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雨迷蒙,莊園的某處隱秘暗房內,宛若人間煉獄,血腥殘忍。
“滴答,滴答。”
粘稠的血液一滴一滴滴落在青磚鋪就的地麵上,開出一簇簇血花。
謝昀手持利刃立在血花之上,麵容冷峻,神色陰鷙,宛如行走在地獄彼岸花上的索命使者,在刀光劍影之間,瞬間將四名被抓來的殺手斬殺。
血雨在空中飄**著,他張開手臂,頗感愉悅地仰頭感受著腥風血雨的洗禮,竟給人一種殘暴血腥的詭異美感。
“處理幹淨!”
他將手中的劍輕飄飄地一拋,露出一抹涼薄的淡笑。
手下訓練有素地開始清理現場,岑三卻愣在一旁。
這樣的主子,血腥殘忍,骨子裏透著冷酷的無情,似乎比從前更瘮人。
“岑三!”
突如其來的一聲喊,嚇了他一跳。
他趕緊迎上去:“屬於在。”
謝昀伸手撫摸著擺放在一旁的雕花梨木茶幾,眼神冷酷,怒意若隱若現。
“清河城說大不大,說小不小,你就給本王挖出這麽點殺手,嗯?”
聲音如同淬了冰般冷然。
岑三徒然顫抖,驚懼地解釋:啟稟王爺,荀況馴養的殺手年份久遠,幾乎與百姓融為一體,若他們不行動,很難察覺到他們是殺手,這幾名殺手是荀夫人派來刺殺荀姑娘的,所以我們才發現的。”
謝昀撫摸的動作停止了,轉而變成了食指與中指錯落有致地輕敲。
“荀況這隻老狐狸,的確有幾分本事。”
陰晴不定的語氣,“嘀篤,嘀篤”的手指敲打聲在寂靜陰森的空間響起,顯得分外詭異可怕。
然而,謝昀的話更讓人驚悚。
“既然辨別出來,那就全殺了吧!”
輕飄飄的一句,宛如說著吃一頓家常便飯,然而,在場之人聽著,卻感覺到深深的寒意。
岑三不可置信地盯著謝昀,感覺有那麽一刻,似乎不認識這位主子了。
“可是,這裏頭有平常——”
他想要勸說,卻被謝昀冷漠地打斷了。
“你在質疑本王的決定?”
麵對過於沉重的威嚴,陰森的冷意,岑三垂手低眉。
“屬下不敢。”
謝昀懶得跟他解釋當中的緣由,瞥了一眼冒著熱氣的茶水,淡淡地說道:“岑三,伸出手來。”
岑三疑惑了一下,毫不猶豫地伸出雙手,沒有一絲顫抖,心卻忐忑不安。
謝昀拿起茶壺,將滾燙的熱水澆到了岑三的手背上,整個過程毫無表情。
熾熱的熱水如同火焰,燙得岑三想要痛苦□□,可頭頂壓著的目光過於沉重威嚴,他當即緊閉著嘴,強忍著疼痛。
謝昀垂眉看向岑三被燙得紅腫發抖的手背:“恨本王嗎?”
岑三不敢抬首:“不恨。”
謝昀將茶壺放到茶幾上,輕輕轉動著:“一朝功成萬骨枯。岑三,記住今日的疼痛,收起你的仁慈。”
語氣帶著不容抗拒的威嚴和森冷,令人明白,這是訓斥,亦是警告。
“岑三明白!”
岑三將雙手垂下。
過往的糟心經曆告訴他。
不必要的仁慈會害死自己,也會壞了大事!
他忍著非人的疼痛,向謝昀告辭:“屬下這就去辦事。”
沒有得到回應,他轉身離開。
然而,身後卻傳來謝昀漫不經心地斥責。
“急什麽,本王還有別的吩咐。”
岑三趕緊掉頭回來,垂眉聆聽。
謝昀沉吟片刻,吩咐道:“叫人通知阿蠻,守著上京城的出入口,按兵不動,但不要讓裏麵的老鼠跑出來。本王要讓上京城變成困住他們的牢籠,逼得他們不得不在裏麵做困獸之鬥。”
話語中帶著狠厲,顯然話語的主人對這些人厭煩至極,痛恨至極,巴不得他們都死掉!
