幾日後,清晨。

李隆基從睡夢中醒來,習慣性的伸手朝旁一摸,卻是空空如也,於是大喊了兩聲“三娘、三娘”。

片刻後,楊玉瑤穿著一身宮廷盛裝匆匆而來,矮身跪坐於榻邊,說道:“陛下昨夜該是睡好了,今日氣色頗好。”

李隆基打量了她兩眼,說道:“你起了大早,還穿著如此工整,去了哪裏?”

楊玉瑤道:“臣妾沒有走遠,就在樓下。”

李隆基眨了眨眼睛,“誰來了?”

楊玉瑤遲疑了一下,說道:“是……壽王殿下。”

李隆基頓時眉頭一皺,“他不老實在家守孝,來此作甚?”

楊玉瑤道:“陛下,壽王此來,是有要事稟報。”

李隆基停頓了一下,似乎想起來了。於是問道:“蕭珪那邊,事情辦得如何了?”

楊玉瑤見他轉頭問起了蕭珪,顯然是不想提起壽王,於是順著他的意思說道:“蕭珪已然查明那八顆珠子的來路,其中果然大有蹊蹺。單憑此項鐵證,袁思藝與邢人鳳就已是犯下十惡不赦之罪。”

李隆基頓時火大,“果然家賊難防!袁思藝這條吃裏扒外的該死肥犬,你還留他何用?!”

楊玉瑤連忙施禮下拜,“陛下消消氣,臣妾馬上著手去辦。”

李隆基悶哼了一聲,再道:“邢人鳳那邊,全權交給蕭珪處置。你就不必插手了。”

楊玉瑤輕聲道:“陛下,他已經在辦了。”

李隆基問道:“進展如何?”

楊玉瑤道:“昨日,蕭珪在長壽坊平子裏的一座果園之中設伏,成功誘殺了邢人鳳安插在長安的數十名爪牙,並無一人漏網。”

李隆基雙眉微皺沉吟片刻,說道:“壽王今日,便為此事而來?”

楊玉瑤答道:“回陛下,正是。”

李隆基輕籲了一口氣,眉宇稍稍舒展開來,輕聲自語道:“那小子,總算是開了一點竅。”

楊玉瑤全當是沒聽見,繼續說道:“解決了長安城中的漕幫爪牙之後,蕭珪馬不停蹄,立刻動身去了洛陽。”

李隆基當即眉頭一皺,“他去洛陽作甚?”

楊玉瑤不大不小的吃了一驚,喃喃道:“應該是,奔著邢人鳳去的。”

李隆基有點急了,“朕的意思是,他為何要親自前往?這很危險,他難道不知道嗎?”

楊玉瑤愣了愣神,說道:“陛下,蕭珪就是這樣的性子啊!當初在西域……”

李隆基一揚手打斷了他的話,“此一時彼一時,朕不能容忍,他在朕的眼皮子底下犯渾弄險!——來人,喚高力士!”

楊玉瑤謙恭溫婉的低著頭,臉上卻是不經意的泛起了笑容——原來聖人,真的很在乎他的安危!

李隆基看出了一些端倪,故意氣乎乎的問道:“你為何偷笑?”

楊玉瑤索性抬起臉來,明目張膽的笑了個燦爛,“陛下,臣妾沒有笑呀!”

李隆基指著她笑道:“還說沒有?”

楊玉瑤撒起嬌來,“沒有、沒有、就是沒有嘛!”

李隆基有些無奈的歎息了一聲,說道:“你們一個個的都念著他的好,明裏暗裏的都在幫著他。隻有朕,裏外不是人。”

“陛下說的哪裏話?”楊玉瑤勸慰道,“陛下將其,視同己出;陛下待他,亦如嚴父。常言道父望子成龍,無論陛下如何對他,歸根到底,還不都是為了他好?”

李隆基突然笑了,“什麽父望子成龍,這話,是能隨便說的嗎?”

楊玉瑤急忙辯解道:“民間俗語嘛,百姓都這麽說!”

李隆基輕笑兩聲,說道:“那小子確實有點本事,但朕並不指望他能成就什麽大材。如果不是惠妃臨終有所囑托,朕本該讓他滾回山裏,繼續修他的仙、了他的道。”

楊玉瑤笑道:“陛下,當真舍得嗎?”

