時間一分一秒地過去,謝昀這裏還沒有動靜,而蕭敬禾那裏浮漂一頭向下沉了,隻見蕭敬禾迅速用力提起魚竽,一條大鯽魚被提上岸。

“哇,蕭副統領好厲害啊!”

荀馥雅興奮地叫了一聲,對蕭敬禾由衷地佩服。

蕭敬禾抓住魚取下魚鉤,把魚放進了裝有水的小桶中,羞斂地笑了笑,道:“將軍夫人過獎了,這隻是普通的垂釣而已。”

謝昀心裏很吃味,不悅地吼他:“蕭敬禾你安靜點,別嚇跑本將軍的魚。”

蕭敬禾用漁網蓋住水桶的口子,默默地坐回去。

荀馥雅見謝昀將一條大蚯蚓穿在魚鉤上,心想著這人是想釣大魚?

水潭上清波漾漾,魚兒始終沒有上謝昀的鉤,氣得謝昀僅存的耐心全無。他伸腳踢了一下蕭敬禾的木凳,憤然道:“蕭敬禾,你這魚池的魚是不是在欺負本將軍,這麽好的魚餌都不上鉤,它們是瞎了嗎?”

蕭敬禾慢悠悠地指點道:“釣魚要有耐心,要專心。”

謝昀看了一眼安靜坐著托腮的荀馥雅,又站起來目不轉睛地注視著魚漂。忽然,他發現魚漂好像動了一下,高興地大叫起來:“哈,魚上鉤了,本將軍終於釣到魚了!”

他好像在這一瞬間吐氣揚眉似的,興奮得像個孩子,等魚漂再動一下,就迅速提起魚竽。隻是,他驚喜地一看,卻發現釣上來的原來是一根小木棍。

“……”

謝昀的臉色瞬間變得很精彩。

他氣哄哄地把魚竿扔到一旁,蕭敬禾憋著笑意,想笑又不敢笑,而荀馥雅樂嗬嗬地笑了。

謝昀見荀馥雅笑得如此歡暢,心裏也跟著樂:“行吧,釣不到魚,本將軍下去抓魚。”

水潭清澈,清得仿佛可以看見河底的鵝卵石,謝昀動作利索地脫掉鞋襪,卷起衣袖,走進水潭。

蕭敬禾看著少年心性的謝昀,不由得感慨道:“謝將軍真是個奇怪的人,明明很討厭釣魚,偏要跟我學垂釣,就因為我說了一句學垂釣就可以改善暴躁的脾氣。他一個功成名就的鐵血將軍,人人都仰仗著他,其實完全沒必要去改脾氣。”

荀馥雅起初也覺得奇怪,謝昀這種急性子的人怎會與慢性子的蕭敬禾混在一起呢?原來是為了學垂釣,努力壓製自己的狂躁和殺意。原來,謝昀真的又把她的話記在心上,在努力去改變。

想到這點,荀馥雅心裏很動容。

此時,一條小魚從謝昀的身邊遊過,她忍不住開口提醒:“謝昀,有魚啊!”

謝昀朝荀馥雅看過去。

與平日裏沉穩冷清的模樣截然不同,此刻的她專注地盯著水裏,兩眼亮晶晶的,靈動活潑,讓人眼前一亮。

他微微勾唇,朝水裏一看,迅速捕捉到魚的蹤跡。他悄悄靠近,趁魚兒不注意,用手一抓,但還是被滑走了。

荀馥雅鼓勵他:“別灰心,下次會抓到的。”

謝昀耐著性子,瞄準一條一尺長的黑魚,用手一抓,這回就抓住了。他瞬間興奮地舉起黑魚,向荀馥雅炫耀:“卿卿,我抓到了,厲不厲害?”

水潭旁的麥穗隨風波動,樹枝上的鳥兒唱著清脆的歌聲,少年的笑容純粹又燦爛,仿佛又變回到了那個謝衍還在世,少年心性的謝昀。

荀馥雅笑道:“厲害,很厲害!”

謝昀好生得意,遂又問蕭敬禾:“蕭敬禾,怎麽樣,本將軍厲不厲害?”

蕭敬禾漫不經心地奉承道:“謝將軍自然是厲害的!”

“啊呀!”

