蕭珪來到重陽閣,天色已近黃昏。正是賓客如雲,生意最好的時分。

重陽閣臨江而建,不受裏坊門禁的限製。哪怕是咚咚鼓響、坊門關閉之後,賓客們也可以自如的往來。於是,這裏夜間的生意一向挺好。

蕭珪走進重陽閣,看到大院裏已經停了不少的馬車。茶花娘和打雜的仆婢們都很忙碌。蕭珪沒有打擾他們,自顧走上了四樓。

他剛剛才坐下準備倒一杯茶來喝,蘇幻雲就上來了,見麵就問道:“蕭郎,你怎的一個人步行回來了?”

“你看到我進來了?”蕭珪微笑道,“閑來無事,活動一下筋骨也好。”

蘇幻雲在蕭珪身邊坐了下來,替他倒了一杯茶,然後將一封信方方正正的擺在了他的麵前,說道:“剛剛不久前,高力士派人送來的。”

蕭珪拿起一看,信封上寫著“君逸親啟”。

他打開一看,原來是高力士約請於他,明日進宮麵聖。午飯之後,高力士會派人到重陽閣來接他。

蘇幻雲湊在近處也看到了信件內容,麵露一絲興奮,“蕭郎,聖人終於接見於你了!”

蕭珪不急不忙的將信件折好放回,麵帶微笑,淡然道:“好歹我也捐出了,四百萬貫的巨款。”

蘇幻雲眨了眨眼睛,“聖人接見於你,不會隻有這一個緣故吧?”

蕭珪淡然說道:“或許還與,修煉《氣訣》有關。”

“不對。”蘇幻雲說道,“我覺得,還有別的事情。”

蕭珪側過臉看著她,“你知道一些什麽?”

蘇幻雲說道:“今日宴會,你送家姐妹走後不久,我們也就原路返回,各自登岸了。宮中的使者,就在碼頭上等著鹹宜公主。她才剛剛上岸,立刻就被使者帶回了皇宮裏去。走得還挺急,肯定是聖人要見她。”

蕭珪眨了眨眼睛,說道:“於是你就聯想到了,我明日將要進宮麵聖?”

蘇幻雲說道:“聖人明天接見於你,今天緊急召了鹹宜公主回宮。這總不會是巧合吧?”

“是與不是,都不打緊。”蕭珪滿不在乎的伸了一個懶腰,說道:“取紙筆來,我要趕緊寫一封信。”

“好。”蘇幻雲不再多言,連忙給他取來了文房四寶,並替他研好了墨。

蕭珪執起筆來,卻沒有寫字,而是畫了一朵花。

蘇幻雲在一旁看著,讚道:“蕭郎,你真有才華。簡簡數筆,就畫出了這麽漂亮的一朵荷花。”

蕭珪笑道:“你要是再看下去的話,可能要吃醋了。”

蘇幻雲笑了一笑,“這是畫給帥東家的?”

“嗯,她喜歡荷花。”蕭珪說罷,在荷花的下麵寫了一行小字,“今日應酬酒宴,耽擱許多時辰。現已黃昏,坊門將閉。明日午後須得麵君,隻能歸來之後,再行與卿相會。甚念,甚念!勿怪,勿怪!”

蘇幻雲看到後,酸溜溜的說道:“蕭郎心裏,時時裝著帥東家。”

“我叫你別看了吧?”蕭珪笑道,“趁坊門還未關閉,趕緊派一匹快馬,把信件送到立行坊去,交給帥靈韻。”

蘇幻雲倒也沒有真的在意,笑笑的點了點頭,“好。”

“還有。”蕭珪說道,“影姝與嚴文勝外出辦事,今天恐怕不會回來。明天我又要在這裏等著高力士的人來接我進宮麵聖,今晚我就住這裏,不回去了。”

蘇幻雲眼睛一亮,湊到了近前,在他耳邊說道:“意思就是,今晚,你是我的人了?”

蕭珪嗬嗬一笑,“趕緊送信去!”

“好,我馬上去。”蘇幻雲捧住蕭珪的脖子,在他的臉上留下了一個火紅的唇印,笑嘻嘻的走了。

蕭珪笑了一笑,走到窗邊,就著黃昏的陽光,一邊品茗,一邊讀書。

此時,皇宮之內。

鹹宜公主正在陪他的父親李隆基一同用餐。父女倆已有多日未曾相見,此一相會,兩人都挺開心。

飯罷之後,李隆基叫鹹宜公主,陪他一同到禦花園裏走一走。

鹹宜公主問道:“阿爺,娘親呢?”

“今日,隻有我們父女二人。”李隆基說道,“走吧?”

鹹宜公主像兒時一樣拉住了他父親的手,笑嘻嘻的點頭,“好,我們走!”

