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初和二皇子的話同時響起。
人來人往的朱雀大街上, 行人紛紛駐足,看著那個從馬車上跳下來的女子,她蜷縮在地上, 頭發散亂著。
丘瑾寧的身子似是顫抖了一下, 麵朝著秦初的方向,眼底劃過一抹安然:“秦初-”
流著鮮血的嘴角呢喃出兩個字,緊接著便咳出一口血來。
秦初不知道怎麽讓馬車停下來, 情急之下直接調轉方向朝著一旁的店鋪撞去, 馬蹄終於在店鋪在門前停下。
她直接從馬車上跳下來,本就不便的左腳又崴了一下, 顧不得腳踝上傳來的劇痛,她踉蹌著跑向丘瑾寧。
跑到跟前, 秦初無措地跪倒在丘瑾寧身邊, 看著臉上、脖子上盡是斑駁血漬的女子, 一雙手隻覺得無處安放,聲音裏帶著一絲哭腔喊了聲:“丘瑾寧。”
丘瑾寧撲到秦初懷裏, 雙手緊緊地箍住她的腰。
好似要拚盡全身的力氣,緊緊的,仿佛要把人揉進血肉裏。
秦初顫抖地摟住她, 兩眼憤怒地看著朝她們走來的男人。
二皇子見丘瑾寧還活著, 心裏鬆了一口氣, 凰女沒死就好, 不然他真不知道該怎麽和母皇交代了。
圍觀百姓不知道是什麽情況, 一看這三人個個錦衣華服, 瞧著身份就不一般, 登時圍得更近了些。
二皇子走過來, 一臉關切道:“丘小姐身體可還好?要不要叫大夫?”
秦初抱緊懷裏的人看向二皇子, 語氣沉沉道:“二皇子貴為賢王,都說你愛民於子,我今日是領教了,朗朗乾坤,天子腳下,賢王殿下強搶我秦府馬車不說,還把人逼迫至此,我必要去順天府討個公道。”
一番話點明了二皇子的身份,二皇子見圍觀百姓竊竊私語,麵色快速地扭曲了一下,強顏歡笑道:“秦小姐誤會了,本王是見丘小姐身體不適,想帶她去尋禦醫,哪知丘小姐也誤會了,都是誤會。”
三言兩語試圖把自己摘個幹淨,秦初正要再說,被懷裏的人扯了扯衣領。
丘瑾寧撩開眼前的亂發,露出自己的臉。
女子麵有血汙,臉色慘白如雪,依舊難掩傾城之姿。
她輕咳一聲,緩緩道:“我本是九曲縣解元,蒙爹娘所賜長了幾分顏色,二皇子便不顧臣女舉人的身份,強行帶我回府,我身體並無不適,如今這般倒是真的不適了,是拜二皇子所賜。”
事情走到這一步,已然得罪了二皇子,既然注定要走到對立麵,唯有搶占先機,做實自己受害者的身份。
利用輿論,利用讀書人的便利,利用舉人的身份,徹底置二皇子於不利,對她們才有利,才能扭轉局麵。
二皇子聽丘瑾寧這麽說,眉目一沉,心知今日是偷雞不成蝕把米,不僅沒有得到凰女,還反目成仇了,為今之計是先堵住百姓的悠悠之口。
他便堅持聲稱:“兩位小姐真的誤會了,本王是一時好意,心急才辦了壞事,這廂給你們賠禮了,若你們還不滿意,有什麽要求盡管提,隻要本王能做到。”
丘瑾寧冷咳一聲,語氣越發虛弱,一字一句卻說得清楚:“二皇子何必惺惺作態,王子犯法與庶民同罪,臣女沒有任何要求,也知難求公道,隻求能活著離京,臣女願自請廢去舉人功名,還望二皇子高抬貴手,放我們一條生路。”
圍觀的百姓越來越多,不知情者聽先來的講明緣由,紛紛看向二皇子,人家當事人都這麽說了,堂堂賢王殿下,還要如何狡辯。
二皇子見風向不對,一時六神無主。
