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1章楊雁回巧遇穆振朝

一日,楊雁回坐了騾車,帶著秋吟上京,將寫好的話本子,也是她第一次寫的長篇小說,拿給邢先生看,又對邢先生說起自己已定親的事。

按照邢先生的規矩,與人商討話本時,不能有第三人在場。實在是時下盜版者太多,而且手段百出,無比下作,以至老人家防備太過。是以,秋吟是在屋外的。反正邢老先生已是望七的年紀,也無人會疑慮些什麽。

邢先生聽楊雁回說她已經定親了,分外詫異,忙道:“怎麽這樣突然?”

楊雁回道:“娘怕我又撞見個威遠侯,偏又再沒遇見個穆公子來救。”她是對邢先生說起過此事的。還憤慨的表示想將此事改成話本,痛批威遠侯。邢先生思量了思量,沒敢直接應了。

聽楊雁回這麽說,邢先生大為感慨,道:“這分明是因噎廢食。”

楊雁回頓覺找到了知音。但她還沒來得及感慨,就聽邢先生又問道:“少棠可知此事?他就什麽也沒做?”

楊雁回心說,老爺子怎麽就那麽喜歡撮合她和季少棠呢?她道:“我已久不見他了,不知他現在的景況。再者,我的親事與季公子有何幹係?”

邢老先生道:“丫頭這話忒沒良心,那小子可沒在我跟前少幫你說好話了。”

楊雁回便問老頭兒道:“依著先生的意思,我這話本寫得其實不中,都是靠著季少棠的麵子,先生才肯著人刊刻?”

邢老先生隻得道:“那……到也不是。”小丫頭的本子賣得著實好,尤其受女人歡迎。

楊雁回道:“先生不羈慣了,往後千萬莫再亂說。不知道的還以為我和季公子有私情。我倒是沒什麽,我怕季公子被耽誤了。”

邢老先生聽得哈哈大笑:“丫頭這話可是說反了。怎地反倒是你沒什麽?你就不怕那麽好的一門親事給飛了?”

楊雁回正色道:“我巴不得飛了。”

邢老先生納罕道:“照你以前所說,那穆公子武藝超群,一表人才,你如何就這麽不願意?”

楊雁回道:“我嫌他們家是當官的。”

邢老先生先是一怔,繼而哈哈大笑:“可是怕人家千鄉萬裏的去做官,你也要跟著到任上去?這一去,可就離家遠了。何況朝廷不許地方官在任上買房屋,還要住到自己的首領衙門裏。那地方多窄憋?一說起來又是官眷,不好隨意進進出出,生生憋屈在衙門後頭那一個小小院子裏,可不要憋煞了小雁回呀。”

楊雁回道:“這倒不怕。我娘都細問過的。那穆知縣下一任隻怕要選了通州知州,還是緊挨著京城,沒有離家千鄉萬裏。再往後,隻怕是要留京做京官。便是穆振朝,也幫他在五成兵馬司謀個差事。京官便可光明正大置辦私宅。便是打點不到,沒選了京官,也沒甚要緊,不用做小兒媳

的跟過去伺候二老。隻讓我和穆振朝在一處。”

邢老先生又道:“如此說來,你娘給你選的這門親事就更不差了。你是怕那當官的人家規矩大?便是置辦了私宅,你也不好隨意出去?”

楊雁回自然也不會說什麽,她已有心上人了,隻是心上人不知在哪雲雲,何況她如今確實禁不起官眷的那些規矩,便歎氣道:“可不就是這個意思麽?人都說,京城的女人已是夠隨意了,便是我們京郊,也已是好多了。可真要做了官眷,我也受不了呀。以後七月十五人家放燈,我還能不能去看?小潭山能不能隨意去爬?這話本子還寫不寫得?若是都不能,我情願還是去死了罷。”

邢老先生嗔道:“小小年紀不要亂說,開口閉口死呀死的,不吉利。”

楊雁回便不提“死”字了,隻是道:“我娘聽了我的顧慮,說除非將我配給個殺豬種地沒根基的人家,否則誰家的女人還不得守著些規矩?這也都是沒法子的事。我說,那我有潤筆,還有花浴堂的分紅,我自己守著銀子過日子罷,多輕鬆自在,何苦嫁了人去受苦。娘說我小孩家家的亂說話,又說她看那穆夫人時不時還能去花浴堂泡個溫泉,想來穆家對女眷的要求尚算寬鬆,家風不算守舊了。畢竟那花浴堂的女客,大多也隻是富人家的太太奶奶,正經的官眷可是不多。”

邢老先生也沒話說了,隻得道:“如此看來,你娘已是處處都為你想得周全了,你還是從了吧。”完了又歎息一聲,“隻是可惜了少棠呀!”

楊雁回:“……”

……

楊雁回沒精打采的乘了車往回去,正走著,忽聞窗外有人道:“這位大嫂,請問這可是楊家的車子?”

楊雁回聞言,麵上頓時大喜,這分明是穆振朝的聲音!很好,她正想著要會一會這個家夥呢。就是發愁女人家要守的規矩多,沒有個見他的時候。

秋吟見她麵帶喜色,立刻朝她臉上比了個羞羞的手勢。楊雁回“嗤”了一聲,心知她誤會了,卻是不以為意。

趕車的是何嫂子,那何嫂子並不認得穆振朝,但看對方穿衣打扮不是個尋常子弟,坐下跨的棗紅馬又頗為神駿,說話也有禮貌,不像個地痞無賴,便笑道:“正是,不知這位相公是哪位?”