李隆基牽著寶貝女兒的手,笑嗬嗬的走進了禦花園裏。高力士等人,都挺自覺的落在後麵,沒有跟得太緊。

閑走數步,賞了一陣秋菊冬梅之後,李隆基說道:“鹹宜,知道為父為何突然召你進宮麽?”

鹹宜公主眨了眨眼睛,說道:“兒臣不知,還請阿爺明示?”

李隆基說道:“明日,朕將召見蕭珪。”

鹹宜公主明顯一怔,腳步都停住了。

李隆基扭頭看著她,不由得笑了,“繼續走啊!”

“噢……”鹹宜公主的臉上紅了一紅,小聲的說道:“阿爺召見蕭珪,為何要將兒臣喚回宮來呢?”

李隆基笑道:“怎麽,你不樂意?”

“沒、沒有!”鹹宜公主有點尷尬,不知該說什麽。

李隆基說道:“明日召見之後,朕將設宴款待於他。到時,河南尹李適之也會陪同出席。你難道,不想出現在這一次的宴席之上?”

鹹宜公主快速的眨動眼睛,急急的尋思了片刻,說道:“阿爺,這要是被娘親知道了,如何是好?”

李隆基頓時笑了,說道:“朕設宴款待外臣,與她何幹?”

“那我還是不去了吧……”鹹宜公主小心翼翼的說道,“萬一娘親知道以後鬧將起來,阿爺也會難堪,不好收場。”

李隆基微笑點頭,“好女兒,越來越懂事了。”

鹹宜公主笑嘻嘻的說道:“多謝阿爺誇讚。如果阿爺沒有別的事情再要吩咐,那我可就回到皇姑府上去啦?”

“剛誇你懂事!”李隆基皺了皺眉頭,不滿的說道,“這麽長的時間不曾見麵了,你就不想,多陪一陪你的父親?”

“當然不是啦!”鹹宜公主小心的,笑嘻嘻的說道,“兒臣隻是擔心,回宮容易,出宮難嘛!”

“鬼機靈!”李隆基嗬嗬直笑,說道,“你已經長大了,以後,我與你娘親都不會再對你過多管束。往後該要管束於你的人,隻有你的夫君。”

夫君?

聽到這個字眼,鹹宜公主心中一彈,驚愕的看著她父親。

李隆基淡然道:“怎麽,你覺得很奇怪嗎?”

鹹宜公主愕然道:“阿爺,我哪來的什麽夫君?”

“莫非你打算,一輩子不嫁人?”李隆基問道。

鹹宜公主愣愣的眨了眨眼睛,說道:“至少現在,我還不想嫁人。”

“那恐怕由不得你。”李隆基說道,“你是朕與惠妃娘娘的掌上明珠,是所有公主當中最受寵的一位,朝野上下全都盯著你。翻過年頭,你就年滿十六、虛歲十七。這在百姓人家,也是到了必須嫁人的年齡。朕若再不給你選定一位駙馬,朝野上下都會笑話你,堂堂的公主竟然嫁不出去。也會笑話朕與惠妃,居然找不到一位親家,肯要我們的寶貝女兒。”

“阿爺……”鹹宜公主怯怯的,小聲的說道:“這是我們的家事。何用在乎,那麽多外人的議論與看法?”

“皇家無私事。”李隆基說道,“這個道理,不用為父現在給你解說一番吧?”

鹹宜公主無言以對,一時陷入了沉默之中。

這時,李隆基說道:“明日,待朕親眼見過蕭珪之後,便可知道,他能否有那個資格,做你的夫婿。”

鹹宜公主微微一驚,“阿爺就是因為這個,才召了女兒回宮?”

“沒錯。”李隆基正了正臉色,說道,“明日,既是為父正式召見蕭珪這個外臣;也是為你,相一回親。你說,你應不應該在場呢?”

“這……”鹹宜公主有點目瞪口呆,說不出話來。

李隆基看著他的女兒,問道:“你仿佛,有點害怕?”

“沒、沒有……”鹹宜公主低下頭,呐呐的說道,“兒臣隻是覺得,有些突然。”

李隆基笑了一笑,說道:“你與蕭珪都已相識這麽久,經曆過這麽多的事情了。還有什麽突然可言?”

“話雖如此,但是……”鹹宜公主低著頭,吞吞吐吐,小聲道,“兒臣肯求阿爺,能不能,把相親的事情……往後,再推一推?”

李隆基皺了皺眉,“為什麽?”

鹹宜公主小聲道:“因為現在相親的話,肯定會以失敗而告終。”

“那也未必就是壞事。”李隆基淡然道,“失敗之後,你就對蕭徹底死心吧!等朕給你另行擇選一位上好的夫婿,翻過年頭就好成親。”

“阿爺,不要!”鹹宜公主頓時慌了,連忙對著李隆基跪了下來,苦苦哀求道,“求求阿爺,千萬不要!”