正當謝昀拿著戰利品向荀馥雅走過來時,一個不慎,食指被魚咬到了。

他向蕭敬禾投訴,言語間也沒多少怒氣:“蕭敬禾,你這魚還會咬人呀。”

“可能……”蕭敬禾遲疑了片刻,慢悠悠地說道,“你抓的魚比較凶一些。”

謝昀低頭看那黑魚,外表十分奇特,身上排著五六行黑斑,背上有一條長長的黑黑的鰭。他小心地將它的嘴掰開,發現裏麵還有幾顆鋒利的牙齒,看起來挺厲害的!

“嘖,小家夥真不聽話!”

謝昀見它又蹦又跳,遂將它扔進桶裏。

隨後,他眼珠一轉,向荀馥雅伸出自己的手,故作虛弱地撒嬌:“哎喲!我的食指被魚咬到了,疼死我了,卿卿你看!”

荀馥雅仔細一看,手指被魚咬了幾個牙印,便道:“這魚確實是凶了點,連謝將軍都敢咬,就罰它今晚成為我們的盤中餐吧!”

謝昀無聲地笑了笑,蕭敬禾也跟著微笑。

日落西山,他們的肚子也餓了,便收拾漁具,回到農莊做了一頓烤魚吃。

席間,他們閑聊了幾句,其中提及到禁衛軍用謝昀的方法,屋子裏頭那群人不敢鬧了。戶部死去的官員屍體被送回家,其家人收到了屍體,誤以為戶部尚書徐立言在利用他們去做槍頭鳥,導致他們死亡,遂帶領家眷前往尚書府鬧起來,鬧著鬧著,不知道為何就打了起來。戶部的其他官員家人得知了此事,開始拿錢來贖人,徐立言在戶部官員那裏已經失了威信。

與蕭敬禾分別後,天色已晚,謝昀與荀馥雅乘坐馬車回謝府,兩人難得處得這麽溫馨,心情都很愉悅。

勞累了一天,荀馥雅乏了,坐著便打瞌睡。意識朦朧間,她仿佛又回到上一世,回到謝昀帶她出在狩獵回程的時刻,她怕謝昀一個不高興又往死裏來折騰她,下意識地靠近謝昀,頭靠在他身上,乖巧地蜷縮到他的懷裏。

謝昀受寵若驚,一直以來,荀馥雅都在抗拒他,從來沒像現在這般主動與他親近。這是否代表他的努力有成果了,荀馥雅開始喜歡他了?

他小心翼翼地愛撫著荀馥雅的發絲,一寸一寸的目光裏盡是柔情。

馬車顛簸,他又怕太顛簸了打擾了荀馥雅的睡眠,遂吩咐岑三將馬車的車速放慢,無比要平緩地前行,因此,一個時辰的路程,他們走了三個時辰才抵達家門。

不知道是否因為與謝昀的關係修複了,荀馥雅的心境越發不平靜。這一天夜裏,她斷斷續續地做了三個噩夢,每一個噩夢都夢見謝昀被殺了,而殺死他的那個人拖著他的屍體,在宮殿裏拖出長長的血痕。那人走到金鑾寶殿上,轉身變成了身穿龍袍,頭戴龍冠的模樣,端坐在龍椅上,嘴角露出邪魅的笑意。荀馥雅想要看清楚那個人的麵容,卻總是在靠近的那一刻,雙眼被一雙無形的手捂住了。

耳邊總有個人對他說:“別看,會死的。”

翌日,她醒來時,已是巳時末。

她揉著太陽穴坐起來,隻覺得頭腦昏沉,難受得很,遂怏怏喚玄素端來茶水。

玄素伺候她喝了杯溫水,又用擰了濕帕子替她淨麵。

“小姐可好些了?若是還頭疼,我叫香兒過來給您按按頭?”玄素一邊伺候她洗漱,一邊絮叨著,“香兒手上的功夫還是不錯的。”

荀馥雅接受玄素的好意,梳妝完畢後,喝了點小米粥,便坐在軟塌上,讓香兒給自己的額頭按摩。不知是否這一世總是費腦想事情,她的頭總會隔三差五地疼痛,實在是折騰。

玄素坐在一旁,好奇地詢問:“小姐昨日跟謝將軍發生了什麽好事呢?謝將軍抱你回來的時候,那模樣像撿到了金子似的,非常的開心,還打賞了屋子裏頭每個丫鬟呢。”

荀馥雅神色一頓。

經玄素這麽一提,她就想起了昨日之事。昨日跟蕭敬禾吃烤魚的時候,她忍不住喝了兩杯,回來時困意加醉意催發了她的情緒,再對著那張熟的不能再熟的麵孔,就難免混淆了前世今生,竟對謝昀做了些親昵的舉動。

如今向來,實在是有些失態了。

荀馥雅斂了眸,語氣淡淡道:“沒什麽,不過是跟他出去見了個朋友。”

說到這,她詢問道:“謝昀呢?”

