封卓的弟弟叫豆豆, 小家夥環著沐星朦的脖子不撒手,哥哥一動他小奶娃就哇哇叫喚,最終沐星朦讓封卓在前方帶路, 他抱著豆豆跟在後麵。

也不知道饒了幾個彎、來到一片茂密草叢前,沐星朦看著前方被高山堵死的路,疑惑問道:“到了嗎?”

封卓壓低鴨舌帽“嗯”了一聲,扒開用來掩護的草堆,映入眼簾的是一個別有洞天的小空間。沐星朦張了張嘴、抱著豆豆跟封卓進入山洞。

起初還需彎腰, 越往裏走空間高度就越高了。

封卓領著他們來到一個角落,四周都是石壁,但在這小空間裏,卻布置的很有生活氣息。

封卓把充好電的小台燈打開, 沐星朦便看清了這片“秘密基地”。

地下都鋪滿紙殼,靠山壁的角落堆著很多書籍,而在另一邊還有衣服堆疊成的小床。

封卓把台燈放到他用紙板和石塊搭建的簡易桌麵上,從沐星朦懷裏抱過豆豆放入那衣服堆疊的破舊小床裏, 小家夥似乎很熟悉這裏,也不鬧了咧著嘴望著哥哥。“啊啊~”

封卓便從口袋拿出一顆軟糖放入他嘴裏,“乖點不要鬧。”

在豆豆專心吃糖時, 沐星朦借著燈光意外發現那堆書籍幾乎都是古早的連環畫,不由震驚道:“這些... ...都是你爺爺送的嗎?”

後知後覺封卓爺爺已經去世了, 沐星朦臉色微變,“抱歉。”

自己不應該提起過世的老人, 對封卓來講很殘忍。

封卓卻沒覺得有什麽,從書堆裏隨意拿起連環畫翻看, “這些小人書是爺爺每次去城裏趕集回來給我帶的禮物, 直到他不在了, 我才發現竟然有這麽多。”

的確很多,沐星朦估量了一下,最少有一箱子了。

封卓卻把這些連環畫放在山洞裏,不由好奇問:“為什麽放秘密基地?不怕弄壞嗎?”

畢竟遇到下雨天之類的洞裏也會發潮,像這種連環畫還是放在家裏更保險。

封卓靠著山體坐下,垂著腦袋小聲說:“拿回家就沒了。”

沐星朦沒聽懂,“什麽?”

也許是在自己的秘密基地,封卓話比往常要多。

望著一旁傻嗬嗬吃奶糖的弟弟,男孩表情放鬆下來,忍不住向沐星朦傾訴道:“奶奶想把我的小人書燒了,她認為是這些東西令我學習下降的。”

封卓打開了話匣子,小臉皺在一起嘀咕道:“可無論有沒有小人書,我都不喜歡學習。”又自暴自棄般說:“還不如就像她所說下學期不去學校了,呆在家裏幹農活照顧弟弟也挺好。”

此時豆豆“啊啊”了兩聲,張大嘴給哥哥看,他的軟糖吃完了。

封卓表情立馬嚴肅道:“沒有了,奶奶要知道我偷偷給你吃糖又要揍我了。”

豆豆的小嘴一下子癟了下來,封卓頓了頓,心軟說:“你乖乖的,下星期哥哥再給你從學校拿糖回來。”

突然意識到身邊的沐星朦是學校老師,封卓壓低帽簷又不說話了。

學校偶爾會給學生們發一些糖果之類的,都是來支教的老師或者是好心人捐贈給孩子們的零嘴。

封卓把收到的糖都留給了弟弟。

沐星朦笑了笑,“你要是不去學校,就沒有糖果能給弟弟了。”

男孩故作成熟歎氣說:“也是,為了豆豆的糖還得去上學。”

沐星朦被逗笑,別看封卓在校一副小大人的模樣,其實也是小孩子思維。在大人看來無法理解的上學理由,卻是支撐他去學校的原因。

忍不住問道:“你就這麽討厭去上學?”

“學校不好嗎?”

封卓搖頭,“學校很好,但我成績很差。”頓了頓男孩小聲說:“不如在家幫奶奶幹活。”

沐星朦依稀記得張老師有說過封卓的成績是這學期才一落千丈的,明明是個很聰明的小孩,之前成績也在班裏中上水平... ...

想到封卓爺爺去世的時間,沐星朦大概明了了。

這些孩子要比家長們想象中的更聰明、卻也在麵對挫折時顯得更為脆弱。爺爺的去世、學習成績變差、家長老師們的不理解,讓這個年僅10歲的孩子選擇逃避。

逃課就是他所表現出的一種行為。

封卓並不是討厭學校,他隻是還未學會該如何麵對人生中的這些挫折。

沐星朦:“所以你從學校逃課後都會來這個秘密基地對嗎?”

封卓垂著腦袋“嗯”了一聲。

沐星朦笑出聲,“跑的還挺遠啊。”

這地方距學校最少5公裏,怪不得老師們出動都抓不到這孩子,這麽隱秘的“秘密基地”,能找到人就怪了。

封卓心裏開始犯嘀咕,不安道:“沐老師你不會告訴其他老師吧。”

沐星朦故意逗他,“想讓我保守秘密?”