岑三麵對坐看一場好戲的謝昀,察覺謝昀的嘴角吟著一絲殘忍,冷酷得近乎無情。
他不理解,為何主人突然變得如此陰狠憤恨,仿佛心懷血海深仇,誓要掀起腥風血雨,要毀掉所有似的。
但他向來心腹謝昀,有問必答,有吩咐必去做,從不去質疑。
“是。”
他垂眉應道。
等了許久,也不見謝昀有任何動靜,這回,他恭敬地請示:“請問王爺還有別的的吩咐嗎?”
謝昀冷眸盯了他片刻,似有不悅,但並沒發作。
他總覺得有什麽重要之事,可一時之間想不起來,很苦惱,迷惑地蹙眉:“暫時沒想到。”
“那屬下先告退?”
岑三向來辦事利索,得不到片刻的回應,便以為謝昀一如既往地默認,轉身離開。
隻是,當他一隻腳剛踏出門檻時,身後又傳來了謝昀的喊聲:“等等,回來。”
他隻好折返回去,垂眉聆聽。
謝昀終於想起了何事。
上一世,荀況唆使荀馥雅設計他,偷取了他的軍虎符,害得楚荊見到軍虎符,以為是他的命令,領兵離開嘉峪關,攻打西南。
楚荊不知是陷阱,帶兵攻打西南的那一刻,嘉峪關的守將在荀況的授意之下,打開關隘的門口,引入了胡人鐵騎。胡人鐵騎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橫掃千軍,屠殺了三城。
新皇為此震怒,李琦趁機領著朝臣落井下石,逼得他不得不親自斬殺了擅離職守的楚荊,連楚荊一家都沒能保住。
如今想起這事,他必定不會讓這種事發生,同時也要那些藏匿在暗處的老鼠得到應有的代價。
他冷酷地吩咐岑三:“你讓香兒去嘉峪關找楚荊,替本王給楚荊傳話,若不是本王親自過去找他,任何人的傳訊或者見到本王的任何信物,都不要離開嘉峪關。若有人讓他帶兵離開,直接斬殺。”
這長途跋涉,山高水遠的,去的還都是臭男人的軍營,香兒是個年幼的稚童,不太合適吧?
想到這,岑三跪地請求道:“請王爺另派他人,香兒她……不太適合執行這個任務。”
謝昀不去看他,冷然說道:“正因為她年幼,敵人才會不防備她,她才能神不知鬼不覺地執行這個任務,這個任務派她去最合適。”
“岑三明白!”
岑三為自己的愚蠢咬了牙,不敢起身。
謝昀雙手交叉在身後,輕歎一聲:“去辦事吧。”
這回得到允許,岑三利索地起身,毫不猶豫地往外走。
隻是,兩隻腳踏出門檻的那一刻,又聽到了謝昀的喊聲:“等等,回來。”
岑三並無不耐煩,趕緊折返回去,垂眉聆聽。
謝昀對岑三的表現很滿意,問道:“吟冬回來沒有?”
岑三抬頭看向謝昀,直言道:“沒有。”
自從謝衍的屍身被盜後,謝昀便對此人不聞不問,如今突然問起,讓他感到意外。
謝昀並不理會他的疑惑,隻是若有所思地吩咐道:“叫吟冬不要再找謝衍了。新皇選妃,廣招秀女入宮,你安排她進宮當秀女,想辦法成為新皇最信任的妃子。”
對於主人的這一個安排,岑三又是一驚。
主人一向愛惜屬下,斷不會做讓屬下送死或者讓女屬下做屈辱之事,他這是怎麽啦?
岑三沒敢多問,隻是恭順地應聲:“是,屬下這就去。”
這回,岑三走得有些緩慢,似乎是在等待謝昀的呼喚,隻是,當他走遠了,身後依然沒有聲音,便握了握劍,放心離去。
岑三走後,地上的屍體以及血跡已經被屋子裏的五六個屬下清理幹淨,岑四吩咐他們各自隱藏去。
見謝昀垂眉深思,身上散發著危險的氣息,宛如潛伏在暗處的黑豹,危險又讓人推崇。
岑三善武,岑四善計算。
他覺得謝昀過於倚重岑三,總給岑三派太多任務了,心裏有些心疼這位哥哥。
他緩緩走到謝昀身前,笑眯眯地提議道:“王爺,其實你不用事事都找三哥,找屬下也是可以的。”
謝昀瞟了他一眼,冷然道:“岑三好使。”
語氣雖然依舊是冷漠的,但聽得出對岑三的欣賞和絕對信任。
……
岑四一時語塞。
這言下之意,是否暗示他不好使?