“在宮裏當值呢。”

玄素如今對謝昀的觀感相當好,之前她還不理解小姐為何要留在這麽個少年人身邊,可眼下看來,謝昀雖然有時候輕浮了些,脾氣也不好,但是待小姐是真真的好,做事也相當牢靠,小姐跟著他,她是挺放心的。

“嗯!”

荀馥雅端起一杯茶喝著,不禁想到昨夜那噩夢,有些心緒不寧。

她心想著,希望不要出什麽事的好。

正想著,岑三走進來,神色凝重地說道:“夫人,不好了,順天府尹楊歲序昨夜死在大理寺獄裏,外麵都瘋傳是將軍殺死的,大鬧尚書府也是將軍策劃的。如今一些官員在禦書房外頭跪請皇上處決將軍,將軍被皇上召去問罪。”

“砰!”

荀馥雅手上的茶杯掉在了地上。

昨夜那噩夢,是否在暗示著謝昀要被老皇帝處死?

不、不行,上一世謝昀在不知道自己身世的情況下,沒有救老皇帝,導致老皇帝和孝賢皇後不得善終,這一世,她絕對不能讓他們骨肉相殘的悲劇再發生了。

可這回,要如何解救謝昀呢?

此時,皇宮裏的禦書房內,老皇帝端坐在奏折堆積如山的案桌上,與跪在地上的謝昀正在大眼瞪小眼,相對無言。周圍一片寂靜,站在一旁的太監大氣也不敢喘一下。

老皇帝終究是年老眼花,抵不過謝昀的眼力。他收回有些發疼的目光,不悅地質問:“謝將軍,朕的好將軍,你看看跪在外頭的官員,朝廷有一半官員都跪在外頭求朕處死你,你不覺得你這個將軍當得很失敗嗎?”

謝昀不以為然,振振有詞地說道:“皇上你說這話就不厚道了,支持臣的都在外頭打仗,駐守邊疆呢。外麵那些都是閑著沒事就開小灶的文官,他們看臣不順眼是因為臣沒跟他們開小灶。難道皇上希望臣不去戰場殺敵,天天留在上京城跟這群人開小灶?”

老皇帝心想著謝昀所言並非沒有道理,他的這些臣子總在關鍵時刻不作為,當縮頭烏龜,平日裏就喜歡背地裏搞關係。可這不是饒恕謝昀所作所為的理由。

“你別瞎扯!”他嗬斥一聲,冷冷地戳穿謝昀的把戲,“你圍困兵部,搞得朝野上下人心惶惶,還煽動兵部的官員家屬到尚書府鬧事,弄得雞犬不寧,你以為朕不知道嗎?”

麵對老皇帝的質問,謝昀毫不畏懼地表示:“天啟這些年總是打敗仗,皇上心裏就沒點數嗎?若不是臣家底豐厚,又有幾個家裏有礦的朋友支持,恐怕臣的十萬將士都變成了餓死鬼,還會給天啟大勝仗?臣相信其他部門也不無辜,但既然讓臣抓到了兵部,就隻能給兵部來一頓狠操作,以儆效尤,震懾他人,否則的話,這次臣打仗就克扣軍餉,下次打仗難保又出其他幺蛾子。”

“……”

老皇帝默不作聲,無可否認,這次若不是派謝昀出去打仗,恐怕又是一場敗仗,他又要看外族的臉色做皇帝了。

他沒想到兵部居然膽敢在這個節骨眼上克扣軍餉,因此十分震怒,想給兵部那些官員一個深刻的教訓,震懾一下朝野,因此才縱容謝昀的鐵血行為。

謝昀見老皇帝沉默,心裏有幾分委屈,說道:“皇上若對臣的做法不滿意,那就請皇上自己想辦法,讓兵部將克扣的軍餉吐出來,也保證往後臣在前線打仗無後顧之憂。”

老皇帝不悅了,跟他算賬:“你別總拿這些事來威脅朕。謝昀,朕都對你圍困兵部這事睜一隻眼閉一隻眼了,你居然還讓兵部的家眷們去大鬧尚書府,實在是太過了?”

