帥靈韻剛好過來給寧濤敬酒,聽到他與蕭珪談起這個話題。她頗感興趣,敬完酒後就坐到了蕭珪的身邊,想要聽一聽寧濤怎麽說。
寧濤當然知道帥靈韻與蕭珪的關係。他還知道,蕭珪雖然是商會的大東家,但他是一個隻管大事的甩手掌櫃,大多數的商會日常事務都是帥靈韻在打理。很多時候,她比蕭珪更像是元寶商會的大東家。所以,針對太原分號的新任大掌櫃人選,帥靈韻也是很有發言權的。
於是寧濤重新斟酌了一下語句,開口說道:“二位東家,我要推薦的這個人選,可是有些特殊。”
既然是非正式的議事場合,帥靈韻聽到他用上了“二位東家”這樣的特別稱呼,也隻是笑了一笑,問道:“寧掌櫃,此人如何是一個特殊法?”
“他是一個殘疾。”寧濤說道。
蕭珪與帥靈韻都覺有點意外,“殘疾?”
“沒錯。他隻有右臂。左臂丟在了戰場之上。”寧濤說道,“他曾是一員服役於河西的越騎軍士,做戰極其勇猛。三年的時間裏,他斬獲了四十多顆敵人首級。但在一次戰鬥中,他的左臂被人齊根砍去,落下了嚴重的終生殘疾,隻能從此退役離開了軍隊。那一年,他才二十二歲。”
“這麽年輕?”帥靈韻惋惜的說道,“真是可惜啊!”
寧濤說道:“雖然他得了一筆撫恤,還因為軍功被授予了勳爵,退役回到家鄉可以分到田產、房宅和牲畜。但他失去了一條手臂無法勞作,並且信心也遭受了極大的打擊。軍隊的官長擔心他回了家鄉無法生存,於是就把他交給了我,讓我開導他,給他指明一條生路。”
“後來呢?”帥靈韻問道。
“這是一個極其勇敢,也非常堅強的年輕人。”寧濤微然一笑,說道:“他隻用了三個月的時間,就恢複到了以往的狀態。如果不是因為失去的手臂再也長不回來,他肯定要回歸軍營,重回沙場再去廝殺。後來他跟我說他在家鄉沒了親人,願意留在我的身邊為我做事。我覺得他還不錯,於是就答應了。後來我漸漸的發現,他不僅非常聰明也非常勤奮,做事也極其認真。隻用了三年的時間,他就可以在我的商號裏麵獨擋一麵,成為我手下重要的得力助手之一。實不相瞞,現在我名下私有的多家酒肆,都是他在管理。根本就不用我來操心。”
蕭珪認真的聽完之後,點了點頭,說道:“酒肆本就是一個三教九流、龍蛇混雜之地。從涼州到玉門關這一帶,曆來是漢胡雜居情形複雜,加上往來商旅極多,作奸犯科打家劫舍的賊人也多。他能在那樣的地方管好你的酒肆,確實頗有一些能耐。”
寧濤說道:“大東家,他最大的特點就是剛毅果敢,雷厲風行,就像他在戰場上的作戰風格一樣。但是他又並不魯莽,行為處事麵麵俱到、頗得要領,乃是一位智勇雙全之人。”
帥靈韻尋思了片刻,說道:“君逸,這個人聽起來似乎不錯。”
蕭珪淡然一笑,“寧掌櫃,說一說他的缺點。”
“爭強好勝,殺氣重。”寧濤答道,“他今年還隻有二十八歲,雖然丟了一條手臂,但仍舊血氣方剛。我覺得,他不適合在平和的地方討生活,邊境的混亂地帶讓他如魚得水。當然,他也特別適合去收拾亂攤子,幹一些力挽狂瀾的非常之事。”
蕭珪點了點頭,說道:“難怪你一開始就說了,這個人我未必敢用。看來,這是一個殺伐果斷的狠角色。”
“沒錯。”寧濤說道,“邊境道上曆來混亂,搶劫殺人、作奸犯科幾乎每天都有發生。但隻要走進我寧濤的酒肆裏,就不用再擔心遇到這樣的事情。哪怕是被無數人追殺的亡命之徒,甚至是官府輯拿的要犯重犯,也能在我的酒肆裏睡上一個安穩覺。這就是他的本事。”
蕭珪不由得笑了一笑,怎麽聽起來像是一個重陽閣的分號?