瞧見謝昀戴上狐狸麵具,背負著雙手往外頭走,岑四趕緊跟隨過去,討好地笑道:“其實,屬下也挺好使的。”
謝昀沒有停下腳步,隻是瞧見不遠處荀馥雅正蹲在回廊處痛哭,忽地漫不經心地說道:“行,你讓王氏將女兒嫁給本王。”
岑四臉上的笑意僵了:“王爺你這是故意為難屬下吧。”
謝昀轉眸,冷冷地瞪他:“怎麽就為難了?”
麵對謝昀的不悅,岑四擦著虛汗解釋:“據屬下所知,王夫人最討厭的男子就是王爺您這種了。若王爺變成容太師那樣的男子,那這差事屬下肯定辦——成。”
說到“辦”字時,謝昀手中的利刃悄無聲息地擱在他的脖子上,都輕輕地刮著肌膚了。
岑四嚇得冷汗涔涔,趕緊賠笑:“王爺,屬下、屬下隻是開玩笑的。”
“不好笑!”
隨著冷漠的話語,利刃入肉一分。
岑四清晰地感受到自己的脖子流血了,頓時嚇得魂兒在空中轉悠了一圈。
情急之下,他想到今日之事,謝昀對周媒婆與許榮定然是厭惡至極,便討好地笑道:“那,那屬下叫人去揍那個許榮一頓?讓周媒婆不敢再為荀姑娘介紹對象?”
謝昀深邃的冷眸裏隱隱跳躍著興奮。
“腦袋暫且留在你的脖子上。”
他以詭異的手法,迅速收回利刃,轉身邁步,走向在夜雨中哭泣的荀馥雅。
瞧見喜怒無常的主子走遠,岑四才鬆了口氣。
他剛才是在拿生命在開玩笑啊!
他低聲嘀咕,困惑不已:“很奇怪,主子以前可是開得起這種玩笑的,怎麽如今變了個人似的?”
身旁的屬下亦有同感,附和道:“對啊,主子以前雖然狂躁,脾氣不好,但從不會對我們這般冷漠。”
另一名屬下道:“感覺冷血冷淡骨子裏了!”
又一名屬下驚歎:“太可怕了!”
……
說到這,眾人皆沉默。
雨水忽然不再淅瀝淅瀝地下著,忽然變得細碎起來,紛紛揚揚地飄**著。
夜雨中,荀馥雅孤身隻影地蹲在走廊裏,抱著雙膝,傷心痛哭。
謝昀悄然來到她的身旁站著,居高臨下地凝著她,削薄的嘴角彎起。
“吵架了?”
荀馥雅沒有抬眸看他,低低地應了一聲:“嗯!”
謝昀本想向她伸手,聽到這一聲“嗯”,空中的手凝住了。
嬌軟的話音帶著哭腔,讓他的心頭一熱,不禁想起了上一世。
上一世,每回他在折騰她之時,她發出的低微嗚咽聲總是這般。
嬌軟中帶著哭腔,撩人又勾心。
重生一世,雖然惱恨這女人,但是無可否認,抵擋不住這個女人不自知的**。
他本想將人一把拽起來,捏著她的下顎,就荀家之事狠狠地逼問她,羞辱她,折磨她,讓她抵償上一世背叛自己的罪。
然而,不知為何,此刻他改變了注意。
他蹲下身來,與荀馥雅挨著,想著若是這一世的謝昀,會如何應對。
在荀馥雅抬起淚目看過來的那一刻,他切換了表情,輕輕地撞了一下荀馥雅,一手摘下麵具,一手湊近荀馥雅的臉上。
荀馥雅猝不及防,與他四目相對,眼神膠凝著。
不知不覺,當年那雙清澈帶笑的琉璃眼眸,此刻變得深邃冷漠,帶著深不可測的幽暗。
令人安心,卻又令人畏懼。
在鼻息纏繞之間,兩人的氣氛漸漸變得曖昧起來。
謝昀的唇鼻湊得很近,鼻子已經輕刮著她的臉頰了。
在她以為下一刻這人就要親過來時,這人卻挑眉痞笑,帶著慣常的不正經:“因為本王?”
“……”
荀馥雅別過臉去,麵色緋紅,心跳加速。
她伸手捂著雙頰,覺得很不好意思,剛才她居然想他親過來,瘋了吧!