提到這事,謝昀麵色微寒,冷笑道:“皇上知道是何人讓順天府尹拉臣的夫人去浸豬籠的嗎?是徐芳英,徐尚書的二千金。”

老皇帝愕然了,浸豬籠對女子是極大的侮辱,這徐芳英也太惡毒了吧?徐尚書怎麽會養成這樣的女兒?

收斂了一下神色,老皇帝說話的語氣稍微溫和了些:“這女子犯法可以交給官府處置,你何必鬧成這樣?”

老皇帝這話瞬間寒了謝昀的心。

謝昀陰惻惻地說道:“皇上,臣非常憤怒,你知道嗎?”

“……”

老皇帝看著他,一臉迷茫,隻覺得他神色陰鷙,很是可怕。

謝昀激動地怒吼:“你根本不明白臣的心情,當臣看到自己的夫人差點被淹死,眾人對她指指點點的時候,你知道臣有多憤怒嗎?臣恨不得將楊歲序碎屍萬段,恨不得血洗尚書府,將徐芳英剁了喂狗!”

吼完過後,他握緊拳頭,咬牙切齒道:“所以皇上,對徐家,臣已經很仁慈了。”

謝昀的無禮也挑起了老皇帝壓在心頭的怒火,老皇帝站起來,戟指怒目:“你仁慈?你仁慈天底下就沒有惡鬼了。謝昀,朕封你當大將軍是讓你穩定江山社稷的,不是擾亂江山社稷的。你看看你,回到上京城幹的好事,文武百官沒幾個人是不想你死的,這一大堆的奏折都是彈劾你,求朕將你處死的。”

說著,他怒然將麵前的一堆奏折迎麵丟向謝昀,氣得胸悶氣喘。

天子一怒,眾人顫抖,太監們紛紛誠惶誠恐地跪在地上,喊著:“皇上息怒!”

“……”

謝昀雖心有不服,但垂眉不語,他怕自己再說話,會當眾活活氣死老皇帝。

一縷陽光忽然從窗台上投射進來,落在了謝昀的身上,使得他整個人看起來不那麽陰森可怕。

老皇帝回眸審視著謝昀,瞧見他那與孝賢皇後有幾分相似的眉目,心又不知不覺地軟了下來。

歸根到底,這也不算是謝昀的錯,是他硬要謝昀當這個大將軍,為他抵禦外族,震懾內臣的。是他將謝昀推到風口浪尖的,謝昀的出現牽扯到了文武百官的利益,文武百官都容不下謝昀,謝昀也是活得步步維艱啊!

想到這,他問謝昀:“謝將軍就沒什麽話跟朕講的嗎?”

謝昀想了想,道:“有。”

老皇帝笑了:“哦嗬,知道害怕了,想跟朕求情了?”

“不是,”謝昀搖頭,斬釘截鐵地說道,“臣想辭官。”

“……”

老皇帝沒想到他會說這個,一時反應不過來。

謝昀幽幽地說道:“臣從前不當官的時候,過得是逍遙自在,整個逐郡,沒人敢欺負我謝家人的。可當了當將軍,屁事一堆不說,隔三差五就有人欺負到臣的夫人頭上,這種窩囊將軍不當也罷。臣還是解甲歸田,回去逐郡當臣的土霸王吧。”

反應過來的老皇帝對他這種說辭驚得瞠目結舌:“你、你就這點出息?”

“皇上,臣的心就這麽大。”謝昀認真地用手勢比了比,堅定地說道,“裝不下你的江山社稷,隻能裝得下臣的夫人。”

“謝昀,你少給朕來這一套。”

老皇帝對他這種言辭感到很不悅,區區一名女子怎可以跟朕的江山社稷相提並論,這謝昀實在太沒誌氣了,怎能耽於美色呢?

