坩堝做好的第三天,林鐵一大早就去了器械司。
院子裏堆滿了新出的鋼材,銀灰色,一塊一塊碼得整整齊齊。
光頭猛光著膀子站在鋼材堆旁邊,身上的腱子肉一鼓一鼓的,臉上的笑容怎麽都壓不住。
“大師,您看看這批鋼!”
他拿起一塊,雙手捧著遞過來,像捧著什麽寶貝。
林鐵接過來,用錘子敲了敲,聲音清脆悠長。
又用刀砍了一下,刀刃崩了,鋼材上隻留下一道淺淺的白印。
他點了點頭,心裏踏實了不少。
坩堝煉鋼技術在這個時代已經是天花板了,有了這種鋼,邊關的兵器、農具、車床、火炮,全都能上一個台階。
“不錯。比預想的好。”
“大師,有了這種鋼,咱們的軍刀能砍斷鐵棍!”
光頭猛越說越興奮,手舞足蹈的,
“馬槊能捅穿兩層鐵甲!箭頭能射穿盾牌!”
“別光顧著高興。”
林鐵把鋼材放下,“產量呢?一天能出多少?”
光頭猛撓撓頭,算了一下。
“現在一天能出五百斤。等熟練了,能出一千斤。”
林鐵皺了皺眉。
“不夠。至少要五千斤。”
光頭猛愣住了。
“五千斤?大師,咱們哪有那麽多人?”
“人我來想辦法。”
林鐵說,“你先把技術練熟。等新人來了,你負責教。”
“明白!”
林鐵在院子裏轉了一圈,走到石灰石堆旁邊。
石灰石是前幾天從礦上拉回來的,灰白色的石頭堆了半院子。
他撿起一塊,在手裏掂了掂,轉頭看向光頭猛。
“光頭猛,你知道石灰石除了煉鐵,還能做什麽?”
光頭猛撓撓頭。
“還能做什麽?砌牆?”
“水泥。”
“水泥?那是什麽東西?”
林鐵蹲下來,撿起一根樹枝在地上畫了個簡圖。
“石灰石和爐渣一起煆燒,磨成粉,就是水泥。水泥和砂石混合,加水攪拌,幹了之後比石頭還硬。”
光頭猛湊過來看地上的圖,眼睛瞪得老大。
“比石頭還硬?大師,您沒騙我吧?”
“我什麽時候騙過你?”
林鐵站起來,拍了拍手上的灰,
“這東西可以用來築城、鋪路、建橋。邊關的城牆年久失修,用水泥加固,能扛住火炮。邊關的路坑坑窪窪,用水泥鋪平,馬車跑起來又快又穩。”
光頭猛咽了口唾沫。
“大師,這東西要是真能成,邊關就不一樣了。”
“當然能成。”
林鐵說,“你先帶著人做試驗。石灰石和爐渣的比例,煆燒的溫度,磨粉的細度,一樣一樣試。試成了,咱們就批量生產。”
“明白!”
賀凡這時候跑過來,臉上全是灰,但眼睛亮得很。
“統領,水泥的事我聽說了。這東西要是做出來,不光能築城鋪路,還能建橋。月亮河上要是建一座水泥橋,兩岸的百姓就不用繞遠路了。”
林鐵看了賀凡一眼,這年輕人腦子活絡,一點就通。
“你說得對。但先別想那麽遠,先把水泥做出來。”
“是!”
賀凡跑了。
光頭猛也跟著去忙活了。
林鐵站在器械司院子裏,看著匠人們幹活,心裏盤算著下一步。
水泥是大事,但人手不夠是硬傷。
器械司現在八十多個人,又要煉鋼,又要造兵器,又要造船,現在還要做水泥,根本忙不過來。
得想辦法弄更多的人。
他正想著,柳氏來了。
“林統領,餘海那邊來消息了。”
“什麽消息?”
“他說又找到了一批奴隸,二十個。問您要不要。”
“要。讓他明天送來。”
“好。”
柳氏猶豫了一下,“林統領,有句話我不知道該不該說。”
“說。”
“您買這麽多奴隸,不怕朝廷追究?”
林鐵看著她。
“朝廷現在自顧不暇,哪有功夫管邊關?再說了,我買奴隸不是讓他們當牛做馬,是給他們活幹。管吃管住,給工錢,幹得好三年之後恢複自由身。這事就算朝廷知道了,也說不出什麽。”
柳氏點了點頭。
“您說得對。”
她走了之後,林鐵也出了器械司,騎馬往回走。
天快黑了,路上沒什麽人。
李雲牽著馬走在前麵,李冰跟在後麵。
走到半路,路邊突然跳出一個人。
“林統領!”
李雲手按在刀柄上,李冰已經抽出了半截刀。
林鐵抬手攔住他們,借著夕陽的餘暉看清了那人的臉。
陳文傑。穿著一件灰布棉襖,頭發上沾著泥點子,臉上的表情帶著幾分討好,幾分忐忑。
他站在路邊,不知道等了多久,嘴唇都凍紫了。
“陳少爺?你在這兒幹什麽?”
“林統領,我等您半天了。”
陳文傑搓著手,哈了口氣,“我有點事想跟您說。”
林鐵看著他,想了想。
“回營帳說。”
陳文傑跟著林鐵回了營帳。
一進門,他的眼睛就四處打量。
營帳不大,一張桌子,一把椅子,一張床,一個煤球爐。
桌上堆滿了圖紙和信紙,牆角放著幾把刀劍。
他沒想到林鐵住得這麽簡陋,邊關最大的掌權者,住的地方連他陳家的下人都不如。
“坐。”
林鐵指了指椅子。
陳文傑坐下來,搓了搓凍僵的手。
煤球爐燒得旺,屋裏暖烘烘的,他的手慢慢有了知覺。
“說吧。什麽事?”
陳文傑猶豫了一下,從懷裏掏出一張紙,雙手遞過來。“林統領,您先看看這個。”
林鐵接過來一看,是一份案卷的抄件。
登州府衙的格式,上麵寫著——某年某月某日,查獲崔家商隊販運私鹽五百擔。
人贓並獲,押入大牢。
後麵還有崔文遠的簽字畫押。
“這是什麽意思?”林鐵把案卷放在桌上。
陳文傑往前湊了湊,壓低聲音。
“林統領,崔家不幹淨。他們以前在登州販過私鹽。這事邊關知道的人不多,但我陳家知道。”
林鐵靠在椅子上,看著陳文傑。
“你怎麽會有這份案卷?”
“我爹托人從登州府衙抄來的。”
陳文傑說,
“林統領,崔家表麵上對您忠心耿耿,背地裏幹過什麽,您不知道。”
林鐵沒說話。
陳文傑的心思他一眼就看穿了。
崔家靠醉邊關賺了大錢,陳家眼紅,想借他的手打壓崔家。
這份案卷是真的還是假的,不重要。
重要的是陳文傑想讓他對崔家起疑心。
“陳少爺,你知道誣告是什麽罪嗎?”
陳文傑臉色一變。
“林統領,我沒誣告!案卷上寫得清清楚楚,您不信可以去查!”
“我沒說不信。”
林鐵拿起案卷又看了一遍,
“這東西先放我這兒。你先回去。”
陳文傑站起來,拱了拱手,走了。
他走了之後,林鐵坐在營帳裏,想了一會兒。
崔家販私鹽的事,可大可小。
但現在是亂世,朝廷管不了那麽寬,邊關的事他說了算。
他不在乎崔家以前幹過什麽,他在乎的是崔家現在聽不聽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