為了不讓對方察覺到自己的心思,被他取笑,她生硬地轉移話題:“王爺,今日之事,謝謝您。”
這樣可愛又羞澀的荀馥雅,上一世他不曾見過。
上一世的荀馥雅當他的妾室時,總是戚戚然然,僵硬麻木,不會向他流露出如此有趣的表情。
在他看來,這樣靈動可愛的荀馥雅,實在太勾心了!
他有點妒忌起這個世界的謝昀!
他斂了斂神色,身子靠在荀馥雅身上,心裏琢磨著,也許,偽裝成荀馥雅喜歡的謝昀,人就不會再逃跑了。
荀馥雅不知道謝昀在想些什麽,沒有得到回應,忍不住照模照樣地用肩膀碰了他一下,羞澀又緊張。
謝昀被她這一舉動惹得心癢難忍。
他來了興致,抬手用指尖勾著她的脖子,眉眼間難掩風流:“怎麽謝?”
迎著那雙帶笑的眼眸,荀馥雅感覺他的手在脖頸處摩挲,頗有□□的味道,登時警惕起來,下意識地挪開些。
這可是在家裏頭,王氏的地盤,怎能任由這人胡來?
為了阻止這人胡來,她故意提出對於謝昀而言,沉重的話題。
“王爺,你恨先皇嗎?”
果然,提到這個問題,謝昀的興致消散了,取而代之的是陰鬱的心情陰鬱的表情。
他抬眸看向濕潤有些淒冷的夜空,在心裏頭問自己。
恨嗎?
不知道。
人死得太快了,恨意還沒來得及聚攏,人就不在了,怎麽恨?
他淡漠地說道:“人都死了,恨不起!”
語氣雖然很淡,但這一句“恨不起”卻道盡了無奈,道盡了人間的滄桑。
荀馥雅攏了攏身子。
謝昀能說出這般滄桑的話語,實屬出乎她的意料,讓她有些吃驚。
謝昀能對先皇釋懷,可她呢?
能原諒荀況前世今生所作的一切嗎?
不,她不能!
她將下顎擱在膝蓋上,幽幽地說道:“我爹還活著,我恨他!”
謝昀坐在地上,身子那雙修長有力的腿,一手伸到荀馥雅的身後,一手放在自己曲起的膝蓋上。
他側過頭看著荀馥雅,麵容冷酷地說道:“那就送他去跟我父皇作伴!”
荀馥雅不讚同地搖頭:“許多事,不是死了就一了百了的,死是解決不了問題的。”?S?
謝昀眼神複雜地審視了她一番,移開視線:“那他項上人頭暫且就留著吧!”
荀馥雅何其聰明,戳穿他的心思:“你原本是要殺他的吧!”
謝昀似笑非笑地看向她,明知故問:“何以見得?”
荀馥雅垂眉。
上一世,謝父是被荀況害死的。至於荀況為何派人殺謝父,她一直都不清楚。
她找了個借口,說道:“你看荀況的眼神裏有殺意。”
謝昀眸裏閃過一絲危險的精光,又將手中的狐狸麵具帶回去。
此刻的他,不太願意麵對荀馥雅真誠的眼神。
想到上一世,荀馥雅為了保住荀家,對荀況言聽計從,甚至不惜去找李琦一起對付他。
她總是背叛他,逃離他。
他每每想起,心裏就有無限的恨意!
這女人怎麽可以這般對他?
怎能如此狠心?
他要讓她後悔,要讓她付出代價!
他心懷恨意,眼神忽明忽暗,故意問她:“本王要殺他,你要與本王為敵嗎?”
“不會。”
荀馥雅回答得很幹脆,沒有絲毫的猶豫。
這讓謝昀始料未及,便片刻失了神。
這個女人太狡猾了,怎麽能回答得如此斬釘截鐵,好像她會絕對維護本王似的。
他有些不可置信,故意提醒她:“他可是你爹!”
同時在心裏冷笑:上一世,你可是為了他爬上我的床,多次背叛我,置我於死地的!