見謝昀默不作聲,似乎去意已決,他更是惱火,疾言厲色地訓斥他:“你殺了順天府尹,弄得天啟朝野亂成一鍋粥,哪能是你想走就走的。”

豈知,謝昀振振有詞地說道:“楊歲序那廝不是臣殺的,臣答應過夫人,不會再殺人,就隻是刺瞎了他的眼睛,砍了他的左臂,容大人和柳大人都可以為臣作證,當時這廝叫得很大聲,一看就死不了。”

他的率真言辭逗得太監們抿嘴偷笑,卻把老皇帝氣得半死。

老皇帝顫抖著手指指著他,氣得半天才說出這麽一句話來:“你們聽聽,聽聽,這是人說的話嗎?”

太監總管劉喜瞧見老皇帝氣得艱難喘氣,趕緊上前來勸說:“請皇上消消氣,龍體要緊,別氣壞了身子呀。”

老皇帝氣上心頭,一把推開劉喜,衝到謝昀麵前,厲聲吼道:“砍傷朝廷命官,還是在大理寺,當著百姓當著官員的麵行凶,謝昀,你知道這叫什麽嗎?叫目無法紀!”

麵對老皇帝的斥責,謝昀非常不服氣,怒然懟回去:“臣拚了命地打勝仗回來,你不肯給臣升官,你的臣子還明目張膽地拉臣的夫人去浸豬籠。皇上,你知道這叫什麽嗎?叫明著欺負。欺負臣,臣尚且能忍一忍,可欺負臣的夫人不行,還浸豬籠,換皇後娘娘被拉去浸豬籠,皇上你受得了嗎?”

“放肆!”

老皇帝氣得差點暈過去。

豈知,謝昀全然不管,倔強地大喊:“臣再放肆也不會在外族麵前卑躬屈膝!再放肆也不會克扣軍餉,寒了十萬將士的心!再放肆也不會欺壓百姓,貪汙受賄!”

他說得慷慨激昂,鏗鏘有力,震得老皇帝心神一抖,忍不住對他另眼相看。

那一瞬間,老皇帝滿腔的怒氣噴發不出來了,輕歎道:“謝昀啊謝昀,朕讓你當大將軍,你就當得人神共憤,朕讓你暫代禁衛軍統領,你就害得朕差點淹死在魚池裏,你說說看,你還能幹些什麽?”

謝昀看向老皇帝,想到那日老皇帝被自己甩到魚池的畫麵,心裏有些過意不去。他心想著老皇帝居然不拿這件事問他的罪責,人還是不錯的,便得寸進尺地笑道:“皇上,瞧你這話說的,難道臣說臣能當皇帝,你也讓臣當嗎?嘿嘿。”

老皇帝沒想到這人居然敢當著他的麵說出如此大逆不道的話,實在是太狂妄太放肆了,頓時又氣得炮轟他:“你這大逆不道的亂臣賊子,給朕滾出去,去天牢呆著,朕不想再見到你!”

說著,忍不住伸腳踢過去。

“好的,臣這就去。”

謝昀從來不是乖順的主,哪會乖乖被踢,身手敏捷地躲開後,大搖大擺地走出禦書房。

他無視侍衛的押送,走出禦書房後瞧見跪在太陽底下的官員們,優哉遊哉地走過去,還故意拍一拍這個人的腦袋,提一提那個人的膝蓋。

走到中間時,他故意大聲說道:“喲,各位大人都這麽齊心啊,都一起跪著求皇上處死本將軍呢?這膝蓋不疼嗎?嘖嘖嘖,不得了啊,都是烈士!佩服佩服!看來本將軍得記一下你們的名字才行,免得到時候心情不好,想砍人的時候找不到對象!”

“……”

此言一出,眾人嚇得麵如土色,膽小的官員迫不及待地偷溜了。

老皇帝聽到謝昀的話,擔心這廝又闖禍了,趕緊跑到窗邊偷看外頭的情況,卻瞧見他那些官員嚇得陸續逃離,頓時感到頭痛不已。

“這混賬東西……哎呀,頭痛,頭痛!”

他邊罵著謝昀,邊難受地捂著額頭。

劉喜見此,貼心地說道:“皇上快坐下,讓雜家給你揉揉吧!”

他趕緊將老皇帝扶到座位上坐下,為了讓老皇帝寬心,笑著說道:“皇上,老奴覺得呀,您跟謝將軍每回相處,都感覺不像君臣,倒是像尋常百姓家的父子呢。”

老皇帝聽到這話,不知為何,心裏生出幾分喜悅,但嘴上卻冷笑:“嗬,朕要是跟他是父子關係,早就被他氣死了。”

說到這,他忍不住問劉喜:“對了,他爹尚在人間嗎?”