朱雀街最是繁華,來往人數眾多,他也不能直接把這些人都抓起來堵住嘴,當下隻能咬緊牙關,堅持自己最先的說法。
“本王一時好意,沒想到惹來兩位姑娘如此深的誤會…”
“你住嘴,難道強搶馬車的不是你,強行帶我回王府的不是你,害我以死才保住清白的不是你,逼得我跳下馬車才險些保命的人不是你,你…”
“別說了,不要說了,我們回去看大夫。”秦初心疼地抱住抽丘瑾寧,小心扶著她的背。
這時,罐子駕著馬車追了上來,見丘瑾寧這副模樣,把韁繩往綠藥手裏一塞:“你快駕馬帶兩位小姐找大夫。”
吩咐完,罐子便袖子一擼,往二皇子麵前一攔。
“二皇子好大的威風,今日安國郡主在樓上樓宴請各府解元,我們丘小姐作為九曲縣解元應邀赴宴,沒想到被你這等小人暗算,搶了我們的馬車不說,竟然還想搶人,丘小姐可是百鉞舉人,寒窗幾十載一心報國,沒想到你們京城的皇子個個都是大尾巴狼,我們身為奴婢的為了護主子,隻不過攔了一下,就差點沒被你一腳踹死,你方才不是踹得興起嗎,奴婢一條賤命就擺在這兒了,你再來踹啊。
二皇子見丘瑾寧與秦初離開,冷臉道:“大膽賤婢,本王不與你計較,還不讓開。”
罐子不讓,堵住他的腳步:“今日我偏大膽了,我還要代小姐去敲一敲青天大老爺的鳴冤鼓,看看這京城的世道有多黑,看看我們主仆幾人能不能活著看到明天的太陽。”
小丫鬟話音一落,便一邊抹著淚一邊撒開丫子往順天府跑,她知道順天府的衙門在哪兒,就在酒莊對麵,路熟著呢。
竟然敢搶丘小姐,還踹瘦丫鬟,看她不叫這賤人好看。
二皇子登時心急,便去看自己的侍衛。
王府的侍衛見主子眼神示意,拔刀就去擋住罐子,哪知罐子不僅不退,還直直地朝著刀上頂。
“殺人啦,殺人啦,二皇子當街強搶民女不成,要殺人滅口啦,這京城還有沒有王法了,眾位嬸嬸奶奶姐姐弟弟大爺大伯們,你們可都看見了,求求你們救我們主仆一條命吧。”
這時一隊巡邏的士兵聞訊趕來,來人是刑部下邊巡街的士兵,一聽到小丫鬟的話,便將她護在身後。
待領頭的看清當街行凶之人是二皇子後,不由得腳步一退。
罐子一見這情景,馬上又哭喊起來:“當官的都是一家人,你們這是狼狽為奸啊,奴婢這條命拚著不要,也要去順天府為小姐討回公道,你們讓開。”
領頭的跟二皇子府的門客有些來往,聞言便擋住罐子:“姑娘別急,有什麽事跟我們到刑部走一趟,一定給你做主。”
刑部當然是不能去的,事關二皇子,不宜鬧大,先把人穩住帶走再說。
罐子見他們這副做派,頓時急了:“還做什麽主?二皇子看中我家小姐美貌當街強搶,我們小姐以死明誌才保住清白,眼下命都要丟了,你們不把他抓起來,還要帶我走,今天我哪也不去,隻去順天府。”
帶頭的人頓時為難,眼神看向二皇子,等著他示意。
圍觀的百姓哪還看不明白,這些人分明就是唯二皇子馬首是瞻,當下便隱隱朝著罐子靠攏,有意相互。
唇亡齒寒,平民百姓受權貴所欺,今日你置之不理,他日誰為你雪中送炭。
就在這時,人群中有一老者舉手高喊:“老夫乃禦史台王禦史,今日便與眾百姓護送這位姑娘去順天府喊冤,誰人敢攔。”
王禦史是大皇子的人,正愁找不到二皇子的錯處呢,這下可叫他逮著機會了。
有他這麽一吆喝,百姓紛紛響應:“去順天府喊冤,誰人敢攔,去順天府喊冤,誰人敢攔?。”