荀馥雅回想上一世之事和今生被荀況針對追殺,心想著,若是這樣的人都能稱得上一個爹,那畜生也能稱人了。
她悲傷又氣憤地說道:“他是別人的爹,從來都不是我爹,他至今都不知道我的存在,還多次派人殺我。”
謝昀瞧見她盯著花圃上的花朵那眼神,都快將花盯出一個洞了。
這溢滿的怨恨,根本無法掩藏。
謝昀這回是信了,這女人不想認爹。
可他無法相信這個女人,她騙他太多了,指不定他爹過來找她,她便放下所有,乖乖地回到荀況身邊,為荀況謀害他。
他要讓這女人痛苦,她不想麵對的,他偏要逼她去麵對。
他冷然又堅決地說道:“本王會讓荀況認回你,讓你做荀家的嫡女。”
荀馥雅反感道:“我不想。”
謝昀心裏冷笑一聲,由不得你。
他站起身來,居高臨下地看向荀馥雅,仿佛在下達不可違抗的領命那般,說道:“你必須回荀家。”
麵對如此強勢又冷漠的謝昀,荀馥雅驚怔。
“為什麽?”
謝昀眼神幽暗地盯著她,語氣森冷:“因為……”
同樣的處境,本王看看你是否跟前世一樣。
這次,若你跟上一世一樣背叛了本王,忠於荀況,那本王隻好……
想到這,忽然感覺一雙溫潤的小手伸過來握住他的手,他怔然。
荀馥雅仰頭看著他,這樣周身纏繞著絕望殺意的謝昀,讓她驚懼,心裏不安。
她眼神怯生生地向他撒嬌:“別露出這樣的眼神,我怕!”
謝昀心神輕顫,這樣的荀馥雅,是他上一世所不曾見過的。
上一世,她總是漠視他畏懼他,對他逆來順受,仿佛一具傀儡,失去了靈動,失去了生機。
可眼前的荀馥雅,戰戰兢兢的,畏懼他卻又擔憂著他,與他保持距離卻又向他撒嬌……如此的嬌軟動人,實在是教人無力招架。
他伸手輕輕撫去她臉上的淚珠,眉目間的陰狠漸漸被迷茫取代。
你對這一世的謝昀這麽好嗎?為何上一世那樣對本王?
此刻,千裏之外的上京城,永樂侯府正在夜夜笙歌,縱情聲色。
酒池肉林中,群臣醉態醺醺,不忘摟緊美麗的姬妾享樂。
李琦擁著荀瀅半倚靠在酒池旁邊的床榻上,一手揉著荀瀅散發著芳香的青絲,閉目享受著荀瀅的按揉技術。
正是最舒心寫意之時,手下匆匆跑過來,紅著臉向他遞了張紙條。
他輕笑一聲,惡劣地將人踹進酒池裏,命在嬉戲的姬妾好生伺候,便展開字條。
瞧見上麵的內容,他似笑非笑地看向衣衫半裸,慵懶中帶著蝕骨媚意的荀瀅。
“嗬,你兄長荀淩洲在清河城,想要強娶荀馥雅,差點被廢了。”
“差點啊?真可惜。”
美人輕蹙峨眉,頗為惋惜。
那聲音慵懶中帶著蝕骨的媚意,仿佛一根羽毛輕輕巧巧的撓在心上,讓人心裏癢癢的,骨頭都似乎酥了。
李琦垂眉打量著她,很難想象,一段時日不見,這女人竟然從一個克己守禮的名門淑女,變成了**妖嬈的妖姬。
他自認閱女無數,可眼前這女人,讓他看不懂。
他認為這一切都是自己的功勞,不由得滿意地勾笑。
“那就在他的藥上做點手腳,讓他徹底地變成太監吧!”
他一聲低低的輕笑,聲音低沉而性感,讓人無法與心狠手辣這四個字聯係起來。
“遵命!”
屬下領了命,帶著一身胭脂水粉,狼狽不堪地逃離現場。
荀瀅凝著那人遠去的身影,嫵媚的眼眸滲著冷意。
當日在皇家別院,荀淩洲見死不救,該死!
李琦將她眼底下的冷漠恨意盡收眼底,並不介意,反而趴過去笑著邀功:“這下美人你可滿意?”
荀瀅捧起他那張英俊又帶著邪氣的臉龐,**漾著妖媚的笑意:“侯爺,民婦今夜會讓你滿意的!”
李琦伸手捏了捏她的下顎,讚賞地笑道:“嗬,蛇蠍美人,本侯喜歡。”
耳邊傳來勾魂蝕魄的嬌喘,李琦便不客氣地咬上那嬌豔欲滴的朱唇,瞬間化作一頭餓狼,激烈地撲上去撕咬。
“哈哈哈……”
荀瀅發出放浪的笑聲。
她不知道自己在做什麽,隻覺得,越墮落,越快意!