帥靈韻問道:“寧掌櫃,你還沒有說,他姓什名誰?”
寧濤笑道:“他的姓名有些來曆。原本他姓夏,沒有大名,家人從小叫他夏二。從軍之後,因為他擅長騎馬跑得特別快,上陣殺敵也總是衝在最前,於是他的袍澤都稱讚他是‘追雲’。從此他就有了大名,叫做夏追雲。”
“不錯的名字。”蕭珪麵帶笑容的點了點頭,“人在哪裏?最好是能讓我看他一眼。”
寧濤說道:“巧得很,寧某帶他一同來了京城。大東家若想見他,隨時可以。”
蕭珪說道:“事先說明,我見他,不是一定就要用他。”
寧濤點了點頭,“這個寧某自然省得,大東家放心。”
蕭珪笑道:“假如夏追雲為我所用,你就不心疼嗎?”
“說實話,確實會有一點。因為他確是一個人才,非常的能幹,對我來說也特別的重要,就像是我的一條臂膀。”寧濤哈哈的大笑,說道,“但我覺得他還年輕,還能有更大的來頭,不能永遠屈居於寧某之下。如果有幸能被大東家看上,才是他這一生最大的造化。”
蕭珪笑而點頭,“看來寧掌櫃,還是一位好伯樂。再有這樣的人才,給我多推薦幾個呀?”
“這個……這個還是慢慢的來吧?”寧濤尷尬的笑道,“萬一都被大東家弄走了,寧某的生意可怎麽辦哪?”
蕭珪嗬嗬直笑,“來,寧掌櫃,我們幹一杯!”
宴會結束之後,大家都午睡或是休息了一陣。
下午元寶商會的年終會議繼續,各個分號向大東家正式提交了今年的財務收支與各類總結。總的來說,元寶商會今年的總贏利比之往年大有銳減,這是預料之中的事情。
會議的這一部分內容,實際是由帥靈韻在主持。因為蕭珪是個新來的大東家,對於商會今年的運營並不了解。大多數的時候,他都隻在安靜的旁聽。
等到這些匯報工作結束之後,才是到了年終商會的重頭戲,開始上演。
帥靈韻坐回了她的位置上,安靜了許久的蕭珪從他的座位上站了起來,說道:“蕭某今日在此正告諸位,明年,我們商會將要發生兩個巨大的改變。第一個,我想在座的諸位都已經看出來了。原來我們元寶商會一共是有十二位分號大掌櫃,如今在場的隻剩一半。揚州的三個分號與幽州分號及幽燕商隊,都已經脫離了商會,自立門戶。
另外我已決定,撤銷以往何明遠所在的定州分號。那也就意味著,明年我們元寶商會一共隻有六家分號。分別是長安、洛陽、太原、涼州、益州、荊州以及關中商隊。其中長安分號與關中商隊可算作是一家,那也就是說,我們一共隻剩五家分號。”
說到這裏蕭珪頓了一頓,看了一下眾人的反應,然後笑了一笑,說道:“簡而言之,元寶商會一天之內就斷送了半壁江山。這就是蕭某人接任商會大東家之後,幹的第一件好事。”
大家都笑了起來,凝重的氣氛稍微活泛了一些。
蕭珪正了正臉色,豎起右手兩根指頭,說道:“明年商會的第二個巨大改變,那就是一切以長安分號為核心,其他所有分號及商隊,都要無條件的為長安分號服務。哪怕是放棄了自己的利益、做出了極大的犧牲,也必須如此!”
此言一出,包括帥靈韻在內,所有人都很驚愕。
蕭珪嚴肅而冷靜的沉默了片刻,讓驚訝的情緒在他們心中不斷的醞釀。
他很想知道,誰會第一個跳出來問“為什麽”?
但是等了很久,沒人發問。
蕭珪的臉上,因此露出了笑容,“我知道你們都想問,為什麽;但我很欣慰,你們全都沒有問。”
蕭珪如釋重一般的輕籲了一口氣,叉起手來,環環的對著在場眾人施了一禮,“蕭某,拜謝諸位。”
眾人連忙回禮,“大東家言重了。”
蕭珪伸手,從自己絲緞麵料的纊袍內袋之中,拿出了一個長條形的赭黃色絹帛小包裹,將它揚了起來,說道:“你們要的答案,都在這裏!”