人群很快衝散了刑部的那隊人,擁著罐子朝著順天府而去,隻留下二皇子一幹人麵色灰敗地站在原地。
刑部領頭的那個人,一臉為難地看向二皇子:“殿下,您看這…”
二皇子黑著臉,看什麽看,沒想到讓禦史台的人撞見了,那些個老禦史自詡清流,整天跟強驢一樣,聞不直便彈劾。
他少不得要費一番功夫才能壓下來,當務之急是先進宮,去母皇那裏找補一番,再差人去打點禦史台,不然難以收場。
順天府那邊接了這個案子卻不敢貿然行動,府尹張大人沉思半晌,默默往上麵遞了折子。
次日朝堂上,王禦史帶頭,有半數禦史紛紛跳出來,指責二皇子品行不端,枉法行凶,還意圖向禦史們行賄。
女皇周姰壓下折子,沉著臉宣布退朝。
回到禦書房,她便將一摞彈劾二皇子的折子都砸到了地上:“這就是你昨日所說的好心辦壞事,這就是你說的被人誤解?誤解你強搶良家女子嗎?誤解你迫害我百鉞的解元嗎?”
“母皇息怒,兒臣昨日是喝多了酒,一時糊塗才犯下大錯。”
女皇一手扶著桌案,一手指著二皇子,她沉沉地閉了一下眼睛:“那個被你迫害的女解元丘瑾寧就是凰女吧,你還敢說是一時糊塗,朕還不知道你打得是什麽算盤嗎?給朕滾出回去閉門思過。”
打發了二皇子,女皇揉了揉額頭,看向自己的大總管:“你說老二這事該怎麽收場?”
大總管心知女皇最是器重二皇子,便討巧道:“二皇子年少義氣,一時糊塗也情有可原,陛下如今夜罰了他閉門思過,想必群臣不會再說什麽。”
女皇長歎一聲,緩緩搖了搖頭:“你不懂,朕擔心的不是群臣之口,是百姓之口,傳令下去,二皇子德行不修,罔顧律法,貶為平郡王,閉門思過一年,無旨不得出府。”
若是往常,她或許還能輕拿輕放,如今皇姐回京,白芷又是個眼裏容不得沙子的,不僅深得民心,且最為看重民心。
此時若不狠下心來罰一罰,她無顏麵對皇姐。
賢王府,二皇子跪地聽完聖旨,半晌回不過神來。
傳旨的公公提醒他:“平郡王,接旨啦。”
二皇子猛地回神,奪過聖旨不敢相信地看了一遍,狀若瘋狂道:“不可能,母皇不會這麽對我的,本王要見母皇,本王要見母皇…”
傳旨的公公搖了搖頭,領著人離去,從賢王貶為平郡王,二皇子以後就難了,皇位向來都是傳到王爺手裏,哪有傳給過郡王的。
秦府,秦初守著丘瑾寧一夜都沒合眼,直到丘瑾寧醒轉。
“秦初-”
秦初連忙握住她的手,輕聲應道:“哎,我在,沒事了,我在呢。”
丘瑾寧看了她一眼,見是自己心係之人,眼睛疲憊地眨了眨又沉沉睡去。
秦初又守了一會兒,見丘瑾寧睡熟過去,才起身走出門,看向守在外麵的大夫:“大夫,她的腿…”
話說到一半,秦初便問不下去了。
“丘小姐的右腿怕是不好,往後最好不要下地。”大夫說得委婉,意思是那腿已經摔斷,難以醫治,以後都不能下地行走了。
秦初呆在原地,心沉到了穀底。
丘瑾寧是來進京趕考的,心懷抱負,誌在來年會試,如今斷了一條腿,還如何入朝為官。
她怔怔站著,恍然想起在九曲縣時,二皇子曾給她們看過的那張鳳凰圖。
【作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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