下地獄,她要拉著這些該死的臭男人一起下地獄!
正當他們打得火熱時,守衛由紅著臉衝進來匯報:“啟稟侯爺,辛月姑娘求見。”
平日裏辛月有多受寵,他們這些下人是看在眼底的,可如今她的苦苦求見,卻換來李琦冷漠的一聲。
“不見。”
侍衛愣在原地,欲想邁步離去。
不料此時,辛月如同個瘋婆子似的,不顧一切地衝進來,衣衫不整地跪求李琦:“侯爺,侯爺,奴家錯了,求您給奴家一個機會,求您不要棄了奴家呀!”
好事被接連打斷,李琦已經沒了興致。
他坐起身來,半**身子,在紅鸞幔帳中挑了挑眉,難掩風流之色。
“辛月,本侯不喜歡不聽話的女人。”
辛月不甘心地咬了咬牙,心裏憤憤。
可荀馥雅不聽話,你為何喜歡?她就那麽特別嗎?
她沒敢將心裏話說出,自從上回她刺殺荀馥雅失敗,被寒江帶回來,李琦生了好多的氣。李琦命人狠狠地折磨了她一天一夜,便不再理會她,仿佛已經遺棄了她。
這段時日,李琦的身邊總帶著荀瀅,她知曉了,這女人是要取代她。
她不甘心,好不容易熬到今時今日,不能就這麽毀了。
李琦喜歡各色的美人,更喜歡能為他辦事的美人。
她爬過去,拉著李琦的褲腿,垂淚哀求道:“侯爺,奴家知錯了!看在辛月伺候侯爺多年,求侯爺給個機會吧!”
李琦知曉這女人如同狗一樣對自己死心塌地,仗著這一點,他心情較好地捏住她的下顎,笑著說出殘忍的話語:“行。趙啟仁要選妃,廣招秀女,本王安排你入宮。若你能成為他最寵信的妃子,本王就再給你一次機會。”
辛月麵如死灰,將一個女人推向別的男人,意味著什麽,她比任何人清楚。
可李琦還需要她辦事,給她機會,那她就有希望了。
“好的,辛月明白了。”
她垂眉應答,心裏卻在想。隻要成為六宮之首,拿捏住新皇,到時候,就不怕侯爺不高看她。
李琦對於她的順從很是滿意。
對於心甘情願為他辦事的女人,他向來很寬容,總會在事前賞點甜頭的。
“你會擁有一個無比銷魂的夜晚,作為觸怒本侯的代價。”
臉上帶著邪魅的笑容,他拽著辛月的發,將人拖進了紅鸞幔帳內……
看著他們極盡荒唐地歡樂,慢悠悠地走出紅鸞幔帳,眼底流露出異色。
翌日,天空泛起了魚肚白。
元宵過後,人們便開始為新年守歲之時做準備。
往年在宮中,皇上都會舉行守歲宴,宴請群臣聚上一聚。待群臣歸家時,會命太監給臣子們送上一道禦賜的菜肴。
這是莫大的恩賜,代表在皇帝心中的地位,臣子們都非常期待,以收到禦賜的菜肴為榮。
若是得到了,他們能炫耀一整年,來年開春,也會更忠於皇帝,更積極辦事。
上一世,謝昀身為攝政王,朝廷重臣,又是新帝趙啟仁的好兄弟,總被留在宮中用膳。
那時,她總是一人守著美味佳肴,清清冷冷地等待謝昀,可每回等到天明時分,人才回來,而年夜飯的菜肴早已涼透,她的胃也寒得酸痛。
那時,她總是天真地以為,謝昀與新皇感情好才會如此,可如今想來,新皇不過是在為趙懷淑製造與謝昀獨處的機會,要不然趙懷淑又怎會未婚先孕呢?
一陣春風佛麵而來,荀馥雅打了個激靈,從上一世的記憶中回過神來。
在玄素的伺候下,她洗漱淨手,走到客廳吃早膳。
王氏習慣早起,他們這些年輕一輩習慣晚期,因此,王氏從不等她們一塊吃早膳,可總會做好膳食,放在爐子上熱著,叮囑玄素等她醒來時趁熱吃。
瞧見玄素端來一碗熱騰騰的淮山瘦肉粥,還有王氏親手做的鍋巴,她無言地喝著粥,吃著鍋巴,眼眸不知不覺就濕潤起來了。
阿娘的關懷總是無微不至,可她又為阿娘做了些什麽呢?