李隆基低頭看著鹹宜公主,說道:“莫非你打算,一直與蕭珪這樣糾纏下去,讓文武百官和朝野庶民,都看你的笑話?也看朕與惠妃的笑話?”

“兒臣並非此意。”鹹宜公主連忙說道,“不敢欺瞞阿爺,兒臣最近,最近……”

李隆基輕籲了一口氣,朝她伸出右手,“站起來,慢慢的說。”

“謝阿爺……”鹹宜公主拉著他父親的手站了起來,說道:“兒臣最近,與蕭珪相處得還算不錯,剛剛才有了一些起色。如果現在阿爺提出相親,兒臣的一切努力,可就全都白費了。”

“糊塗。”李隆基輕斥了一聲,說道:“你可是朕的女兒,大唐的公主。你為什麽要苦心孤詣、委曲求全的去討好一位男子?你難道不覺得……”

李隆基突然打住了。因為他覺得,後麵想說的話,對鹹宜公主來說,可能有點太重了。

鹹宜公主低下頭,小聲的道:“兒臣知道,我這樣做,的確有失一位公主的尊嚴,也替阿爺與娘親的臉上,抹了黑。但是兒臣……”

“哎!”李隆基歎息了一聲,搖了搖頭,“不行,你與蕭珪必須快刀斬亂麻。成與不成,都要盡快有個結果!”

“不要啊!”鹹宜公主又跪了下來,撇著眉毛苦著臉,可憐兮兮的說道:“阿爺,我求求你了,再給我一點點時間吧!……就一點點!”

李隆基看著她這副可憐模樣,心中頗為不忍。但他強迫自己冷下了心來,沉沉說了一聲,“不可。”

“阿爺,我求你了!”鹹宜公主磕起頭來。

李隆基沉喝一聲,“君命如山,不可!”

“阿爺,孩兒求你收回成命!”鹹宜公主用心的磕起頭來,“求你了!求你了!”

小小的腦袋,將禦花園的青石板道上,磕得砰砰作響。

也在李隆基的心裏,磕得一陣陣的心驚肉跳。

“起來!”李隆基雙臂拉住她的寶貝女兒,要將她一把提拉起來。

鹹宜公主屈著膝蓋不肯伸直站立,額頭上沾滿了泥土,臉上全是淚水,一個勁的搖頭。

李隆基又生氣又心疼,怒喝道:“站好!”

“我不要……”鹹宜公主放聲大哭,使勁搖頭,“求求你了,阿爺!再給我一點點時間吧,就一點點……”

李隆基用力的提拉鹹宜公主。但是鹹宜公主十分的倔強,就是不肯伸直膝蓋站好。

這讓李隆基頗有一點氣急敗壞,怒吼道:“你給我站好!”

高力士等人站在稍遠處,一個個嚇得膽戰心驚想要過來。李隆基衝他們大聲咆哮,“不許過來!”

高力士等人慌忙停住,全都退了回去。

鹹宜公主哭號:“阿爺若是不肯答應,孩兒就一直跪在這裏不起來。阿爺若是不想要孩兒,就把孩兒扔了吧!”

李隆基臉皮都抽搐了起來,非止是心疼與惱怒,他的胳膊也有些酸了。連忙說道:“你先站好,有話好好講。”

“我不嘛……”鹹宜公主哭哭啼啼的,耍賴又撒嬌,“阿爺先答應了孩兒,孩兒才肯站起來。”

李隆基直咧牙,真是好氣又好笑,惱火又無奈,大聲道:“好好好,朕答應你就是了!”

“嘿嘿嘿!”

滿麵泥土與眼淚的鹹宜公主,頓時笑了。她雙腿一伸就穩穩的站在了地上,乖乖巧巧的施了一禮,“兒臣謝主隆恩!”

“哎——”李隆基長長的歎息了一聲,直搖頭。

鹹宜公主連忙道:“阿爺恕罪,兒臣先去梳洗一番。

“你這孩子!”李隆基笑而搖頭,“快去吧!”

鹹宜公主打著小跑,一溜煙的就跑了。

她非止是跑出了禦花園,跑出了宮殿,還下了龍尾道,坐上了她的馬車,一鼓作氣的逃出了皇宮。

“哈哈哈!”出了皇宮的鹹宜公主放聲大笑。

她一邊拿手帕給自己擦臉,一邊喊道:“簡之,快一些,再快一些!……趁我阿爺還沒反應過來,我們要趕緊逃進我皇姑家裏!”

簡之啞然失笑,奮力的抽了一下鞭子,“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