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適之與高力士進來以後,李隆基就完全是一副大唐天子該有的模樣了,莊重沉穩,不怒自威。

但蕭珪怎麽都覺得,他是在裝蒜。這個老小子,骨子裏就是一個小肚雞腸的“寵女狂魔”。還好自己一直死守著底線,沒有娶公主、當駙馬。不然還不得被這位霸道又不講理的皇帝嶽父,一年吊打上百次?

……那樣的日子,真是想想都覺得好淒涼啊!

李隆基與李適之談論著修長防洪大堤的事情,蕭珪坐在一旁,隻顧胡思亂想。

“蕭珪。”李隆基突然喊了一聲。

蕭珪回過了神來,起身叉手一拜,“陛下有何吩咐?”

李隆基說道:“為了確保過年期間,防洪大堤的順利施工,你務必要在過年之前,給李大尹再籌措六十萬貫現錢以備開支。”

“臣遵旨。”蕭珪應喏道。

李隆基又對高力士道:“關於芙蓉園與長安三大殿的整修之事,你以朕的名義發出敕令,迅速下達工部、將作匠與長安留守府,叫他們可以著手開始辦了。”

高力士叉手應喏,“奴婢遵旨。”

李隆基再對蕭珪說道:“你們元寶商會也要派出得力之人坐鎮長安,確保芙蓉園與三大殿的修繕工程,順利進行。”

蕭珪叉手而拜,“臣遵旨。”

“還有。”李隆基又道,“芙蓉園哪些地方適合修築道觀或者仙台,你得親眼看過之後,認真選址、詳細定奪。”

蕭珪麵露微笑,叉手而拜,“臣遵旨。”

“今天先就談到這裏為止吧!”李隆基說道,“李適之,蕭珪,讓高力士領你們去往禦膳閣,陪朕一同進用夕食。”

“臣謝陛下!”李適之與蕭珪,一同領命謝恩。

李隆基先走了一步。

高力士將李適之與蕭珪請出了禦書房,叉手一拜,“高某,恭喜二位。”

蕭珪還了一禮,問道:“請問高公公,在下喜從何來呢?”

高力士抬手指著蕭珪,嗬嗬直笑,“這小子,身在福中不知福呢!”

李適之也笑道:“君逸,不是誰都有資格,在宮中用餐的。有些時候聖人與眾臣在明堂一同上朝議事,議的時間久了錯過了飯點,聖人就會賞出一頓飯食賜予眾臣。眾臣一般是在宮殿的回廊之間,享用這一頓禦賜的飯食。因此這一頓飯,就被稱為‘廊下食’。”

高力士接過話來,說道:“凡我大唐官員,都渴望入京為官。而在京為官者,又都渴望能有資格位例朝班、參議國家大事。若能吃上一頓禦賜的廊下食,那也就意味著,這位官員品銜不低有資格入宮上朝。因此‘得賜廊下食’,就成了官居要職、飛黃騰達的代名詞。”

李適之笑嗬嗬的說道,“能夠坐在宮殿的回廊間,吃上一頓聖人賞賜的飯食,就已經被百官視為莫大的殊榮。君逸,現在你應該明白,高公公為何恭喜我們二人了吧?”

“明白,明白。”蕭珪麵帶笑容的連連點頭,心中卻道:我倒寧願早點回去,喝上一口帥靈韻家裏的鮮魚湯呢!

“二位,請隨我來。”高力士說道,“我先帶你們去稍作休息,更衣沐手。等禦廚備好酒菜之後,我再領你們去往禦膳廳,陪聖人一同進用夕食。”

“多謝高公公。”

三人一同來到了偏廳。

大唐對於就餐的禮儀相當的重視,陪皇帝一起用餐,就更要注意了。高力士專門派了兩名司儀宦官過來,專門從旁指導蕭珪與李適之整理儀表,並告訴他們一些用餐的禮儀。

完成之後,禦膳廳那邊還沒有來人通知,高力士便親自陪他二人飲茶敘話。

三人先談了一陣修築防洪大堤的事情,然後高力士就說到了,長安那邊的芙蓉園與三大殿。

他說道:“君逸,聖人把修繕芙蓉園與長安三大殿的重要差事,全都交給了元寶商會,這是對你莫大的恩典。你須時時感銘肺腑,千萬要把差事辦好。”

