待簡坐在辦公桌後麵, 沒有被眼罩遮住的眼眸從眼鏡後麵盯著對麵的段燃。

段燃正對著總會長辦公室牆壁上的掛畫,好奇地問:“這幅畫好像之前沒見過,出自哪位名家手筆?”

“芙若婭畫的。”待簡摘下眼鏡, 苦笑了一聲, “別打岔,我同意你去探索世界的真相,沒說讓你寫科幻小說。”

段燃攤開手:“多大點事, 這也能讓你這麽震驚?”

待簡用眼鏡布擦了擦眼鏡,重新戴上,搖搖頭道:“你知不知道這件事公布出去, 會讓多少人奮鬥一生的目標失去意義?”

“那也沒辦法。”段燃坐回沙發上,歎了口氣,“如果不解決世界本身的問題, 再過幾百年, 咱們虛數界就隻剩下邪神了。”

待簡沉默了片刻,又道:“世界融合和世界分離, 是唯二能解決的方式?”

段燃點點頭。

待簡掃了他一眼:“你是不是已經跟你的深淵男朋友說, 我一定會同意世界融合這個選項了?”

段燃挑了挑眉:“難道總會長會選別的?”

“你難道不知道選擇這條路,對我們的世界有多麻煩嗎?”待簡揉了揉太陽穴, 教訓道,“你提供的這十個位置中, 有六個是重要城市,其中還有一個就是第一實驗室的位置!燕城也在其中!要讓這些地方的民眾都搬走、空出, 需要另尋地方建起足夠庇護所有人的封魔法陣,還要保證他們的正常生活……簡直等於從零開始建設六座大城市!”

她喘了口氣, 苦笑道, “我要是把這份提案拿到聯合國去, 他們一定會覺得我瘋了。”

段燃懶洋洋地聽完待簡的抱怨,笑眯眯地道:“所以,您的傾向是?”

“……”待簡瞪了他一眼,搖搖頭,“硬要說,我確實傾向於選擇融合。”

段燃揚了揚眉。

“涉及‘世界’級的問題,能夠不造成傷亡就達成結果,已經是很小的代價了。城市搬遷在全球動員起來的時候也不算太難解決。”待簡站起身,走到段燃之前看著的畫像前麵,閉了閉眼,“如果選擇分別……”

如果選擇分別,“深淵”將會成為新的完整的虛數界中獨一無二的世界主宰。

倘若“深淵”在虛數界完整之後消散,那倒是也算了;但是看段燃和聞離曉之間的關係,待簡相信哪怕聞離曉真的有自我毀滅的心思,段燃也會千方百計地阻止。

她對聞離曉並沒有任何意見,甚至很欣賞聞離曉;但她不希望人類的頭頂上多一個掌控著絕對權力的至高神。

深淵之神能夠隨意修改他們的曆史、並且讓那些曆史變為現實;能夠隨便修改現實的規則……如果深淵之神想,虛數界能夠成為人類的天堂,也能成為人類的地獄——全憑祂的的一念之間。

將整個種族的未來寄托於某一位存在的心情與意向,待簡無法接受這種未來。

而世界融合之後,深淵作為兩個世界融合的契合點融入新的世界,雖然依然會讓世界上充滿神秘,但深淵之神也失去了如同現在對虛數界這樣絕對的管理能力。

虛數界從無光七日之後就在和強大的邪神戰鬥,哪怕一時戰鬥不過也不會畏懼。

更何況有段燃在,深淵之神以後大概率不會成為人類的敵人。

當然,這些話並不好明說出來。

待簡相信以段燃的聰明,不可能想不到。

段燃果然露出了了然的表情,伸開手道:“如果你足夠了解小聞,你就會知道,你的擔憂都是沒必要的。”

待簡笑了笑:“或許如此,但我到底沒辦法像你一樣毫無保留地信任哪個人。”

段燃挑了挑眉:“那真是太可惜了。”

“也沒什麽可惜的。”待簡重新坐下來,含笑道,“我曾經也有這樣的人,隻是他不在了,我也沒有可以絕對信任的人了。”

段燃想了想,讚同地點點頭:“說得也有道理,我大概也很難對小朋友之外的人有這種信任感。”

待簡笑了笑,隨後又有些頭疼地扶著額頭:“後麵真的是有的是麻煩啊。”

段燃打了個哈欠,拿起一本書蓋在臉上,語調輕鬆:“這不就是總會長的責任嘛!”

待簡正準備開口,忽然聽到段燃的聲音平靜地道:“找個東西擋住口型,有些信息要交代給你。”

待簡手指輕輕一頓,隨後若無其事地拿起桌上的文件遮在唇前,做出了沉思狀,低聲道:“怎麽了?”

