營地裏的人們一片歡騰與喜慶的時候,王難得率領著他麾下的鐵騎默默的離開。按照蕭珪的吩咐,他們在營地通往山腳的道路上排成了一字長蛇陣,確保納降之事的順利展開。

耿振武見狀,主動找到蕭珪,對他說道:“蕭先生,金吾郎都在忙了,給我們不良人也派個差事吧?”

蕭珪笑道:“排隊領賞錢,這也是差事。”

“不著急,不著急。”耿振武有點靦腆的笑了起來,說道:“蕭先生如此慷慨仗義,我們這些兄弟全都不好意思了。領賞的事情回了洛陽慢慢再作理會也是不遲,眼下還是給我們派一點差事吧?”

“那行。”蕭珪笑道,“就由你們來負責戒備營地周邊,暫時看押下山投降的匪眾,接管那些獲釋的人質。”

耿振武叉手一拜,語氣歡快的應了一聲,“喏!”

隨著他的一呼百應,百餘名不良人全都集結了起來,分作了幾批開始著手應對分派的任務。

倒是那些江湖人全都閑了下來,一個個悠哉遊哉的排著隊,領了賞錢大呼小叫。

邢百川的臉上似乎有點掛不住了,他也找到了蕭珪,說道:“蕭先生,我等十二路江湖同道平白的得了許多賞錢,卻是寸功未建,於情於理當真是有點說不過去呀!”

蕭珪笑了一笑,說道:“邢幫主言重了。來時蕭某就曾經說過了,此行,就是殺雞待客。十二路江湖同道都是重陽閣的貴客,理應盛情款待。”

邢百川微笑點頭,說道:“主人盛情,客人也不能太過無禮。不管怎樣,還請蕭先生給我們這些江湖同道,派一點事情來做。否則,我們都會心中慚愧啊!”

蕭珪麵帶微笑的尋思了片刻,說道:“如果邢幫主非要這麽說的話,蕭某,還真是有一件頗為重要的事情,煩請諸位幫忙。”

邢百川立刻叉手一拜,“還請蕭先生示下?”

“不。”蕭珪連忙還了一禮,說道:“蕭某絕對不敢支使邢幫主。不如煩請邢幫主暫將諸位江湖同道聚集起來,蕭某當眾言說。如此可好?”

“好。”邢百川幹脆的答應了下來,立刻走到一旁,將那些江湖同道全都聚集了起來。

“諸位,諸位!”邢百川大聲的宣講道,“前有赫連大俠義薄雲天、慷慨仗義,今天有蕭先生虛懷若穀、一諾千金。重陽閣,不愧為我等江湖同道之魁首。現下,蕭先生尚有一事需得諸位同道出力協助。我孟津漕幫義不容辭,慨然應命。不知諸位同道,意下如何?”

有道是拿人手軟,再加上邢百川都帶頭表了態,其他的各路江湖人馬都欣然表示,願為蕭先生盡效犬馬之勞。

邢百川連忙把蕭珪請了過來,十分恭敬的叉手拜道:“有請蕭先生訓示。”

“不敢。”蕭珪還了他一禮,麵帶微笑的對眾人說道:“如今蒼術山大體已平,一眾賊寇正在陸續下山投降,被擄人質也將獲救。但是就在昨天深夜,賊首謝黑犲與幫凶禿驢,各帶了一名女子提前逃脫了。由於我方早已封鎖了各個下山通道,謝黑犲插翅難飛,此時必然藏身於蒼術山中。因此,蕭某在此代表重陽閣,向各位江湖同道發出:暗花懸賞!”

聽到“暗花懸賞”這四個字,一眾江湖同道全都精神抖擻,眼睛發亮。

朝廷官府發出的通輯懸賞,叫做“官價”。比如之前洛陽縣衙發出的懸賞,往往都被重陽閣捉到人領了賞,這一度成為重陽閣的一項重要收入。

除了官府之外的其他個人或者組織私下發出的懸賞,皆可稱為“暗花”。 一般來說,暗花懸賞的價碼要遠遠高於官價。這在江湖之中頗為常見,武俠小說當中,時常將它稱為“江湖追殺令”。

在場的江湖人覺得,蕭珪出手如此大方,重陽閣發出的暗花,必然會是一筆不菲的價碼。這對他們來說,無疑又是一個發大財的好機會!

於是價碼還沒宣布,已經有人摩拳擦掌躍躍欲試,甚至有人按捺不住叫喊起來:“蕭先生,你趕緊說吧!謝黑犲的人頭,值多少錢?”

此言一出,眾人全都哄笑起來。

“你們笑什麽笑?”那人不滿的叫道,“我就不信,你們全都不稀罕這暗花賞錢!”

眾人又是一陣發笑,但其實大家都沒有嘲諷他的意思。隻不過是心情好了,自然就很容易笑出聲來。

蕭珪麵帶微笑的壓了壓手示意大家安靜了下來,然後他說道:“謝黑犲隨行逃走共有四人。其中有兩名女子,活捉回來,每人算一百萬錢。”

“一百萬?”人群發出了一片驚嘩,“兩個小娘們兒,就這麽值錢!”