劉喜笑著回答:“已經不在了,聽說是英年去世的。”

老皇帝似笑非笑:“嗬,肯定是被這混子給氣死的。”

沉吟了片刻,老皇帝又冷靜地說道:“謝昀這小子氣焰太囂張了,年輕人做事不知分寸,朕得趁機壓一壓他的銳氣,但戶部那邊也不能放縱,你吩咐蕭敬禾,不,蕭敬禾壓製不了那群官員,你叫容玨去幫謝昀看管幾日吧。”

“遵命!”

劉喜抿嘴偷笑,伺候老皇帝多年,他自然摸清楚老皇帝的脾性。旁人看不出來,可他看得出來,老皇帝很喜歡謝昀。

老皇帝將輔國將軍謝昀打入天牢的消息不到片刻,便傳遍了整個上京城,謝昀的事跡又再次成為百姓們茶餘飯後的話題。

那些忌憚謝昀或者記恨謝昀的朝廷官員蠢蠢欲動,隔三差五就上奏彈劾謝昀的罪狀,請求皇上將這惡人賜死,而被困在兵部的官員以為終於守得雲開見月明了,準備聯合他們的家人奮起與看守他們的禁衛軍對抗,豈知,在劍拔弩張之時,容玨出現了。

對於謝昀,他們不是不敢得罪,而是怕他發瘋殺人;可對於容玨,他們不怕他,卻不敢得罪。這不是因為容玨本人有多厲害多恐怖,也不是因為他是貴族子弟之首,容國公的嫡長子,而是因為他是民眾的萬人迷,癡迷他的男男女女多不勝數,無處不在。得罪這樣的人,你怎麽死都不知道。

容玨臨時授命,前來接替謝昀的職責,瞧見這群被餓得消瘦的戶部官員,淡漠的眼眸裏多了一絲憐憫。

他們平日裏都是嬌生慣養的貴族子弟或者官家老爺,被活活餓著這種滋味恐怕也是平生第一次,能熬到現在也是有點骨氣的。

他走到眾人麵前,端莊地行了個禮,善意地提醒道:“各位同僚,皇上命容玨替謝將軍處理戶部的事情,現在隻要你們把錢交上,就可以回家了。”

荀淩洲心裏很不樂意,站出來提出異議:“可是,我們沒有克扣軍餉呀,這一切都是謝將軍誣陷我們,還望容大人替我們做主哇。”

“對啊對啊!”

眾人紛紛附和,感到很委屈,紛紛抱怨了起來。

容玨耐心地聽完他們的抱怨,等無人交談了,方體貼地說道:“若是這樣,為何你們還在這裏挨餓受凍呢?你們可以先交了錢,然後去大理寺找柳大人替你們討回公道的。”

他待人謙遜有禮,說話又能說到眾人的心窩裏去,一下子獲得了眾人的好感。

眾人紛紛讚同。

“是哦!”

“對哦!”

“容大人說的很有道理啊,我們怎麽沒想到呢?”

……

可就在眾人紛紛命守在外頭的家眷掏錢交付之時,荀淩洲又提出異議:“可是,我們都沒有克扣軍餉,為何要交錢?”

眾人驚醒,皆看向容玨。

容玨從容地說道:“各位同僚,隻要柳大人替你們洗刷冤情,還愁要不回錢嗎?容玨隻是奉命前來收個錢,還請各位行個方便。”

說著,他恭敬有禮地向眾人拱手。

他出身高貴,名動天下,深得皇帝青睞,卻對他們謙卑有禮,加上長得宛如謫仙般好看,眾人很難對他生出反感。

權衡再三,眾人決定給容玨麵子,相信他。

“容大人說的太有理了,我們現在就交錢,出去後就去找柳大人!”