同時,她思緒快速旋轉了起來:既然能夠用語言交流,說明防備的不是監聽;也沒有什麽別的隱藏措施,單純隻是擋住口型,這能防備什麽?

隨後待簡眸光微微一凝。

遮住口型,僅僅隻是遮掩住他們說話時嘴巴的動作,似乎隻能讓一個聽不見聲音的竊聽者不了解他們交流的內容。

換句話說,是在防備通過“宏大視野”看著她的芙若婭!

待簡眸光沉了沉,放下文件,表情沒有一絲變化,等著段燃繼續說話。

“電氣之神阿裏艾斯就是當年的第一實驗室主任阿瑞斯·海德,也就是芙若婭·海德的祖父。這些年協會的重要行動總是恰到好處地錯漏一點,讓我們始終抓不住高等邪神同盟的關鍵人員。”

段燃的聲音清晰地響起,快速繼續說完,“尤其是地母神討伐戰,高等邪神同盟在裏麵發揮了巨大的作用,但是我們居然一無所知。”

待簡沉默著沒有說話。

“世界融合這件事,一些具體可以外泄的細節我回頭打電話給你,你可以挑選一部分告訴芙若婭。如果是我誤解了芙若婭那是最好;如果不是……”

段燃頓了頓,“世界融合之前,虛數界的內部矛盾不得到解決,我們遲早要被背刺一刀。”

段燃說完這句話,將遮住臉的書拿了下來,依然是那副笑臉地道,“那就拜托你了,總會長,回頭我和小聞一起請你吃飯。”

待簡露出了完美的無奈的笑容:“你們兩個真是……把這種麻煩丟給我,良心不會痛嗎?”

段燃假裝沒有聽到,依然保持著那個懶散隨意的樣子向外走。

他剛推開門,就看到了門外站著一個金發碧眼、宛如洋娃娃的少女。

段燃挑了挑眉,打了聲招呼:“喲,芙若婭。”

芙若婭碧綠的眸中沒有一絲波動,表情冷淡地頷首表示回應,徑自推門走了進去。

段燃看著芙若婭的背影,摸了摸下巴,聳聳肩轉身離開了。

……

待簡看著擺在桌子上的相冊,相冊裏是她過去和芙若婭的合影。

芙若婭走到她身後,靜靜地停了一會,才問:“擔心世界融合?”

待簡並不意外地點點頭,輕歎一聲:“這恐怕是我就任以來最大的麻煩。”

她閉上眼睛靠在椅子上,芙若婭伸出蔥白一樣的纖指,熟練地幫她按揉著太陽穴。

待簡閉著眼睛,忽然問:“你說,高等邪神同盟會讚成世界融合嗎?”

芙若婭認真地想了想,回答道:“不好說。如果融合的話,祂們應該更希望除魔協會的戰力在融合時被摧毀。”

“六個需要搬遷的地點中,有除魔協會的總部和四個重要分部,還有第一實驗室……這些如果都損毀了,我們的損失也會很大。”待簡道,“不過世界融合,就代表所有的邪神都會失去位格與權柄,單純變成擁有一定超自然能力的存在。到時候我們與實數界的人類聯合,恐怕會占據更多優勢。”

芙若婭靜默了片刻:“所以,您覺得高等邪神同盟會阻撓?”

待簡點了點頭,沒有再說什麽。

芙若婭也就沒有再問,隻幫待簡按摩了一陣,又收拾了一下處理好的文件,甚至安排好了待簡的午飯,才帶著幾份文件離開去處理其他事務了。

待簡慢慢睜開眼睛,重新凝視著她們的合影,內心微微歎了口氣。

芙若婭·海德做她的助理已經很久了,對於除魔協會內部的事務而言,有些東西芙若婭甚至比她這個總會長還要清楚。

如果芙若婭真的是高等邪神同盟的人,那除魔協會早就被高等邪神同盟攻占了。

按理來說段燃的懷疑毫無道理——但待簡內心十分清楚,芙若婭確實有一個心結。

這個心結不會讓她投靠高等邪神同盟,但在一些事情上和那邊通氣是很有可能的!