昨夜她不該跟阿娘慪氣,不敢說那些話的,那些話,太傷阿娘的心了。
想到自己的不應該,荀馥雅草草吃了幾口,決定去找王氏道歉,與她和好。
不料此時,莊園的官家岑四跑過來,神色匆匆地喊著:“小姐不好啦,夫人……夫人留書出走了,說是要去找老爺!”
“什麽?”
荀馥雅大為震驚,目光一轉,趕緊往外去尋找線索。
粥還熱乎著,阿娘應該還沒走遠,現在追過去還來得及。
然而,沒走兩步,負責守衛莊園門口的武夫急匆匆地跑過來,穿著粗氣急叫:“小姐,不好了,有一大批官兵將咱們莊園圍住,說,說要捉拿你!”
荀馥雅臉色一變,想著定然是因為荀淩洲那事。
她臨危不懼,在官兵衝進來之前,吩咐岑四前往王府找謝昀過來,自己帶著玄素前去迎接官兵。
還沒走到莊園大門口,荀夫人便帶著清河城的縣令楊周子,氣勢洶洶地闖進來,官兵們亦訓練有素地將她們團團圍住。
不等荀馥雅向他們行禮,縣令楊周子便仗勢欺人地吼道:“荀馥雅,荀夫人告你騙婚,還唆使他人重傷身為朝廷命官荀淩洲荀大人,現本縣令要將你捉拿歸案。”
言畢,他頗有威勢地喝令:“拿下!”
玄素手提魚叉,領著莊園的武夫們,將上前來抓人的官兵逐一擊倒在地,護著荀馥雅。
楊周子氣得戟指怒目:“大膽刁民,你居然敢拘捕?”
荀馥雅輕蹙著眉,想到這揚縣令曾經欺壓過王氏,對他極其厭惡。
她疾言厲色地詢問:“楊大人,捉賊要拿贓,證據呢?”
麵對荀馥雅的神色從容,楊周子勃然大怒:“荀大人身上的傷就是罪證,荀夫人身為當朝首輔的夫人,難道還會冤枉你不成?”
他說得理所當然,在場之人心知肚明,無非是官官相衛,想欺壓百姓。
荀馥雅不理他,轉頭故意詢問荀夫人:“荀夫人,是什麽讓你認為民女騙婚,唆使他人重傷你兒子?”
荀夫人麵容一冷,疾言厲色:“本夫人懶得跟你廢話!”
她意在為兒子報仇雪恨,並不在乎其他,當場向楊周子施壓:“楊大人,這賊人拘捕,就砍死算了。”
楊周子猶豫不定,雖然能搭上荀首輔這條線,但是草菅人命是死罪,何況這王氏之女如此出名。
他有些慫了:“可是,這不符合規矩呀!”
荀夫人甚為不悅,怒瞪他:“你是想得罪我們首輔府嗎?”
荀馥雅明白荀夫人想要借助楊縣令殺了自己,好意提醒楊周子:“楊大人,民女勸你不要管這事,免得遭殃。”
然而,楊周子選擇擁抱荀首輔這棵大樹。
他指著荀馥雅,瞪大眼珠子怒吼:“妖女,你休在這裏威嚇本官!”
把心一橫,他決定為自己的前程勇敢一回,頗有氣勢地下令道:“來人啊,把這妖女拿下!若她抗拒,就,就砍死吧!”
“咻!”
話音剛下,一把利劍從門外飛過來,準確無誤地插到他的官帽上。
他瞬間嚇得魂飛魄散,感覺人都已經是死了的。
官帽墜落在地,他才察覺掉的不是自己的腦袋。
他趕緊捂著自己的腦袋,慶幸腦袋還在,忍不住慶幸起來。
“本官還活著,本官還活著,太好了!”
察覺氣氛不對,周圍一片寂靜,無人動彈。
隻有毫不察覺的楊周子在大吼大叫:“誰,是誰在襲擊本官,刺殺朝廷命官,活膩了嗎?”
“是本王!”
冷厲的聲音拔地而起,自帶不怒而威的王者氣勢。
眾人循聲望去,隻見在眾人的簇擁之下,一身金絲蟒紋玄袍、腰間別著劍鞘的男子,氣勢淩厲地邁步進來。
他神色陰鷙,冷冷地掃視眾人,頗有一種睨視天下的氣勢,壓得人心頭一震。
不是謝昀,還能有誰?
