕對主力。大多數的時候,陌刀兵在戰場上的發揮優劣,將直接決定一場戰爭的勝負。他們是大唐軍隊保家衛國的中流砥柱,也是大唐軍隊開疆拓土的神兵利器。

一般來說,陌刀至少也有三米長,重達數十斤。體弱之人,想要將它扛起都是困難。因此,若非身高力壯之人,根本不可能成為一名陌刀手。

實際上,不同地域的大唐軍隊打造出來的陌刀,在長短與重量上還會有所差異。因人而異的量身定製,也屬常見。

任霄和章邁所用的陌刀,就比一般的重裝步兵所用的陌刀,還要更長一尺餘、更重十多斤。因為一般的陌刀對他們來說,似乎太輕了,也太小了……

孫山說,當初任霄與章邁都因為驍勇善戰,得到過幽州節度使薛楚玉的親自接見與當麵獎賞。

節度使,大約就是相當於現代的軍區司令員。

兩名普通的小兵能夠得到軍區司令員的當麵嘉獎,這可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

從此以後,任霄與章邁就在幽州邊境一帶出了名。不僅是同伍的袍澤對他們刮目相看。漸漸的,北方草原的敵人也都知道了,幽州節度有兩個凶猛異常的陌刀殺神。遇到他們最好是騎上快馬早點溜走,否則就有可能連人帶馬,被他們劈成碎片!

原本,像任霄與章邁這樣優秀的士卒,在大唐的軍隊裏肯定是能得到高度重視的,或許還能得到栽培,將來有所前途。至少,軍隊也不會輕易讓他們退役,否則便是軍隊的一大損失。

但是兩年前薛楚玉因為一場戰敗,被罷免了官職。任霄與章邁對薛楚玉極其的忠誠與仰慕。他走後,二人過得很不如意。於是六年的募兵役期到滿之後,他們堅持退役,解甲歸田。

他二人的故鄉鳳翔府,距離長安並不太遠。從幽州回鳳翔,剛好途經長安。

任霄與章邁一直都在積極的打聽老上司薛楚玉的消息。得知薛老將軍被免職之後就住在長安,他們大喜,連忙來到長安尋找薛楚玉。

隨後,他們就來到了洛陽,找到了孫山,出現在了蕭珪的麵前。

蕭珪在帥靈韻的家裏,設宴款待這兩位初來乍道的虎狼之士。

兩人都是軍隊裏的粗莽漢子,不懂什麽禮儀與斯文。見了滿桌的好酒好菜,隻顧風卷殘雲的胡吃海塞。

孫山在一旁看了,都覺得有點難為情,於是訓斥道:“你們體麵一點!”

二人一愣,連忙揮袖抹嘴,對孫山抱拳一拜,“喏!”

蕭珪不禁笑道:“孫山,原來你也會欺負人?”

孫山連忙站起身來,叉手拜道:“先生,他二人目不識丁沒有見過世麵,也不懂什麽規矩,還請先生見諒。”

“你多慮了。”蕭珪起身離席,拿著一杯酒,朝他二人走來。

任霄與章邁連忙起身,恭恭敬敬的抱拳而拜。

蕭珪走到他們麵前,麵帶微笑的打量著他們。

或許是因為當年從軍的經曆,讓蕭珪對勇猛而耿直的漢子,有著天然的親近感。

眼下麵對任霄與章邁,蕭珪是著實的喜歡,與著實的欣賞。

任霄與章邁卻是有些忐忑,用嘶啞粗重的嗓門,小聲說道:“我等粗蠻無禮,還請先生見諒!”

蕭珪拿著酒杯,說道:“我隻問一個問題。”

“先生請講!”

“你們是否願意,從此為我效力?為什麽?”

額頭上帶著一朵箭瘡的任霄眨了眨眼睛,豎起兩根指頭,“先生,這是兩個問題。”

孫山很惱火,“叫你答,你便答。何來許多廢話!”

“喏!”任霄連忙抱拳一拜,說道:“我二人情願成為蕭先生部曲,從此效力於先生!”