待簡微微閉了閉眼睛。

……

聞離曉站在一處海岸的堤壩上,看著下麵拍打來的浪花。

這裏是水洲市的海岸線。過去“深海之主”堅持不懈地從海洋中向陸地派遣眷族試圖侵蝕人類社會,沿海城市不得不繞著海岸修建了一圈堤壩。

堤壩本身不重要,重要的是借助堤壩的“概念”,與城市本身的封魔法陣結合,排斥從海洋中來的神秘。

兩個月前,“深海之主”派遣眷族的頻率、強度忽然快速下降,甚至低到了一天都未必有一個。

得到總部提示的水洲市稍微調低了一點堤壩上的法陣強度,靜觀其變。

聞離曉轉頭看向了身邊褐色皮膚、頭發亂七八糟的少年:“我準備放你出來了。”

霍德爾點點頭,深吸了口氣。

聞離曉輕輕打了個響指,打破了籠罩在霍德爾外麵的正十二麵體。

這個正十二麵體是他在實數界讓花空樓量身訂造的,能夠隔絕現實中的一切信息交互,保證霍德爾剛返回虛數界的時候不會立刻被“上帝”重新感知到。

當然,完全隔絕信息對於正十二麵體內的霍德爾而言也有一定的危險,不能長期處於這個狀態,否則很容易影響自己的存在。

因此段燃抓緊先去通知除魔協會,讓除魔協會做好第一手安排,之後再告知“上帝”。

正十二麵體打破的瞬間,霍德爾**在外麵的小腹上的黑色圖案微微亮了起來。

隨後那個圖案黯淡下來。而與之對應的,海水中忽然亮起了更大的、一模一樣的圖案。

下一秒鍾,海水中的那些光飄散而去。

在聞離曉和霍德爾的身邊,出現了一位穿著長長神職人員服飾的年輕男子,英俊的臉上有一雙蔚藍色的雙眸。

聞離曉上下打量了他一眼,有些意外:“本體來的?”

神父笑嗬嗬地道:“主在壓製海中那位,我就自己來了。”

聞離曉知道“上帝”的本質其實是一對被硬生生擰合在一起的兄弟,也知道這對兄弟這些年一直在為了爭上下而互相鬥爭,才在歐洲開展了神靈遊戲,沒有像“地母神”或者“深海之主”一樣攻擊人類。

神父目光放在了霍德爾身上,表情溫和地道:“不用擔心,我的孩子,不會痛,馬上就好了。”

霍德爾嘴角扯了扯:“少說廢話,快點!這玩意太醜了!”

神父被嗆也不生氣,走到霍德爾身邊,手掌隔空撫在霍德爾小腹前麵,閉上眼靜默了片刻,再睜開時如海洋一般蔚藍的眸子中已經滿是震驚和茫然。

隨後神父眼前有一道光閃過。

祂轉過頭,看到了聞離曉舉著手機,剛剛拍完照。

神父靜默了片刻,溫和地道:“下次拍照可以關掉手機的閃光燈。”

依然不是很會使用現代電子設備的聞離曉“哦”了一聲,把手機揣進了兜裏。

神父吐了口氣,眸中神色重新恢複了日常的悲憫:“原來世界的真相是這樣的,難怪、難怪。”

聞離曉道:“先別走,我有些事想問你。”

神父沒有拒絕:“請說。”

“你們兄弟應該是無光七日、大災變發生時的第一受害人。”聞離曉盯著神父的眸子問,“當時你們沒有任何感覺?”

這次神父沉默了好一會,才回答:“無光七日之前最後的回憶,是在教會的處刑室,奧利神父要求我用匕首殺死我的哥哥,證明我對教會的虔誠。”

聞離曉有些意外地打量了一下神父:“原來你是亞當。”

神父眸子垂下:“無論亞當還是亞蘭,都隻是假名罷了。我們的真名早已在二十億信徒的祈禱中徹底消失了。”

聞離曉揚了揚眉。

“無光七日之後,我們渡過了很長一段沒有認知、沒有自我的時間。等我們恢複意識的時候,已經變成現在的狀態了。因此無光七日發生了什麽,我們也想知道。”神父淡淡地道,“我們的意識糾纏在了一起,名字也都已經丟失,我們都想自己掌控新的軀體,但無法贏過對方。”

聞離曉回憶了一下之前在除魔協會看到的資料:“當時三柱神發生戰鬥的時候你們是什麽狀態?”

“沒有意識的狀態。”神父道,“應該說,被另外兩位邪神攻擊的時候,我們本能地進行反擊,才喚醒了一部分自我認知。”

“難怪你這麽好心留著地母神的神國。”聞離曉總算解開了一點疑惑。

正常而言,“上帝”應該直接吞掉地母神的神國補充自身才對。

神父笑了笑,沒有回答這個問題。

聞離曉手指在護欄的扶手上輕輕敲了敲,麵對著大海,忽然問:“你們傾向於選擇世界融合、還是世界分離?”

這個選擇他和段燃特意避開了霍德爾,連霍德爾本人都不知道他們傾向於世界融合的選項,“上帝”自然也不會知道。

神父走到聞離曉身邊,同樣眺望著平靜的海麵,表情平靜:“這是我們能決定的嗎?”

聞離曉直白地道:“你們不能決定成功,但可以決定失敗。”

神父再次笑了笑,問道:“兩種選擇對我們而言,似乎都不是好結果。相對來說,分離可能會更好一點。”

聞離曉挑了挑眉:“是麽?”