也有人叫道:“蕭先生,倘若是死的呢?”

蕭珪微然一笑,說道:“一萬錢。”

“怎會差了這麽多?”人群發出不可思議的聲音。

蕭珪說道:“那兩名女子是否犯惡,是否被裹挾,如今還尚未可知。不到萬不得已,我希望諸位江湖同道不要隨意開了殺戒。因此,她們的暗花差距才會如此之巨大。”

邢百川點頭讚歎,“重陽閣義字當先,蕭先生以仁為本。如此,堪為我等表率。”

不少人對邢百川的話表示了認可,紛紛讚許蕭珪的行為。

“至於那個禿驢。”蕭珪繼續道,“據說他是謝黑犲的死忠心腹,還是他手下武功最為高強的第一打手。諸位江湖同道遇到他時,務必要小心。重陽閣在此,為禿驢開出五百萬錢的暗花。倘若活捉,暗花翻倍!”

“活的一千萬!!”人群發出了一片驚叫,已經有人蠢蠢欲動,想要拔跑先跑。

連一個打手都值這麽多,想必謝黑犲的暗花隻會更高。因此有人急不可耐的喊道:“蕭先生,謝黑犲呢?謝黑犲值多少!”

蕭珪麵帶微笑的看著他們,故意賣一賣關子。

這些江湖人滿心癢癢急不可耐,不停的催促“蕭先生你倒是快說啊!”

蕭珪不急不忙的,豎起了一個指頭。

“一千萬?這應該是死的吧?”

“活的兩千萬是嗎?”

“倒也沒比禿驢貴了多少!”

蕭珪麵帶笑容的搖了搖頭,仍是舉著他的手指。

人群有點不淡定了,有人驚訝的叫道:“蕭先生所示,莫非是……一億錢?!”

“不會吧!”

“一億錢!這怎麽可能!!”

“我混了半輩子江湖,從未見過如此高價的暗花!……不可能,這不可能!”

蕭珪嗬嗬一笑,大聲道:“沒錯,就是一億錢!——重陽閣給謝黑犲開出一億暗花,當然,這得是活捉!”

人群,沸騰了!

“一億錢!”

“我的娘啊!”

“死的也值五千萬!”

“衝啊!!!”

這幫江湖人如同參加百米賽跑的動員聽到了發令槍響,拔腿就要跑。

蕭珪突然大喝了一聲,“慢著!”

他們勉強停了下來,問道:“蕭先生還有何吩咐?”

蕭珪正了正臉色,頗為嚴肅的說道:“禮是禮,法是法。重陽閣雖然針對謝黑犲發出了天價暗花,但蕭某也要在此鄭重提醒,諸位江湖同道在捕捉謝黑犲的時候,務必都要遵守重陽閣十大禁令。蕭某要將醜話說在前頭,倘若有人為了爭奪暗花而自相殘殺壞了規矩,到時非但領不到暗花賞錢,薛某還會依照十大禁令,給予嚴懲絕不姑息。還請諸位江湖同道,知悉牢記!”

“蕭先生放心,我們曉得了!”

“還等什麽!”

“衝啊!!”

一百多號人,如同一百多條脫韁了的野馬,發瘋似的朝山上衝去。

隻有邢家父子,站著沒動。

邢百川連忙對著他兒子的後背推了一掌,“還不快去?”

邢人鳳心不甘情不願的幹咽了一口唾沫,斜睨著蕭珪點了點頭,這才跑步跟了上去。

邢百川轉過身來,笑嗬嗬的對著蕭珪叉手拜了一禮,說道:“邢某老了,腿腳不靈便。爬上山去便已是氣喘籲籲,無法與那些氣血方剛的年輕人相爭。因此我就不便去了,還請蕭先生見諒。”

“邢幫主言重了。”蕭珪走上前去,叉手還了他一禮,微笑道:“其實蕭某早已聽聞,邢幫主的一身功夫,可是不輸給赫連大俠多少。”

“沒有,沒有!”邢百川笑嗬嗬的直擺手,“赫連大俠讓我一隻手,我也最多隻能與他打作平手。再說了,那至少得是二十年前的事情。近些年來,邢某隻是跑一跑船經一經商,功夫早就落下了,更加不複當年之勇。”

蕭珪微笑點頭,心想真正有本事的人,往往都是謙虛謹慎的。這個邢百川,倒像是個人物。

片刻後,鑽溜兒那一幫匪徒排著隊,陸續都從山上走了下來。他們倒也自覺,每人都將兵器舉過頭頂。到了山腳下見到第一個金吾衛的騎兵,他們都把兵器扔了下來堆在一起。然後他們都抱著腦袋,走向了耿振武等人圍成的臨時看守區內。

耿振武專門派了一隊上,上山去接引那些被擄人口。

沒過多久,一片哭號之聲從山腰邊傳來。不良人護著一大批人,慢慢的走下了山。

袁思藝見狀頗為激動,連忙跳下馬兒朝山上跑去。一邊跑,他一邊高聲叫減著:“阿娘,阿娘!”

山上也傳來一陣淒厲的叫喊:“大郎,大郎啊!!”