眾人全都驚訝的瞪大了眼睛,有人驚歎道:“此乃皇家禦用之色。這莫非是……聖旨?”
蕭珪麵露笑容,“聖旨需要經過中書門下,一般隻用來宣布重大國策,萬萬不會落到蕭某這樣一個布衣百姓的手中。”
樊亦忠說了一句,“莫非是,聖人手敕?”
“還是樊老見多識廣。”蕭珪笑而點點頭,說道,“聖人金口玉言,翰林待詔以黃麻紙起草,交由宮中大太監高力士公公審核,並加蓋聖人私印寶璽。敕令下達特事特辦,無須經由中書門下,無須通報朝野知曉。但它的效力,等同於聖旨!——這是一份,讓我們元寶商會脫胎換骨、浴火重生的敕令。這也是,你們要的答案!”
所有人都被勾起了極大的好奇心,全都盯著蕭珪手中那一份赭黃色敕令。
蕭珪雙手捧著這份敕令走到了樊亦忠的麵前,說道:“樊老,請你老人家先行過目,再將內容告知諸位。”
“老朽豈敢?”樊亦忠受寵若驚。
“無妨。”蕭珪微笑道,“樊老請。”
“如此,小老兒就僭越了。”樊亦忠小心翼翼的伸出雙手接過了敕令,將絹布一層層展開,再又剝去了一層防水防潮的油紙,露出了最裏麵的黃麻紙紙軸。
他非常小心的打開紙軸看了一眼,當即兩眼放光麵露狂喜之色,“蒼天有眼!蒼天眷顧!天不絕我元寶商會啊!”
帥靈韻急道:“老師,怎麽回事?!”
樊亦忠激動得兩手發抖,熱淚盈眶,大聲道:“靈韻,諸位!聖人下了敕令,從明年起,將要我們元寶商會負責芙蓉園的一切土木事宜。還有長安三大殿,也要進行一次全麵的整飭、翻新與興建。這所有的修建工程與采買事宜,全都交由我們元寶商會來負責啊!”
眾人聞言,無不大喜!
“真的?!”
“這簡直太好了!”
“蒼天有眼,絕處逢生啊!”
“正如大東家所言,我們元寶商會當真要浴火重生了!”
帥靈韻從他老師手中接過了那一份珍貴無比的敕令,反反複複的看了好多遍,將那上麵的每一個字都牢牢的記在了心裏。
她忍不住喜極而泣,喃喃道:“阿舅知道了,一定會特別高興……特別的,高興!”
樊亦忠擦了擦自己臉上的淚痕,又來拍著帥靈韻的肩膀勸慰於她。
蕭珪麵帶微笑的看著他們,看著在場的所有人。
等他們狂喜過後稍稍安靜,蕭珪問道:“這個答案,諸位可還滿意否?”
“滿意!”眾人異口同聲的回答,然後一起對蕭珪叉手而拜,“多謝大東家!”
蕭珪淡然一笑,說道:“其實我對經商,真是一竅不通。但既然做了商會的大東家,總不能除了敗家之外,其他的一件事情都不幹。於是我就給你們在場的諸位,準備了這樣一份新年禮物。希望你們,能夠喜歡。”
“喜歡!我們真是太喜歡了!”
“世上不會再有,比這更好的新年禮物了!”
眾人哈哈大笑,暢快之極。
蕭珪揚了一下手,他們立刻安靜了下來。
蕭珪說道:“諸位應該知道,光是芙蓉園的一部分琉璃采買業務,就已經是長安分號一半的財源。現在我們元寶商會接下了芙蓉園的一切修建與采買業務,外加長安三大宮殿群的翻修與新建業務。它的利潤將有多麽巨大,任務將有多麽繁重,你們可以想像。所以我之前才會提出,從明年開始,要求所有的分號,竭盡全力幫助長安分號。當然,所有的分號都不會幫白工。你們的一切損失,都將得到成倍的彌補;長安分號從這一份敕令上所得來的利潤,都將與各家分號均攤。”
說到這裏,蕭珪頓了一頓,再道:“諸位,這就是我們元寶商會,明年將要發生的第二個巨大改變。你們,讚成我的做法嗎?”
眾人一同叉手而拜,整齊而大聲的吼出一個字:“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