“我們的世界獨立出去的話,雖然您將會成為世界獨一無二的主宰,但至少除了您之外,我們不用畏懼任何人。”

神父轉過頭,英俊的臉上籠罩著一層若有若無、平靜的痛苦,“一切盡操縱於他人之手,是我們命運的開始。”

聞離曉奇妙地理解了神父的意思。

聖子也好、惡魔也罷,和這對兄弟的本意都沒有任何關係。

隻是因為教會需要一位聖子、還需要一位惡魔,所以他們成了聖子與惡魔。

聞離曉無聲地歎了口氣:“所以,你傾向於分離?你的兄弟呢?”

神父重新轉頭看向了海洋:“主更適合戰鬥,所以祂負責壓製‘深海之主’。至於主的意誌,我不敢妄自揣度。”

知曉“上帝”的答案之後,其他問題沒有再問的必要了。聞離曉隻道:“按照約定,該把‘光輝’還給我了。”

神父頷首:“我們會遵守約定——隻是先提醒你一下,歸還‘光輝’之後,主就會離開海洋、返回歐洲。到時候你們需要自己麵對‘深海之主’。”

聞離曉揚了揚眉:“身為世界上第二強的邪神,拿著一塊十環石板,居然沒能殺死‘深海之主’?”

神父唇角微微彎起:“因為‘深海之主’也有一塊十環石板。”

聞離曉眯起了眼睛:“哪一塊?”

這倒是個意外發現。

神父搖搖頭:“海洋是祂的領域,主能夠壓製祂,但也隻能靠日積月累地慢慢消磨祂的壽命,無法探知祂的具體情況。”

聞離曉若有所思地問:“壽命?”

“深海之主”這種級別的邪神居然有壽命?

神父看了眼聞離曉,又道:“如果您打算回收‘深海之主’身上的十環石板,最好的選擇是放任祂自滅——祂的壽命不會太久了。”

聞離曉學著段燃的動作摸了摸下巴,對“深海之主”的興趣反而更高了。

他降臨到這具人類的身體上之後,第一次接觸的神秘事件就是“深海之主”的眷者,之後隻聽說這位居住於深海中的邪神堅持不懈地向大陸派遣各種各樣的眷族,一百多年來沒有一天停息,逼迫人類社會將大量的資源投入到沿海的防護中。

直到現在,聞離曉都沒有親眼見過“深海之主”的模樣。

這位邪神必然是有“水”方麵的權柄,但肯定不會隻有這一個。

……

“所以,‘上帝’傾向於分離?”段燃咬著啾啾果凍,有些頭疼,“那豈不是要跟祂打一架?老實說我不是很想跟祂打。”

聞離曉放下手裏的茶杯:“未必。對於‘上帝’而言,自身的存續足夠重要,但如果我們能夠在保證祂們存在的前提下,幫祂們分離現在的狀態,也不是沒有談判的可能。”

段燃揚了揚眉:“那你怎麽不直接跟祂說?”

“一方麵是因為我隻見到了一個。”聞離曉道,“亞當的性格和亞蘭不同,那麽組成‘上帝’的兩兄弟的傾向可能也不一樣;另一方麵嘛……把‘深海之主’和高等邪神同盟都解決之後再找‘上帝’比較好。”

段燃笑眯眯地道:“等世界上隻剩祂們的時候再去談判啊……嚇唬小孩子不合適吧?”

聞離曉沒有否認:“祂們兄弟龜縮在歐洲這些年,無論本身實力有多強,心態恐怕還沒從當初的小孩子狀態裏完全脫離。”

“給他們一點成年人的威嚇。”段燃頓時笑了起來,“確定你可能是未來的世界主宰之後,祂們至少不會來礙你的事。”

聞離曉不輕不重地用觸手拍了他一下,又道:“我準備先去深海。”

段燃有些意外:“我以為你會打算先解決高等邪神同盟。”

“沒有‘上帝’的壓製,‘深海之主’過陣子恢複元氣,就沒有現在這麽虛弱了。”聞離曉道,“‘上帝’三日之後會從海洋返回,並將‘光輝’還給我——到時候我直接去找‘深海之主’。”

段燃毫不猶豫地道:“我跟你一起去。”

聞離曉唇角彎了彎:“當然。”

他敲了敲額頭,“另外就是‘深海之主’手裏的那塊石板,不知道是哪一塊。”

段燃的表情嚴肅了一點:“剛好我正要跟你說,我跟總會長打完電話,她告訴我第一實驗室傳來的最新消息——他們那邊的十環石板‘王國’失竊了。”

聞離曉眯了眯眼睛。

這麽巧?

作者有話要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