楊周子定睛一瞧,驚怔:“怎麽又是你?”
劫後餘生,楊周子被怒氣衝昏了頭腦。
瞧見來人居然是當年夜裏跳窗進來,嚇得他屁滾尿流的賊人,新仇舊恨,他怎能放過這人?
“你竟敢自稱本王,王——”瞧見謝昀身後的趙玄朗,楊周子的氣勢瞬間沒了。
他嚇得趕緊跪迎趙玄朗:“七王爺萬福!”
隨著他的下跪,眾人紛紛下跪:“七王爺萬福!”
荀夫人雖不將趙玄朗放在眼底,可眼下也隻能不甘不願地下跪。
趙玄朗免了荀馥雅等人的禮,卻不理會荀夫人,也沒有免了楊周子與其手下的禮。
他走到楊周子麵前,用扇子骨瞧了瞧楊周子的腦袋,笑著提醒他:“楊周子啊,你居然不知道這位王爺是何人?他可是我朝唯一的異姓王哦!”
楊周子頓時嚇得麵如土色。
天哪,這,這就是令人聞風喪膽的攝政王,謝昀嗎?
他、他都幹了些什麽蠢事呀!
他的管帽被趙玄朗瞧歪了,模樣看上去有些滑稽,可他已經顧不上這些了,忙不失迭地向謝昀行禮:“攝、攝政王萬福!”
“攝政王萬福!”
隨著他的下跪,眾人紛紛下跪:“七王爺萬福!”
荀夫人雖不將謝昀放在眼底,可眼下也隻能不甘不願地跪著,何況趙玄朗沒有給她免禮。
謝昀免了荀馥雅等人的禮,也沒理會荀夫人,也沒有免了楊周子與其手下的禮。
謝昀拿回自己的劍,在楊周子的麵前晃了晃,語氣冷然。
“萬福?你剛才不是說本王活膩了嗎?”
楊周子嚇得渾身發抖:“不不不敢,下官不敢!”
他真的害怕,下一刻,那把劍就向他砍過來。
他整個人的臉都趴在了地上,抖動個不停,全然沒了方才的氣勢。
謝昀卻似笑非笑地說道:“怎麽辦?這婚事是本王攪黃的,荀淩洲也是本王廢的,你是要將本王逮捕歸案呢,還是殺了?”
他這話說給楊周子聽,也是說給荀夫人聽的。
肆意狂妄,目中無人。
可誰也不敢吱一聲。
隻因他是權傾朝野的攝政王,彈指之間就能輕易拿捏他們生死的閻王謝昀。
“不不不敢,下官不敢!”
楊周子嚇得直冒冷汗,不斷地磕頭求饒,連頭都磕出血了,依然在不斷地磕。
顯然,已經驚恐到了極致。
謝昀早已司空見慣,麵對這些跳梁小醜,他懶得收拾。
他手靈活地轉動著手中的劍,冷聲冷語地說道:“本王數三聲,立馬消失。”
“一、二——”
還沒數到三,除了荀夫人,楊周子以及那些官兵,一個不剩地逃得個無影無蹤。
現場掉落的劍、鞋子,甚至是楊周子的管帽,都無人敢回來撿走。
謝昀將礙眼的管帽踢到一邊去,輕蔑地冷笑:“嗬,鼠輩!”
荀夫人眼見自己勢單力薄,咬牙切齒地對謝昀放下狠話:“謝王爺,本夫人不會善罷甘休的,咱們走著瞧!”
她用力甩著衣袖,帶著滿腔的恨意,倉促逃離。
荀馥雅想到王氏去找荀首輔這事,忍不住對著荀夫人的背影大喊。
“荀夫人,請您回去問問荀首輔,還記得清河城王氏?”
先給荀況來個提示,但願荀況為了不東窗事發,會主動避開王氏。
隻是,以荀況的心狠手辣,她擔心王氏會有危險。
想到這,她心急如焚,上前請求趙玄朗:“五師弟,我阿娘要去找荀況,估計這回還沒走出清河城,麻煩你派人幫忙尋她。”
“沒問題。”
趙玄朗應了聲,便吩咐身旁的隨從去辦事。
荀馥雅並不放心,若是王氏離開了清河城,那她隻能一路追過去,追到上京城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