不待穆振朝回話,楊雁回便掀開車簾子,向他道:“穆公子這一向可好?”

穆振朝發現車裏頭的是楊雁回,便也笑道:“我看這車和趕車的大嫂都頗為眼熟,便冒昧問了問,不想竟是楊姑娘坐在裏頭。”

楊雁回麵上淺笑,輕輕柔柔道:“前兒穆公子送的點心收到了,花浴堂的女工都說好吃。”

穆振朝的臉色立刻黑了一黑,道:“那是送給楊姑娘的。”

楊雁回道:“我一個人如何吃得完?嚐過一個覺得很不錯,想著獨樂樂不如眾樂樂,便將剩下的拿去賞了人了。”

穆振朝的臉色並未因此好轉,但眼裏看著如花似玉的未婚妻子,也沒得氣生,仍是道:“楊姑娘,這附近有家茶舍,姑娘可否賞臉同去品茗?”

楊雁回假意推辭道:“我是個閨閣女子,不好隨意拋頭露麵。”

秋吟在一邊聽得直翻白眼。姑娘這話說得,好像那日爬小潭山的不是姑娘似的。

穆振朝道:“不打緊,那是一家十分安靜的茶舍,也有許多雅閣。”

楊雁回仍舊假意推辭:“孤男寡女,恐是更加不便。”

何嫂子也覺得不好,雖說她兩個是訂了親的,但到底未曾婚娶,楊雁回還是個未出閣的女子。倘或鬧出些什麽閑話來,她不好跟閔氏交代。當下便道:“穆相公的好意我們心領了,隻是出來時太太有過交代,不許我帶著姑娘四處閑逛。”

穆振朝覺得這個趕車的大嫂真是太沒眼力勁兒了,便也道:“現在不是嫂子帶著姑娘閑逛,是我想和你們姑娘喝杯茶罷了。”又轉臉道,“楊姑娘,還請賞臉。”

楊雁回一副萬般無奈的樣子,隻得依了他,道:“那茶舍果真如公子所說,十分清靜?”

穆振朝聽她話裏的意思有轉機,這才道:“果真清靜。那個茶舍略偏僻些,常去喝茶的,大都是老板十分熟絡的朋友和客人。”

楊雁回不由噗嗤一笑:“竟有這樣的茶舍?那老板要有多少熟客,才撐得起那茶舍不倒?”心裏卻隱約猜出來是哪家茶舍了。不知道穆振朝有沒有安排秦英等在裏頭跟她攤牌呢?看穆振朝這一臉殷勤的樣子,又不像是要攤牌。何況要攤牌,隻退親便了,何苦又隻邀她自己去那茶舍呢?那大概這廝隻是單純想獻殷勤?

穆振朝道:“那老板是靠販賣茶葉謀生,許多茶舍茶莊,都是從他家躉貨。茶舍卻經營的十分隨意。”

楊雁回點頭,但笑不語。

穆振朝又道:“楊姑娘,不如去那裏喝幾杯茶?他家的好茶很多。”

楊雁回欣然道:“盛情難卻,我隨穆公子去一趟便是。何嫂子,咱們去吧。”

何嫂子十分不情願,坐著一動不動:“姑娘,這傳出去了……”

楊雁回打斷她道:“你不說我不說,如何就傳出去了?何嫂子,去一趟吧。娘不讓你帶我亂走,其實是怕我遇到歹人,如今有穆公子在,哪裏還有歹人敢近前?”

何嫂子隻得依了楊雁回的意思,隨著穆振朝往他說的茶舍去了。

楊雁回落下簾子,坐回車內。秋吟繼續拿手指刮著臉羞她。楊雁回一揚脖子,表示不在意。

待騾車緩緩停下後,楊雁回先掀開簾子看了一看,果然是她猜的那家茶舍。

楊雁回下來後,穆振朝便引著她往裏頭去了。茶舍裏果然十分清靜,隻有一個眉目清秀的小夥計守著店。

不待那小夥計答話,穆振朝便道:“老房間。拿你們新到的蘭香牡丹來。”話畢,又引著楊雁回上二樓去了。

楊雁回提著裙子,踩著樓梯跟上去。秋吟完全不懂得欣賞此地的雅致,隻覺這裏安靜得可怕。她便開始胡思亂想,穆公子為何帶小姐來了這麽個陰森森的又沒人的地方?該不是要……?她要隨時保護好小姐呀。唉,原來便是未婚夫婿,也不好獨處啊。

進了一處茶室後,小夥計很快送來茶葉,一邊又忍不住暗暗往楊雁回那裏瞥了好幾眼。

穆振朝冷聲道:“我來泡茶即可,你自去忙吧。哦,記住,這位是青梅村的楊姑娘,往後可認識了?”

小夥計心知穆振朝是不高興了,忙灰溜溜退了下去,連個賞錢也不敢討。

楊雁回忽嗬嗬笑道:“穆公子好雅興。我本以為穆公子是個每日裏隻知練武的勤奮人,不成想,原來穆公子也是每日裏泡在茶館和澡堂啊。”語氣涼涼的,嘲諷之意頗濃。

京城中的閑散子弟頗多,日日吃喝嫖賭的不少,但上午喝茶下午泡澡,俗語謂之“上午皮包水,下午水包皮”的也不少。

穆振朝屬不屬於此列,楊雁回並不知道,她的目的隻是打擊穆振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