蕭珪微笑點頭,“高公公放心,我懂得聖人的意思。這次我們元寶商會雖然捐出了一些錢來,資助朝廷修建防洪大堤。但聖人真沒想過,要占我們一絲的便宜。長安宮殿的修繕工程,不僅能讓我們商會迅速賺回,此前捐贈的錢財。還會讓我們從此以往,長源滾滾。蕭某一介商人,得遇如此慷慨大方的聖明之主,實乃三世之幸。蕭某除了每日禱告恭祝聖安,別的無以為報,隻能打起十二分精神,確何聖人交辦的差事萬無一失了。”

高力士嗬嗬直笑,“你這張嘴,還真是挺能說。”

蕭珪笑了一笑,說道:“沒有辦法,靠嘴吃飯嘛!”

李適之也笑了,說道:“高公公,你說蕭君逸要是當了官,像李某這種笨拙之人,是不是都應該乞骸骨,回鄉養老呢?”

蕭珪笑道:“大尹放心,蕭某要是當了官,肯定一天都混不下去。”

“為什麽?”李適之問道。

蕭珪說道:“因為我是一個不安份的人,受不得各種規矩的約束。就拿今日麵聖來說,若非聖人寬宏大量,就憑我幾度抬頭目視聖人,早該被拖出去砍了。”

李適之一愣,“你膽子這麽大?”

蕭珪壓低了聲音,訕訕的說道:“我一介山野村夫,粗陋隨意慣了。哪裏懂得宮中的嚴格規製?平常,我也沒有這樣的習慣。一不留神,就犯了大忌。”

高力士淡淡的道:“初犯,或可原諒。下次,你可就得注意了。”

蕭珪叉手一拜,“高公公放心,蕭某一定牢記教訓,不會再犯。”

高力士立刻岔開了話題,說道:“赫連昊陽已經離開了長安。重陽閣最近,有什麽動靜沒有?”

蕭珪說道:“回高公公,洛陽周邊還有幾條比較頑固的地頭蛇,一直興風作浪,不服重陽閣。我正在著手準備,要將他們處理一下。”

高力士點了點頭,說道:“赫連昊陽走了,你和蘇幻雲要打起精神,扛起重陽閣。尤其是你,剛剛接手重陽閣,要以最快的速度將恩威豎立起來。過年之前,你得幹出一點成績來才行。”

蕭珪又叉手一拜,“是,高公公。”

高力士說道:“蘇幻雲和那些茶花娘,都很能幹。但她們畢竟是女流之輩,在某些關鍵的問題上可能會缺乏一些見識。這就需要你來拍板定案,給她們指引方向了。”

蕭珪點了點頭,“蕭某明白。”

高力士問道:“不妨跟我說一說,你下一個準備動手的目標,是誰?”

蕭珪說道:“鞏縣,謝黑犲。”

高力士微微一皺眉,“謝黑犲?”

蕭珪眨了眨眼睛,“高公公,認得此人?”

高力士麵露微笑搖了搖頭,“有些耳熟,或許聽說過。但是高某,並不認得此人。”

與此同時,京畿鞏縣。

黃昏將至,小小的縣城市集上,正一片忙碌的景象。做生意的在收拾攤位,買東西的在急著趕回家中。

嚴文勝懶洋洋的躺在馬車上,頭上蓋著一頂草帽,正在打盹。

影姝和紅綢從不遠處走過來,拍了拍車板,將嚴文勝叫了醒來。

嚴文勝揭開草帽看了看天色,扯了個哈欠,說道:“一覺醒來天都要黑了。我們趕緊找個地方,把夕食解決了吧!”

“你就知道吃。”影姝說道,“走啦,我們該要幹正事了。”

嚴文勝沒好氣的笑道:“小姑奶奶,你都說了整整兩天的幹正事了,結果不是在洛陽城裏瞎轉悠,就是在這小小的鞏縣裏麵四處晃**。我看你不是出來替先生辦差,是出來遊玩的吧?”

影姝對他的詰責無動於衷,淡淡的笑道:“你以為,我這兩天當真是,什麽事情都沒有幹嗎?”

嚴文勝撇了撇嘴,“抱歉,我當真是沒能看得出來,你都幹了一些什麽正事。”

影姝說道:“我們來到鞏縣要找的這個人姓謝,渾號黑豺,人稱謝黑犲。”

“小姑奶奶,你打聽得可真仔細啊!”嚴文勝嘲笑的笑道,“我估計先生那本冊子上的內容,都比你描繪得更加具體。”

影姝仍是不急不忙,淡然說道:“五年前,謝黑犲都還隻是一個遊手好閑,吃了上頓沒下頓的鄉間潑皮。可是現在他搖身一變,就成了鞏縣第一巨富,還是個人人談之色變的土霸王。你可知,為什麽?”