章邁則道:“能被薛老將軍所推崇的人,能讓孫大哥托付終生的人,我們兄弟倆絕對信得過!”

蕭珪微笑點頭,將手中酒杯舉起,“任霄章邁,飲下這杯酒,從此我們就是兄弟,就是家人!”

“先生,這不對。”任霄說道,“應該是主仆。先生是主,我們是仆。這個規矩不能亂了。”

孫山恨得牙癢癢,“先生說什麽,那就是什麽。你若再敢翻嘴,我就打斷你的腿!”

“我錯了,孫大哥。”任霄連忙抱拳而拜,又對蕭珪施了一禮,“小人無禮,還請先生恕罪!”

蕭珪嗬嗬直笑,“來,我們共飲此杯!”

“先生請!”

飲下這一杯進門酒之後,任霄與章邁都將腰上的橫刀拔了出來,單膝一拜,雙手托刀舉於頭頂之上。

“皇天在上!”

“我任霄!”

“我章邁!”

“照天起誓:我等從此誓死效力於蕭先生!誓死忠誠於蕭先生!”

“今生今世,永不背棄!”

“有渝此誓,天人共戮!”

蕭珪將他二人手中的橫刀拿了起來,鄭重說道:“二位義士,請起!”

任霄與章邁站起身來,依舊抱拳而拜。

蕭珪將他二人的橫刀左右握在手中看了看,問道:“這刀,你們用得趁手嗎?”

二人都笑了笑,答道:“先生,我們用慣了大陌刀。這種尋常製式的橫刀對我們來說,確實瘦小了一些。但是沒辦法,內地州縣對於尋常百姓所攜兵刃之長短,有著嚴格的管製。陌刀尤其不能,出現在百姓的手中。”

蕭珪微笑點頭,將橫刀還給了他們,說道:“我會給你們二人各自打造一把,既不違製又能趁手的隨身兵器。說一說,你們喜歡什麽樣的兵器?”

任霄答道:“比這種橫刀大一點,重一點就好!”

章邁則說:“最好是手把能夠再長一些。我二人手大,這種尋常橫刀隻能單手執握,不夠使力。”

蕭珪微然一笑,“好。”

孫山叉手一拜,說道:“先生,我已將他二人的部曲契書備好。不如趁早簽了契書。等樊老與藍先生那邊準備妥當,我就帶他二人一同北上。”

蕭珪點了一下頭,“拿來我看。”

孫山從懷裏拿出兩份契書,交到了蕭珪的手上。

蕭珪看了一眼,不由得笑了,“孫山,你不厚道啊!”

孫山愣了一愣,“先生,怎麽了?”

蕭珪笑道:“如此兩位壯士,每月一千五百錢,他們能幹什麽?”

孫山說道:“先生,他二人在軍隊裏的薪餉,還不如這個數。”

任霄與章邁也說道:“先生,一千五百錢,真的足夠了!”

蕭珪搖頭笑了一笑,說道:“京城可不是軍隊,花錢的地方太多了。一千五百錢,大概隻夠你們在北市的元寶酒肆,去吃一頓飯。”

任霄和章邁,都有一點傻眼。

孫山小聲道:“先生,他們可不是去元寶酒肆那種地方,吃飯的人。”

“以前或許不是。”蕭珪道,“但他們跟了我,就必須是。”

“喏。”孫山叉手一拜,不再多言。

蕭珪說道:“我還有另外一位部曲,他叫嚴文勝。他剛來的時候是六品官的薪俸待遇,每月五千三百錢。你們也按這個標準來。”

任霄和章邁都愣住了。

“六品薪俸?”

“我二人在軍隊裏,一年也攢不下五千多錢!”

孫山低喝一聲,“還不謝恩?”

二人一同抱拳而拜,“多謝蕭先生!”

蕭珪微笑點頭,說道:“我再給你二人各配一匹好馬,但凡飲食起居、四季衣裳及一切日常花銷,包括以後你們婚喪嫁娶、生兒育女之事,一切由我全包。你們隻管在此,安生立命。”

任霄與章邁激動不已,一同單膝下跪,抱拳拜道:“誓死效忠蕭先生!”