見眾人紛紛讓家眷來交付銀子,荀淩洲卻站在一旁冷眼旁觀,這個錢他不願意交。他恨透了謝昀,不想讓謝昀那廝稱心如意。

本來他當兵部侍郎當得好好的,押送謝昀上京,想著會立功會被賞,可老皇帝就賞了他幾句不痛不癢的稱讚,卻封了謝昀做大將軍。

自從謝昀翻身當了大將軍,他生怕被謝昀為難,就哀求荀況給他換個官位。

謝昀風頭正盛,荀況也不想他去招惹,戶部肥水多,於是就將他塞進戶部。

他很是開心,帶著他爹是首輔這個光環,在戶部混得風生水起,在京圈公子哥麵前抬起了頭。可當了沒幾天戶部侍郎,謝昀回來了,圍困了戶部,還讓他當眾出醜,成為同僚的笑柄。

如今還要他花一大筆錢來贖身,又怎會願意?他就堅決不從,看那廝怎麽跟皇上交代,他相信很多人都不想受這等窩囊氣的。

可隨著時間漸漸流逝,眾人陸續交付了錢,連徐尚書都交了,隻剩下他。事已至此,它寡不敵眾,雖然不情願,也不想讓容玨為難,隻好也命仆人回家要銀子來交付。

當他交付完畢,正要離開時,一座轎子停在眾人的麵前,一位女子從轎子裏走出來。

女子長得嬌美,容姿雖然不及趙懷淑那般美豔動人,傾國傾城,但是她身上有種獨特的才女氣質,沉靜冷傲,特別吸引人。尤其是她那雙清冷靈動的眼眸,他看著就移不開視線了。

荀馥雅向眾人落落大方地行禮,道:“各位大人,請留步。”

眾人打量著她,發出疑問:“你是……”

不等本人回話,已經有人替她作答了。

“她是謝昀的妻子。”徐立言麵對荀馥雅,神色很不友善,“怎麽,謝將軍被皇上關進天牢,謝夫人替夫君過來為難我們,想將我們困死在戶部?哼,無知婦人,也不知道自己有幾斤幾兩,還敢出來撒野!”

容玨走到徐立言身前,神情嚴肅地要求道:“徐大人,請尊重女性,莫要欺淩女子。”

“……”

徐立言被容玨當眾勸誡,麵子掛不住了,可又不能與容玨起爭執,隻能忍氣吞聲。

荀馥雅心裏感激容玨的貼心維護,直麵徐立言:“徐大人,你稍安勿躁。”

她從容地向眾人拋出誘餌:“各位大人莫名其妙地被困在戶部遭罪,想必心裏很憋屈了吧?那麽,你們想不想知道是何人害你們遭受這樣的罪呢?”

荀淩洲忍不住大喊:“不就是你的夫君謝昀嗎?你少在這裏假惺惺了。”

他露骨地盯著荀馥雅,心想著:等謝昀被處死,我就趁機霸占這個女人。

荀馥雅被荀淩洲**邪的目光看得很不自在,躲在玄素的身後。元素察覺到這點,凶惡地怒瞪著,我,嚇得荀淩洲立刻躲藏到人群裏。

荀馥雅抬起頭,想到上一世,謝昀大鬧尚書府,將尚書府拆了也隻在枯井裏找到幾具丫鬟的屍骸,後來才從徐立言名下的一處偏遠宅子的湖底和枯井裏撈出被克扣的軍餉。

她推測出,應該是那日她去看的那一處宅子。徐立言急著出售,想來是為了掩人耳目。

為了確認,她暗中吩咐岑三先派人去確認,並將精於查案的盛景南帶上。

岑三離開後,她才故作神秘地向眾人說道:“是不是,我們到了徐大人家就自有分曉了。”

她笑問徐立言:“徐大人,我們去你家,不知歡不歡迎?”

徐立言摸不透她在搞什麽,想著東西不在尚書府,諒她也玩不出花樣,便道:“想來就來,本官倒要看看你的葫蘆裏賣的是什麽藥。”

他轉身向各位同僚發出邀請:“各位同僚,賞臉的話,到本官府上一聚吧,讓本官好好款待你們。”

“好,感謝徐大人款待。”

眾人也對荀馥雅打的啞謎感興趣,遂不與徐立言客氣。而荀淩洲對這些不感興趣,他隻對荀馥雅感興趣,也就跟了過去。

徐立言將他們帶到尚書府,荀馥雅卻不進去。她表示,要大家去的地方不是這裏。

此時,岑三來了,向她投遞眼神,她帶眾人來到了徐立言的私宅。

徐立言瞬間臉色微變,怒斥荀馥雅:“你帶人來本官的私宅做什麽?”