“嗯。”

“那你和我說說,不想學習想幹什麽。”

沐星朦不覺得自己有能力讓封卓打消厭學的心理,卻忍不住去探索這個孩子內心在想什麽,而身為老師自己是否能幫助到封卓。

男孩沉默了片刻,“長大後去打工吧,和爸爸媽媽一樣。”

沐星朦早就發現了被封卓藏在身後的一遝作業紙,他不動聲色繼續問道:“就沒有什麽愛好之類嗎?比如畫畫?”

看見封卓帽簷下驚愕的神情,沐星朦指向他背後說:“你逃課到秘密基地不光是看小人書吧,拿出來吧我都看到了。”

封卓隻好拿出那堆作業紙,全是被他用鉛筆畫過的。

沐星朦接過後一張一張看,眸子不由變亮,手微顫道:“這些都是你畫的?”

封卓不好意思地點頭,“我...跟著小人書學的,畫的不好。”

畫的很好。

沐星朦內心澎湃,如果說封卓在繪畫上有天賦,那這些臨摹的黑白漫畫就是他後天的學習。

這流暢的線條、下筆果斷的觸感都來源於爺爺送他的小人書。

此時的封卓並不知道,他的繪畫天賦已經被激發、並且逐漸形成了自己的風格,這對一個生長在山村的10歲男孩來講太難得了。

沐星朦忍不住追問,“所以...你逃課時、不回家時都呆在這個秘密基地畫畫對嗎?”

封卓點頭。

“那上我的課時,別的同學都跟著我畫水粉風景畫,你為何還是畫了黑白漫畫?”

這次封卓並沒立即回應,他對沐老師口中的黑白漫畫並未形成概念,他隻是喜歡用線條勾勒,對他而言並不喜歡用色彩去繪製。

封卓單純的覺得,能用簡單的線條繪出想要的東西,上色是很多此一舉的行為。比起同學們更喜歡的五顏六色,他偏愛這簡單的黑白灰。

他不知道該如何回答沐老師的問題,最終隻能小聲說:“我隻喜歡畫這個。”頓了頓又補充了一句:“比起學習也更喜歡畫畫。”

-

沐星朦當晚一夜未眠,腦海裏全是封卓的事情。

不得不承認自己心動了,他想教那孩子畫黑白漫畫,就像當初爸爸教他那樣。

但是他不認為自己的想法是正確的。

別說山區了,城市裏從小學畫畫的孩子長大後也不一定能靠繪畫養活自己,大部分家長隻是希望孩子學個興趣班陶冶情操。

更別提黑白漫畫了,在彩漫當道的今天,前者令人唏噓。

而對封卓這樣的孩子來講,比起畫畫、努力學習才是正道。

上午沐星朦帶低年級學生玩轉色彩時,明顯有些心不在焉,被跑來當這節美術課助教的杜肆一發覺,當著小朋友們麵嘲笑沐老師開小差。

在學生們的哄笑中,沐星朦打起精神,控製自己的思想跑毛。

可下課後又忍不住去想封卓的事情,甚至連中午吃飯時,他都在神遊。

杜肆一坐在沐星朦對麵,望著從早上起床就不對勁的小星星,忍不住歎氣道:“你又怎麽了?感冒還沒好嗎?”

沐星朦被杜肆一用筷子敲了手背才反應過來對方正在和他說話,“啊?你說什麽?”

杜肆一:“... ...”

沐星朦在對方威逼利誘的眼神下,終於道出自己所想的事情。

放下湯勺,語重心長道:“我想幫助那孩子,不想讓他的繪畫天賦被埋沒在這大山中。可是我也知道對於這裏的學生而言,學習才是更好的出路。”

封卓內心的熱愛剛剛發芽,他的一句“我隻喜歡畫這個”讓沐星朦心動了。能堅持畫黑白漫的創作者,最大的特質就是對黑白漫畫的熱愛。

隻有熱愛才能在經曆各種磨損後更加堅定。

他在糾結是否應該讓封卓意識到自己的天賦,對方才10歲,正是最容易被大人影響的年紀。

沐星朦不知道自己的渴望是否對封卓來講是正確的。

杜肆一聽後翻了個白眼,“就這?”

“根本不是問題,你資助他就好了啊。”

“你一個沐家小少爺、現在又是姓霍那混蛋的寶貝疙瘩,資助一個山區孩子學畫畫是什麽難事嗎?”

杜少爺甚是不理解小星星在愁什麽,這世上難道還有錢解決不了的問題嗎。

被杜肆一這麽一提醒,沐星朦才意識到現在的他,是有能力幫助別人的。

之所以糾結,是因為他站在封卓的未來考慮,害怕自己的意願影響那孩子的成長。

可轉念一想,在滿足了物質基礎的條件上,山裏的孩子為什麽不能去追求他們喜歡的東西?

他既然有能力幫助那孩子了,又在糾結什麽呢。

沐星朦放下手中餐具,對杜肆一道:“謝謝你,我會考慮你的提議的。”

見小星星這麽一本正經道謝,杜肆一反而不自在了,撓撓同樣令他不自在的黑發,嘀咕說:“你真的變了好多啊... ...”

“不過挺好的。”

比起小時候那個煩人的跟屁蟲,杜肆一好像更喜歡眼前的沐星朦。

像是一個值得依賴的朋友,令他忍不住親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