飯罷之後,蕭珪帶著任霄與章邁二人來了馬廄,讓他們親自挑選喜歡的座騎。

元寶商會的洛陽分號,經營有馬肆。帥靈韻的家中,常備十幾匹良駒。

兵馬甲,被稱為將士三寶。

其中鎧甲不許民間私藏,兵器可以各自打造,唯獨好馬可遇而不可求,並且價值太高,不是一般的人能夠置辦得起。

任霄與章邁各挑了一匹品相出眾的西域焉耆馬。它們爆發力強、體力充沛,對韁繩的反應特別敏感,一向都是大唐軍隊用來裝備優秀騎兵的上等戰馬。

這種馬在民間來說,已經達到了奢侈品的級別。

曾經作為步兵,任霄與章邁特別羨慕能夠騎乘上等焉耆馬的騎兵們。現在他們終於心願以償,非常的歡喜。

選好馬匹,蕭珪便與帥靈韻道別,與她說好明天下午再來此地,到時樊亦忠與藍慶元也會過來,還有一些事情需得商議。

稍後,蕭珪就帶著任霄與章邁,徑直回到了城南的自己家中。

蕭珪將他二人,帶到鼻青臉腫的嚴文勝麵前,說道:“嚴文勝,我給你帶了兩個幫手來。一個任霄,一個章邁。他們的飲食起居,你給安排一下。”

“是,先生。”嚴文勝應喏之後打量了他二人一眼,驚道,“先生,你從哪裏找來的這兩位金剛力士?”

蕭珪說道:“他們是孫山的袍澤,退役的老兵,曾在幽州節度服役六年的陌刀手。”

“陌刀手?”嚴文勝的神情凜了一凜,“不錯!”

任霄與章邁一同上前,對嚴文勝抱拳施禮,“參見嚴大哥。”

嚴文勝心花怒放,連連點頭,“好,好!我以後,也有幫手了!”

“嚴文勝,你要好好的照顧他們。”蕭珪說道,“任霄章邁,你們有不懂的地方,隻管問他。明日用過朝食之後,你二人自行去往城北,與孫山匯合。”

“喏!”三人一同應喏。

蕭珪離開這裏回到自己的房間,影姝打來了一盆熱水,例行前來伺候蕭珪洗腳。

蕭珪與影姝聊說了一些重陽閣的事情,然後對她說道:“明日我要去拜訪河南府李大尹,你給我安排一下。”

影姝說道:“先生,明天是京城官員休沐的日子。李大尹應該會在家中置酒待客,這是他的習慣。”

“所以,你要連夜給我備好一份禮物,前去拜訪。”蕭珪說道。

影姝說道:“先生,家裏似乎沒有什麽,拿得出手的好東西了。不如我明天早起,去到重陽閣看一看?”

“老是給人送些茶葉,恐怕也不好吧?”蕭珪想了一想,說道:“上次鹹宜公主,不是送了一份新年禮物來嗎?拆開看一看。”

影姝怔了一怔,說道:“先生,這種禮物,不好轉送他人吧?”

蕭珪淡然一笑,“我隻說拆開看一看,沒說轉送。你家先生,還沒有窮到那個份上。”

“是,先生。”影姝笑嘻嘻的說道,“我這就去拿。”

片刻後,影姝拿來了鹹宜公主送來的禮物,十彩浣花箋的封皮仍是完好,未曾拆開過。

影姝當著蕭珪的麵,用剪刀很小心的拆開這份禮物,盡可能的保持了十彩浣花箋的完整。

盒子裏麵,裝著一條九環蹀躞帶。

珠玉質地,金銀為絲,製作極其精美,流光溢彩貴氣非凡,絕對是大唐的頂級工藝。

看到這份禮物,影姝不由自主的愣了一愣。

因為在大唐的民俗當中有這樣的說法,女子給男子送蹀躞腰帶,這意味著:我要纏住你,不要放開你。

“九”則是漢語當中最為常用的虛指之數,意味著“很多”、“最多”。

那麽這一條九環蹀躞帶的用意就很明顯了——我要狠狠的纏住你!

這輩子,也不會放開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