馬車跨過了天津橋,行走在洛陽最寬闊的皇城大街上,朝太初宮走去。
邊令誠坐在靠近車門的位置上,偏著腦袋打量著,正在閉目養神的蕭珪。
邊令誠有一點好奇。為什麽一個這麽年輕的人,第一次進宮去見皇帝,居然一點緊張感都沒有?至少他也應該有一點好奇心,多向自己打聽一些皇宮裏的規矩才對。
盯著蕭珪看了半晌之後,邊令誠得出了一個結論:這個人,真的是心太大了!
蕭珪突然睜開了眼睛,看著邊令誠。
邊令誠連忙低下頭,避開蕭珪的眼神。
蕭珪張開大嘴扯了個哈欠,然後問道:“邊公公,我們到哪裏了?”
邊令誠連忙說道:“蕭先生,我們已經行走在紫微皇城的大街上,車外就是太初宮的正大門,應天門。聖人是在集賢殿接見先生,所以我們還得往前走,將從長樂門入宮,然後再去賢集殿。”
蕭珪撩開車窗朝外麵看了一眼,先是看到一座巨大巍峨的城門,然後他不自覺的就慢慢仰起了頭。
因為城門的上方,還有一座更加高大的城樓。
邊令誠說道:“蕭先生,應天門上的城樓,叫做五鳳樓。每逢朝廷有重大祭典或是上元節這樣的日子裏,聖人就會親登五鳳樓,接受萬民之朝拜。”
蕭珪放下車簾看著邊令誠笑了一笑,心想這個小太監還真是一個挺不錯的皇城導遊。
邊令誠連忙上下檢查了一下自己的衣冠,還以為是自己身上哪處不對勁,引來了蕭珪的嘲笑。
蕭珪見他這副忐忑不安的模樣,笑道:“邊公公,你怎麽了?”
“沒、沒什麽。”邊令誠連忙停了手,有點尷尬的笑了一笑,說道:“蕭先生,為何你一點都不緊張呢?”
蕭珪問道: “我應該緊張嗎?”
“當然。”邊令誠認真的說道,“聖人天威皇皇,臣子當懷敬畏之心。”
蕭珪笑了一笑,“這不是,還沒有見到聖人嗎?”
邊令誠說道:“在下雖然身份低微,但也迎請過了多位重臣入宮麵聖。但還是第一次見到,像蕭先生這樣泰然自若,絲毫也不緊張的。”
蕭珪眨了眨眼睛,說道:“其實我也緊張。我一緊張就會犯困。這不,剛才我就打了個盹。”
“啊?”邊令誠很是愣了一愣,連忙說道:“那稍候見了聖人,先生可千萬別睡著了啊!”
蕭珪嗬嗬直笑,這小太監可真逗!
稍後馬車在長樂門停了下來,經由守門衛士檢查之後,一行人隻能換作步行入宮。
蕭珪跟在邊令誠後麵,身後還有四名鐵甲衛士隨行,過了夾城再入廣運門,從這裏開始就是大唐東都洛陽的政治中樞,太初宮。入眼即可見到洛陽的地標建築,萬象神宮。
萬象神宮是武則天修建的,它曾被燒毀過一次,後來又經曆了重建。延至今日到了李隆基的時代,它被稱為“明堂”,是洛陽皇宮的核心建築,也是大唐皇帝朝議布政的政治中心。
蕭珪停了一下腳步,仰著頭,細細的觀瞻了一下這一座大名鼎鼎的宮殿。
萬象神宮共有三層,巍巍高聳入雲。蕭珪目測了一下,它將近有一百米高。這要是拿到現代去比,至少相當於二十層樓。但是大唐沒有鋼筋混凝土,這座高大無比、極盡華麗的宮殿,通體都是木質結構。
——這究竟是怎麽造出來的?
蕭珪的心裏,又增添了一個巨大的謎團。
邊令誠頗有一些自豪的說道:“蕭先生,那座宮殿高大又漂亮吧?那就是咱們大唐的明堂,聖人召集文武百官朝議布政的地方。”
蕭珪麵帶微笑的看著他,“你進去看過嗎?”
邊令誠露出了尷尬的笑容,“先生說笑了,我哪有資格進入明堂?除了上朝的文武百官,也就隻有高公公和少數宮人,能夠跟隨聖人一同進去了。”
二人說了沒幾句,身後走來了幾個人。
蕭珪扭頭一看,正是李適之。他也在一名宦官和幾名士兵的陪同之下,進了宮來。
二人都麵露笑容的朝對方走了過去,相互施了一禮。
蕭珪問道:“大尹是來入宮麵聖的?”