李隆基兩眼一瞪,“朕有何不舍?大唐天下青年才俊何其多也,誰不爭先恐後為朕效力?朝廷之上文臣武將,哪個不是英傑賢良忠心耿耿?朕何時何地會缺了他蕭珪一個?”

楊玉瑤笑得更樂了,“是是是,陛下說得都對。”

李隆基又好氣又好笑,正當這時高力士奉命而來,問陛下有何差譴?

李隆基道:“蕭珪去洛陽了,你可知曉?”

高力士微微一驚,“回陛下,老奴不知。”

“現在你知道了。”李隆基說道,“朕不管他去洛陽,是要幹什麽。朕隻要他,完好無損的回來。你,聽明白了?”

高力士叉手拜下,“老奴明白!”

李隆基揮了一下手,高力士匆匆而退。

楊玉瑤施禮下拜,“陛下,臣妾也請告退。”

李隆基知道,壽王還在樓下等著她。於是說道:“告訴他,好生在家,為母守孝。未經傳喚,莫再入宮。”

楊玉瑤心中一凜,陛下剛剛說出的這句話,可不就是給壽王,批了命?!

片刻後,楊玉瑤將李隆基的這一句話,原封不動的轉說給了壽王李瑁。

李瑁如遭雷擊當場愣住,半晌沒能回過神來。

楊玉瑤見他這副模樣,小心翼翼的問道:“壽王殿下,你沒事吧?”

壽王李瑁好不容易回過神來,畢恭畢敬的施禮下拜,“多有打擾,小王告退。”

楊玉瑤還禮,“殿下走好。”

壽王李瑁退出房間,慢慢的走下花萼相輝樓,神情呆滯腳步蹣跚,旁若無人自語自語,“好生在家,為母守孝。未經傳喚,莫再入宮……”

路旁的宮女宦官見他這副模樣都有一些驚詫,紛紛猜測壽王殿下為何如此失魂落魄?當初惠妃娘娘過世之時,也未見曾他如此模樣!

此刻,長安城外馴獸莊院。

嚴文勝和秦洪鑽進一車馬車裏,把一個爛醉如泥、酒氣熏天的大男人,抬到了蕭珪麵前。

蕭珪彎下腰來對著那個男人看了一眼,忍不住伸手捂住了鼻子。旁邊的人都笑出了聲來。

嚴文勝說道:“先生,是他,沒錯吧?”

蕭珪點了點頭,又無奈的笑著搖了搖頭,說道:“我終於再次見到了心心念的太白先生。但又好像,沒有見到。”

大家又笑了。

赫連昊陽走了過來,低頭看了一眼,說道:“你找他作甚?”

蕭珪道:“我正準備去往洛陽,解決邢人鳳的事情。但他一連多日醉倒在重陽閣。所以我想辦法,把他弄到了長安來。”

赫連昊陽說道:“記得,他曾經救過你和帥靈韻的性命。”

蕭珪點頭,“沒錯。所以,我一定要還他一個人情。”

赫連昊陽道:“那麽現在,你已經還了。”

蕭珪說道:“除了欠他人情,他還是我的朋友。”

赫連昊陽道:“所以,你打算進一步幫他?”

蕭珪笑了一笑,說道:“我唯一能幫他的,就是把他送到,能幫他的人身邊。”

赫連昊陽若有所思,點了一下頭,“我明白了。交給我吧!”

蕭珪叉手拜下,“多謝!”

赫連昊陽揚了一下手,“莫再耽擱。速去洛陽,做你該做的事情吧!”

蕭珪翻身上馬,對赫連昊陽抱拳一拜,揮鞭策馬。

嚴文勝與秦洪等人迅速跟上,一行人快馬加鞭揚塵而去。

沉重的馬蹄聲,似乎驚醒了酣睡的李白。

他睜開朦朧的雙眼,四下環顧了一圈,盯住了蕭珪等人離去的方向,突然大笑幾聲,然後朗聲吟唱起來——

“銀鞍照白馬,颯遝如流星。十步殺一人,千裏不留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