此時,徐芳英聞聲走過來,瞧見了荀馥雅,心裏很是惱恨。

“爹,這個女人怎麽會在這裏?”

不等徐立言回應,她便厭惡地下荀馥雅下逐客令:“辛月,你走,我們家不歡迎你。”

荀馥雅笑了笑,道:“徐小姐製造冤假案,害得楊大人死在大理寺獄裏,居然沒被柳大人收監關押,楊大人還真的死得冤啊!”

徐芳英頓時慌了,她爹還不知道她幹的好事。

她趕緊說道:“你休要胡說八道,楊大人分明是被謝昀殺死的。”

荀馥雅故意問她:“是嗎?你看見了?”

徐芳英理所當然地說道:“我沒看見,但他這麽恨楊大人,肯定是被他殺死的。”

荀馥雅冷然看著她,反問:“他也恨你啊,怎麽沒把你給殺了呢?”

“……”

徐芳英無言以對。

眼見女兒落於下風,徐立言不悅地吼道:“好了,你這女人休要胡言亂語,你帶大家來本官的私宅究竟要做什麽?”

荀馥雅冷笑:“徐大人別急,臣婦現在就給你變個戲法。”

她轉過身來麵向湖麵,在空中拍了拍手,岑三立馬命人帶著工具下水,不到半刻,從湖底撈出一箱又一箱的官銀。

徐立言一時之間慌得麵無血色。

荀馥雅領著眾人去看,大聲說道:“各位大人,這些,就是克扣的軍餉,也就是害你們受罪的罪魁禍首。”

畢竟薑還是老的辣,徐立言又怎會輕易就範?隻聽得他氣勢十足地向眾人狡辯道:“栽贓!這一定是謝昀命人偷偷放在這裏,讓她的夫人出來栽贓本官的,大家不要相信,這是陰謀。”

荀淩洲聽到是斥責謝昀罪行的,想都不想就附和:“徐尚書說得對,徐尚書的為人我們很清楚,他怎麽可能幹克扣軍餉這種喪盡天良的事,這一定是謝昀那廝幹的。”

徐立言聽到他這番言辭,卻臉色不太好。

眾人議論紛紛,對荀馥雅的所謂證據提出了質疑。

荀馥雅並不驚慌,也不急著反駁,領著眾人來到了後院的枯井裏。

岑三派來的人已經從枯井裏挖出了一具又一具的骸骨,盛景南正在檢驗骸骨,尋找破案的細節,瞧見荀馥雅,便走過來向她行禮,以及向諸位大人行禮:“各位大人,經草民初步查驗,這些骸骨大部分都是女子,有些是女童,死亡的時間各有不同,有些死亡的時間長達十年之久。”

眾人議論紛紛,對徐立言的人品有了深度的懷疑。

徐立言麵如死灰,搞不懂是怎麽被發現的。

接著,荀馥雅走到假山後麵,看著徐立言的驚恐臉色,一把打開機關,讓藏於假山密室裏的金銀珠寶暴露在眾人的眼前。

岑三等人將裏麵的黃金一箱又一箱地搬出來,眾人看得是瞠目結舌。

荀馥雅對眾人說道:“各位大人,這些官銀也是克扣的軍餉,不過是時宋將軍需要的軍餉。”

聽到這話,被謝昀帶回來的方言走出來,向眾人行禮後,指著徐立言,怒然控訴:“各位大人,下官是時宋將軍的部下方言。李尚書克扣軍餉,導致前方戰士吃不飽穿不暖,時宋將軍就是吃了這個虧,才敗了戰,慘死在沙場的。”

證據如山,徐立言一言不發,徐芳英見勢不妙,趕緊溜走。

宋家老小也被荀馥雅帶過來了,他們藏於人群裏,聽到這駭人的真相,紛紛跑出來,揪著徐立言的衣領,激動地哭訴。

“徐立言你這個畜生,還我兒子命來!”

“還我丈夫命來!”

“還我爹爹命來!”J??

“還我兄長命來!”

……

群情洶湧,徐立言被宋家老小摁在地上捶打,卻無人上前阻攔,隻是站在原地議論紛紛。

荀馥雅向眾人拱手請求道:“各位大人,徐尚書實在是罪大惡極,還請諸位大人為死去的宋將軍討回公道!”

她知曉這群人的德行,適時補充了一句:“也為自己連日來受的苦討回公道!”