嚴文勝眨了眨眼睛,接不上話。

影姝說道:“因為五年前端午節的下午,謝黑犲提了兩斤羊肉,走進了一位寡居的老婦人家裏,拜她做了幹娘。從此,謝黑犲就徹底的轉了運。他變得有錢了,接連開起了賭坊、妓院。後來他又開始鑄造私錢、販賣私鹽與騾馬,並且偷運奴婢買賣。但凡是來錢快的生意,無論犯不犯法,謝黑犲都做。但凡是和他搶生意的人,不是被他一口生吞,就是被他斬草除根了。他幹的事情,鞏縣婦孺皆知,但就是沒人管得了他,更加沒人敢去招惹於他。”

嚴文勝被提起了一點興趣,“那個老婦人,是什麽來路?”

“問得好。”影姝笑吟吟的點頭,“我也想知道呀!”

嚴文勝有點小鬱悶的苦笑了一聲,“別賣關子,有話直說。”

影姝嘿嘿的笑了兩聲,說道:“最初我隻知道,這個婦人是五年前,從宮裏出去的。剛好也是五年前,謝黑犲提著兩斤羊肉,前去拜了那位婦人做幹娘。”

嚴文勝皺了皺眉,“宮裏?”

“是的。”影姝說道:“我就順著這條線索,花了一天的時間,在洛陽找人打聽了一下這位老婦人的底細和來路。後來我得知,那位老婦人當年是迫於生計,才帶著自己的兒子一同進的宮。她自己在掖庭做了一名浣紗女,她兒子則是成為了一名閹人。”

嚴文勝不由得愣了一愣,“真夠狠心的,把自己的親生兒子都送去給閹了。”

“閹了,總比活活餓死的強。”影姝說道,“很多年以後,老婦人的兒子在內廷混出了一點名堂,做了一個五品宦官,於是就想辦法將她母親送出敢皇宮,回到老家怡養天年。”

嚴文勝問道:“五品宦官,不小了。”

“確實不小,可算是宮裏的一位紅人了。”影姝說道,“重點是那位老婦人回鄉之後,雖然頗有家財,但卻孤苦零丁一個人。於是她就收養了一位本村的孤女做養女,讓她與自己做伴。這讓謝黑犲看到了發達的機會,因為他家就是老婦人的鄰居,他幼年時還經常與老婦人的兒子一起玩耍,彼此頗有幾分交情。後來,謝黑犲便就做了老婦人的養子。”

嚴文勝眨了眨眼睛,“謝黑犲那廝,還真是精於鑽營。”

“那是當然。”影姝再道,“三年後,老婦人的養女成了親,嫁給了一位在縣衙打雜的小吏。宮裏的那位紅人宦官,立刻就將他的妹夫,提拔成為了鞏縣的縣令。如此一來,謝黑犲便也多了一個做縣令的妹夫,這讓更加的有恃無恐,便在整個鞏縣境內,開始了他的為所欲為。據說現在,他手下都已經豢養了兩百多名莊客,其中不乏像你這種,自詡為高手的江湖大俠哦!”

嚴文勝冷笑了一聲,“嚴某從不自詡,隻用弓箭說話。”

影姝輕笑了兩聲,“故事說完了。我們可以去辦正事了嗎?”

嚴文勝不由得怔了一怔,“這些事情,你都是怎麽打聽來的?”

影姝稍稍的撇了一下嘴,滿不在乎的說道:“隨便問問,不就知道了?”

“隨便問問?”嚴文勝無可奈何的笑了一笑,“好吧,上車,幹活去了!”

影姝笑了一笑,拉著紅綢一起坐上了車。

嚴文勝剛要揮起馬鞭,突然問道:“我們這是要去哪裏?”

“縣衙。”

嚴文勝有點好奇,“你要去找那位老婦人的女婿,鞏縣的縣令?”

“哎呀,你的問題太多了。”影姝說道:“先生吩咐過了,叫你聽令行事。現在,你就隻管駕車吧!”

嚴文勝搖頭笑了一笑,揮起鞭子,駕趕馬車朝縣衙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