“莫非你還不知道麽?”李適之說道:“聖人今日召見於你,特意喚我前來作陪。”
“豈敢、豈敢。”蕭珪連忙施禮下拜,“該是蕭某作陪,蕭某作陪才是。”
李適之嗬嗬直笑,說道:“既然碰巧遇到了,那我們就一同去往集賢殿吧!”
蕭珪微笑點頭,“好。”
於是兩撥人匯成了一撥,一同朝集賢殿走去。
蕭珪身邊的導遊,也從邊令誠換成了一向健談的李適之。他朝北麵一座宮殿指了一下,說道:“君逸,你可知道那是什麽地方?”
蕭珪說道:“我第一次進宮,沒人引領我都要迷路。哪裏知道,那是什麽風水寶地?”
李適之嗬嗬的笑,說道:“那裏是明福殿。殿內除了內醫局、尚食局和修書院,還有史館和中書省。”
說到這裏,李適之停頓了一下,壓低了一下聲音,說道:“這座殿宇,便是我大唐的宰相,中書令張九齡的地盤。你記住了麽?”
蕭珪笑而點頭,“記住了。”
李適之又朝前指了一指,說道:“前麵不遠就是我們要去的集賢殿,殿內有名揚天下的集賢書院,還有聖人讀書的禦書房。凡我朝之重臣,幾乎全都兼帶集賢院學士。這座宮殿有多重要,你心裏應該有數了。”
蕭珪點了點頭。
這時,前方的宮牆拐角處,走出來一位身著緋色官袍的老者。
李適之見到他,連忙拉著蕭珪一起站到了道路的旁邊,恭恭敬敬的叉手拜了下去,說道:“適之參見賀侍郎。”
“李大尹?”賀侍郎爽朗的笑道,“今日怎的,在這裏遇到你了?”
李適之指了一下身邊的蕭珪,說道:“聖人召見靈觀先生,許我作陪,因此入了宮來。”
賀侍郎轉過頭來,饒有興味的打量蕭珪。
蕭珪麵露微笑的叉手施了一禮,“蕭珪參見賀侍郎。”
“蕭珪?靈觀先生?”賀侍郎嗬嗬的笑,回了蕭珪一禮,“久仰大名。”
“不敢。”蕭珪微笑的低了一下頭。
賀侍郎十分和藹的微笑點頭,“你們快進殿去吧,不耽擱你們了。”
“我等告辭。”
蕭珪一行人朝前走去。
走過了拐角,蕭珪有點好奇的問道:“大尹,這位賀侍郎是什麽來頭?”
李適之淡然一笑,吟道:“碧玉妝成一樹高, 萬條垂下綠絲絛。 ”
蕭珪立刻接道:“不知細葉誰裁出, 二月春風似剪刀——賀侍郎,莫非就是名揚天下的四明狂客,賀知章?”
“沒錯,就是他。”李適之說道,“他是我朝最負勝名的大才子,如今官拜工部侍郎兼領太子右庶子、太子侍讀,授集賢院學士。”
蕭珪心中微微一動,賀知章還兼任了太子右庶子與太子侍讀?……這麽說,他就是太子李瑛的老師了?
“賀侍郎,真是一個人物啊!”李適之感慨道,“我大唐朝野上下,文武百官、黎庶百姓還有那些文人墨客,無不對他敬仰萬分。”
蕭珪點了點頭,心中暗暗的記住了這個麵色和藹的小老頭兒。
稍後一行人就進了集賢殿,邊令誠將他安頓在集賢書院的一間客房裏,給他們奉了茶,然後說道:“在下這就前去秉報聖人。有勞二位在此安心等候聖人的傳召。”
說罷,邊令誠就退下了。
房間裏便隻剩了蕭珪與李適之,門外有另外兩名宦官候著。
李適之看了一眼門外的那兩名宦官,小聲道:“君逸,聖人召見於你,為何要拉上李某作陪呢?”
蕭珪笑了一笑,“我怎知道?”
李適之眨了眨眼睛,麵露狐疑之色,說道:“我怎覺得,聖人是想讓李某,當一回媒人呢?”
蕭珪一愣,“不會吧?”
李適之壞笑了兩聲,說道:“這可說不準哪!”
蕭珪不由得想起了蘇幻雲對他說的話,昨天鹹宜公主就被宮裏的人,緊急召回了皇宮。
他連忙說道:“大尹,你可別嚇我。我會奪路而逃的!”
“別別別!”李適之連忙一把拉住蕭珪的手腕,笑道,“我說笑,說笑的。”
蕭珪直輪眼珠子,說道:“不行,我有一種不祥的預感,我必須要馬上開溜!”