袁思藝抖擺著滿身的肥肉,艱難的跑上山去,迎著鄒老夫人跪倒在地放聲大哭。鄒老夫人抱著他兒子,也是哭得撕心裂肺。

劫後餘生母子相見,頗為令人動容。

其他的被劫人口見狀,哭得更加傷心動情。

蕭珪與蘇幻雲、影姝站在一起,靜靜的看著眼前這些。

蘇幻雲輕歎了一聲,說道:“姑且不論善惡忠奸,袁思藝對他母親,倒是發自內心的孝順。”

“金無赤足,人無完人。”蕭珪說道,“同樣的,就算大奸大惡之人,他身上也並非一無是處。”

蘇幻雲沉默的點頭。

影姝小聲的說道:“先生,你真打算放過那些追隨過謝黑犲的幫凶嗎?他們以前,可沒少跟著謝黑犲欺男霸女,為禍一方。其中不乏,作惡多端之輩。”

蕭珪微然一笑,“影姝,看來你真的是十分痛恨人販子啊!”

影姝連忙施了一禮萬福,“奴婢多嘴了。請先生恕罪。”

“不。你這個問題,其實問得挺好。”蕭珪四下觀望了一眼,離他們最近的,也就隻有看守各個領賞處的茶花娘了。除此之外沒有閑雜之人。

於是他說道:“影姝,你覺得蕭某人,會放過那些人販子嗎?”

影姝眼睛一亮,肯定的說道:“當然不會!”

蕭珪微然一笑,朝前指了一下臨時拘押鑽溜兒等人的地方,說道:“那一百多號人當中,必有追隨謝黑犲作惡多端、罪無可恕者。想必也有,隻犯小過罪不致死者。影姝你有沒有想過,我們該要如何將他們一一的區分開來?既不放過一個該殺之人,也不造下一棕冤殺之案?”

“這……”影姝迷茫的眨了眨眼睛,說道:“一百多號人一一的審問追查過來,費時費力不說,這本身也不是重陽閣的份內之事。”

蕭珪微然一笑,“沒錯,這是官府的差事。”

影姝恍然大悟,頓時麵露笑容,“先生,嚴文勝說得沒錯,你真是太雞賊了!”

“放肆!”蕭珪立刻伸手要拍她的額頭,影姝笑嘻嘻的跳開,躲過了。

蘇幻雲有點好奇,“影姝,你們說的什麽意思?”

影姝笑嘻嘻的說道:“蘇少主,你過來,我要離蕭先生遠一點,悄悄的告訴你。”

蘇幻雲連忙走到影姝的身邊,“你快說。”

影姝又將她拉得離蕭珪遠了兩步,說道:“原來這些事情,蕭先生事先早就安排好了。他先是用袁公公的所謂字據,說服了鑽溜兒那些笨蛋下山投降。但是天地良心,袁公公的字據擔保,能有什麽用呢?”

蘇幻雲也笑了,“那些地痞流氓還真是蠢得可以,注定成不了氣候。”

影姝再道:“隨後,蕭先生又把這些投降的笨蛋,當作政績賣給了鞏縣縣令曹坤。”

蘇幻雲恍然大悟,“難怪曹坤會送那麽多的錢財與酒肉,前來犒軍。原來這其中,是有這樣的一筆交易?”

“可不止呢!”影姝的壓低了一些聲音,說道:“其實曹坤是想暗中行賄收買先生,這可能還是受了袁思藝的指使。一來是曹坤想要保命,二來也有構陷蕭先生的險惡用心在內。先生識破了曹坤的奸計,並且將計就計的騙來了一批犒軍的物資,順便還把曹坤當作了殺人快刀來使。蘇少主你說,先生是不是特別的雞賊呀?”

蘇幻雲頓時笑出了聲來。

蕭珪在一旁聽得清清楚楚,兩眼一瞪,“影姝,你大膽!”

“先生饒命,影姝知錯了!”影姝嘿嘿的笑,連忙又將蘇幻雲拉遠了一些。

蘇幻雲問道:“影姝,按你的意思來講,從山上下來的這些地痞流氓,最終都會交由曹坤來處置?”

“沒錯。這就是蕭先生美其名曰,送給曹坤的一項政績。”影姝說道,“但蕭先生的真實用意,是想借曹坤之手,來處置這些地痞流氓。因為曹坤與謝黑犲的關係極為緊密,他肯定知道,這夥地痞流氓當中誰是謝黑犲的得力幹將,誰是跟著混飯吃的無關緊要的小嘍囉。那些得力幹將肯定都與謝黑犲關係密切,對曹坤的事情也就知道更多。曹坤為了自保,哪能容得這種人還繼續活著?……於是乎,曹坤就心甘情願的變成了,蕭先生手裏的一把殺人快刀!”

蘇幻雲恍然大悟的點了點頭,長籲一口氣,“我明白了!”

影姝背著蕭珪,豎起了一個大姆指,笑嘻嘻的說道:“蕭先生,厲害吧?”

“……還行吧!”

蘇幻雲貌似隨意的回了一句,轉過頭來看著蕭珪。

雙眸之中,春意盎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