李適之頓時有點急眼了,瞪著蕭珪,沉聲道:“你瘋了?現在開溜,和找死有什麽區別?”
蕭珪嗬嗬直笑,“我說笑,說笑的。”
“嘿,你這小子!”李適之哭笑不得,“剛剛才擺了你一道,立刻就要報負於我。”
“那是。”蕭珪笑道,“常言道君子報仇十年不晚,那肯定是因為那個君子沒本事,打不過人家。我卻不信這一套,有仇從不隔夜,當場就得報了。”
李適之拿手指指著蕭珪,搖著頭嗬嗬直笑。
蕭珪也笑了一笑,問道:“大尹,修築防洪大堤的事情,進展得怎樣了?”
李適之說道:“目前來說,一切還算順利。冬季正當農閑時分,民力易於征招。關鍵是我們手上有錢,有錢就好辦事。”
蕭珪笑道:“大尹開口就提錢,就不怕傷了我二人之間的情份嗎?”
李適之嗬嗬直笑,說道:“我不提你心中也該有數。從聖人那裏借來的一百五十萬貫錢,可撐不了太久。由於工程比較的緊迫,過年期間防洪工地最多隻有三五天的歇息時間。過年之前,怎麽也得再發一次工錢。這就意味著,不等過完年我們的錢就得花完。所以,你最好在過年之前,再給我弄點錢來。”
蕭珪問道:“需要多少?”
李適之說道:“手下的人還在詳細籌算。我自己粗略估計一下,如果能有六十萬貫,就可以撐到明年的正月末。如果你不想大過年的四處籌錢,還得跑到洛陽來給我送錢的話,最好就在過年前,把這筆錢籌措到位。”
蕭珪點了點頭,“我知道了。我今天就回去和帥靈韻商量。”
“說到帥靈韻……”李適之又朝門外看了一眼,小聲道:“你們打算什麽時候成婚?”
蕭珪搖了搖頭,“還不知道。”
李適之皺了皺眉,說道:“我聽說,你最近和壽王殿下還有鹹宜公主,往來甚密。你就不怕,帥靈韻因此受到影響嗎?”
蕭珪輕歎了一聲,“已經影響到了。”
李適之微微一怔,擺手示意了一下外麵,小聲道:“我們不談此事。”
蕭珪點了點頭,不再多言。
過了一陣,二人都已經飲完了一盞茶。
邊令誠終於去而複返,對二人說道:“聖人有召,有請二位隨我前來,禦書房見駕。”
“好。”
二人跟著邊令誠走出了集賢院,入了集賢宮殿,穿廊過戶的走了好一陣,在禦書房外停了下來。
邊令誠將二人領到這裏,自己便退下去了。
高力士從房內走了出來,對著二人笑嗬嗬的打招呼。
蕭珪與李適之,連忙一同上前施禮參見,“參見高公公。”
高力士還了禮,說道:“大尹,勞煩你去往偏廳稍坐。聖人,想要單獨先見一回蕭珪。”
“好。”李適之連忙跟著一名小黃門,去了禦書房旁邊另一間房內。
高力士走到蕭珪近前,壓低了聲音,說道:“見了聖人,可不許亂說話。”
蕭珪小聲問道:“請問高公公,什麽是我該說的,什麽又是我不該說的呢?”
高力士的眉宇沉了一沉,小聲道:“你今天是以元寶商會大東家、重陽閣主人還有張果老弟子的身份,前來麵聖。除此之外,別的事情都不要提。”
蕭珪認真點頭,“明白。”
高力士退後了一步,微笑點頭,“跟我來吧!”
蕭珪跟著高力士,走進了禦書房。
李隆基就坐在元寶商會特產的金龍雕紋大書案的後麵,靜靜的看著蕭珪走了進來。
“臣蕭珪,叩見吾皇陛下,萬歲萬歲萬萬歲!”蕭珪是雙手向上的托著一封信,拜了下去
凡大唐子民哪怕是個乞丐,見了皇帝都可自稱為“臣”,絕對不會出現“奴才”這樣的字眼。這和後世的一些朝代,還是有所區別的。
李隆基的注意力,完全被蕭珪手中那封信給吸引了。他都還沒有賜了蕭珪平身,便問道:“蕭珪,你手上拿的是什麽?”
“回陛下,這是借條。”蕭珪說道,“上次臣鬥膽找聖人借了一百五十萬貫錢,今日麵聖,臣得先將借條奉上。”
“嗬嗬!”李隆基頓時笑出了聲來。
一旁的高力士也笑了,他心想這個蕭珪真是精怪無比,見麵第一件事情,就是先讓皇帝發笑!
讓人歡樂開懷。
這或許就是聖人,對他的第一印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